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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海棠依旧 她收回目光 ...

  •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去。
      走出凝思堂不远,她忽然在一棵海棠树下停住了脚步。她仰起头看去,如今这树已经长得很高很茂盛了,枝叶层层叠叠地伸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绿纸伞,遮住了一大片月光。
      她还记得,刚来山门的那个夏末,这棵树上的果子刚好长成,青红交错,圆滚滚地挂了一树,像一颗颗缩小了的苹果。
      她多看了几眼,心里悄悄地想,不知那会是什么味道。
      可周围的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停下来看它一眼,她便也把那点好奇按了下去,权当做不在意。
      谁知几日后的清晨,齐昭远照常等在眠雪斋门口,她一走近,他便张开手掌,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你看。”
      他捧了满手的的海棠果。
      她惊喜地低呼一声,立刻捡了一颗塞进嘴里。下一瞬,整张小脸都皱成一团,激得眼泪都冒了出来。
      齐昭远慌了神,连忙丢了手中的果子凑过来问:“很酸吗?快吐出来!”
      她还是忍着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酸,含着眼泪把那颗果子咽了下去,然后又笑起来:“这样,以后就再也不馋了。”
      听她这么说,齐昭远便也去地上捡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酸得直吐舌头,整张脸拧得不成样子。两个人在晨光里对着笑,笑得前仰后合,连路过的师兄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萧颜虽被酸了个绝倒,心情却是极舒畅的:“这下我算是明白,为何旁的师兄师姐都对满树的果子视若无睹了。”
      齐昭远有些尴尬地挠挠头:“抱歉,我忘了提前尝尝味道了。”
      这话又让她想起他被酸得龇牙咧嘴的模样,一时便笑个不停,笑完了她才问他:“你是如何摘到那么高的果子的?”
      齐昭远压低了声音道:“我昨晚趁着四下无人,偷偷爬上去的。”那时的他也不过是刚练了几天基本功的半大孩子,既不会轻功,也做不来越淞那般帅气的挥剑砍树枝,他能想到的办法只有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笨拙得很。
      “你竟还会爬树?”她看着他,有些惊讶——这人平日端起锦衣玉食的大少爷架势,比她还像个名门闺秀,哪里能看得出,他竟也会像猴子般上蹿下跳啊。
      他腼腆地笑了笑:“从前确实不会,现在有点功底了,一点点爬,总是能上去的。”
      如今这棵树还站在路边,伫立着、守望着行色匆匆的行人,年年夏末还会结出满树青红的果子。
      可她再也不惦记那果子了,她已经拥有齐昭远亲手捧来的那一颗。
      最后,穿过曲水堂,她走到若水殿前。
      青石台空阔寂寥,月光铺了满地,衬得几个月前那场盛大的比试,恍若一场众人共同织就、早已醒来的大梦。
      她来到青石台边慢慢坐下,望向远处山脚下连作一片的万家灯火,想起赛后齐昭远找到她时说的话:“颜颜,此次比试,并非我不想让你赢,只是我必须要进前三。只有那样,我才有底气去做我想做的事。”
      “你想做什么?”她想这样问他,却终究没有开口。她向来不是爱探知旁人心事的人,他没主动说,她便不问。
      她当时原谅他,当然也不是因这一句不明所以的解释,只是因为赛前同云飘渺和映月讨论此事时,无意中说了一句:“没想到,温和的颜颜在齐昭远面前竟也会撒泼赌气呢。”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让她忽然惊觉,自己是不是对齐昭远要求太多了?因为他从来对她百依百顺,一次不顺心竟让她大动干戈。这绝非她一贯的行事习惯,她不该是这样任性的。
      所以无论是他说“做自己想做的事”时,还是得知婚约被取消时,她都在心里默默点了头:齐昭远首先是他自己,其次才是她的未婚夫。他当然应该做他想做的事、走他该走的路。

      直到今夜,她不曾多问的,自他留下的信中见了分晓。他“想做的事”,从来都是关于她的。
      他早已为二人计划好了未来,他从未松开过她的手。
      “颜颜,我此前隐瞒了你。早在今年春节,我无意中听到父母在为我物色别家亲事。当时我与他们争执不下,他们暂退了一步,及至见到你时也未表现出异样,我便以为此事暂且被我拦下了。但心中始终不安,恰逢大试,我决意取得在外门开山收徒的资格。如此,即便来日家中生了异心,我也可自力更生,护你周全。是以,大试那一战,才让你误会了我。”
      泪水一滴滴落在信纸上,她这两天快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尽了。
      她怎会如此迟钝,既未察觉到那些暗中变幻的人心,也未识得身边人那颗从未动摇过的真心。
      她从未试图抓紧过他,还总是在怀疑他也是一样的。
      可齐昭远和她不一样。他从来都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的决定会带来什么后果。可他从来没有怕过,不怕旁人的阻挠,也不怕她一次次的推开。
      “颜颜,我此行势必困难重重,但我绝不会妥协。我早已认定你是我今生唯一的妻子,便是他们用尽手段,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一定会回来,与你共度余生。等我。”
      夜风从山间穿过,吹动她散落的发丝。她抬起头,望向远处京中的方向。她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的,所以无论多久,她都会等。
      “可即便如此,他离开才不过几个时辰,总不会立刻回来的。今日就先回去休息吧,好不好?”
      入夜后,映月迟迟未见到萧颜房中亮起烛火,不放心之下前去探望,一探才发现早已人去屋空。几人一路寻到山门前,远远便望见萧颜孤零零地独坐在青石台边。
      “一时入了神,忘了回去。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映月牵起她的手,安抚道:“你没事最要紧,况且,晚间出来吹吹风,也挺有意思的。”
      一行人结了伴返回,途中说说笑笑地聊着从前发生的趣事,倒是冲散了些许凝在心间的沉闷。
      前往帝都的路途算不得近,快则骑马夜奔三日,慢则乘船五六日。萧颜便自第五日告了假,每日清晨都雷打不动地来到山门前,静坐等候可能归来的人。
      许是上天也被二人的真挚打动,又或许是想为重逢增添些波折。此前燥热了许久、滴水未落的山间,自萧颜开始等候齐昭远那日,忽降下雨来。
      那场雨落了很久。
      起初人们还欣喜于久旱逢甘霖,到后来便渐渐笑不出来了。
      雨丝连绵不绝,时大时小,却一刻也不肯停歇,像有什么旧事未了,非要哭个透彻才肯罢休。
      雨水不停冲刷着这个乌糟糟的、一团乱麻的世界,最终连冷酷坚硬的山脊也承受不住,被泡得绵软发胀。雾气从谷底升腾起来,连绵的山峰如同浸满水的旧棉布,轮廓模糊肿胀,隔着雨幕望去,山下的城镇恍似世外桃源般不真切。
      可在如此绵绵不绝的雨幕中,萧颜和她头顶的那把伞,像是被钉在了若水殿前的石阶上,凝滞不动。
      偶尔山路尽头隐约有身影出现,她便快步迎上去,不久便失落地折返。几日折磨之下,那个曾眉眼含笑、温淡从容的人,已笑得很少了。
      映月几人也曾劝过她。她却只保证每日按时吃饭、好好睡觉,不让人操心,妥协的话是一句不多说。三师尊那边,也只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她去吧,她自有分寸。”
      于是他们便时常远远来看一眼,见她安好,便悄悄退开。
      雨打在她伞面上的声音,一声一声的,湿而沉。她日复一日地撑着伞坐在那里,有时想些旧事,有时什么也不想,只是安静地等待。
      天公大概是收到了满意的答卷,齐昭远走后第十日,乌云渐收了气势,被一阵风卷向了远处。飞来峰顶重见天日,阳光透过云隙洒下来,万物都镀上一层湿润的光。
      萧颜的心亦跟着拨云见日。
      午后,她收了伞坐在附近的树荫下,抬起头望了一眼头顶的白云,光线透过繁茂的枝叶,忽明忽暗地落在她脸上。
      就在她收回目光的一刹那,就见那方才还空空如也的山路尽头,赫然冒出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他同日光一同出现,灼热了她的双眼。
      萧颜站起身,疾步朝他走去,越走越快,直至跑了起来。却在望见他脸上的伤痕时,又猛地顿住了脚步。
      齐昭远初看见她还不敢确认,走近了见真的是她,瞬间便绽放出惊喜的笑意,他顾不得酸痛的身体,一路跑着冲向她。阳光从他身后铺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暖。
      真亏得他还有力气。
      萧颜眼眶发热,笑得毫无保留,满脸都是欢喜。她头一次主动张开双臂,迎了上去,用了全身的力气,拥住自己的一整个年少时光。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和新叶舒展的清香。
      待到轻轻松开他,她吸了吸鼻子,止住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抬手轻轻抚摸过他脸上的一道道伤,声音又轻又柔:“齐昭远,你刚才跑过来的样子,好像一只小狗。”
      齐昭远毫不介意这比喻,他的眼里盛满了笑意和她:“是,我如今已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小狗了。不知萧大小姐是否愿意将我收留?”
      她的眼泪眼泪再也止不住,啪嗒啪嗒地掉满了前襟。
      齐昭远一下子慌了神,连忙抬手替她擦:“你别哭,虽是要你收留,但我定然上进,赚很多银子给你用。”
      她使劲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好。”这次是她主动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的,带着他往山门里走。
      山门前空寂无人,只有风声和草香。她攥着他的手,像攥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桩事的结局,比众人预想的都要惨烈些。齐昭远与家中彻底决裂,走之前,他还没忘顺道取回萧家退回的另一枚玉佩。那是他一定要带回交给萧颜的信物。
      齐父果然如他所料,见他决意反抗,便唤来数十名家丁齐齐上阵,扬言要将这个不肖子打残了关起来,宁可养个废人,也绝不许他与萧家结亲。
      以齐昭远如今的本事,脱身并不算困难,可他既不愿出手伤了无辜,也想借此表明心志。便硬生受了那顿毒打,咬着牙闯出了齐府。满身伤痕地赶到萧家时,萧家还没来得及搬走,他跪在堂前,将两枚玉佩一同呈上。
      萧父萧母见他这般模样,有再多的话也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红着眼眶点了头。他得了二老的谅解,便马不停蹄地赶回飞来峰。
      萧颜陪他回到清影居。
      他连衣衫都顾不上换,一挨床便昏睡过去。萧颜吓了一跳,匆匆请来医馆的大夫,待听闻并无大碍,才把悬着的心放回原处。
      待两人都缓过神来,真正有了精神,才坐下来细细商议前程。
      齐昭远脸上还敷着伤药,语气却急不可耐:“颜颜,你挑个时候,我好去秉明师尊,在外门开门收徒。”
      萧颜轻轻摇头,指尖戳了戳他脸上的淤青,见他吃痛皱眉才弯起嘴角:“你啊,这么着急做什么。等你什么时候被人围攻还能毫发无伤地退出来,我们再议这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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