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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作伴 这一次,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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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她没有再压抑自己,泪水一滴滴打湿了信纸一角,她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她为自己哭,为那些已经失去的——曾经拥有的回忆,和或将失去的温情。
待泪水枯竭,萧颜暂时平复下来,独自走出门去。如齐昭远信中所写的,走向两人的过往。
夜色沉静,山间无风。月光从枝桠间漏下来,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旧梦。
她沿着石径缓缓走着,脚下一步一印,踏在那些走了上千遍的石板上。这条路她走了七年,而走在这条路的每一天,几乎都有齐昭远的陪伴。它见证过、承载着他们之间太多太多的回忆。
她还记得,十一岁那年春天,家中来了位高人,为她卜算过后,说她此命不应居于这繁华地,须得去到那遥远且靠近苍穹的地方居住,方可保一世喜乐无虞。
萧父萧母思来想去,觉得这去处应是飞来峰上的清隐宗。二人爱女心切,一经敲定,便立刻着手安排,不日就要送她启程。
出发那天正是上巳节。天光极好,柳条刚抽出新绿,整个京城都浸在融融春意里。齐昭远穿得俊俏,如常赶来萧府找她去看游船会。不料,恰撞见她站在马车旁同父母告别。
齐昭远默默加入了告别的队列。他一反常态地不言不语,只是站在那儿,隔着几步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朝他笑了一下,算是道别。
可在她要登上马车时,他却忽地伸出手,紧紧拉住她的袖口,任凭周围的长辈、随从如何安抚劝阻,都不肯撒手。
萧颜已记不清那时僵持了多久,总归他最后还是听了劝、松了手,而后眼巴巴望着她坐上马车,越走越远。她从帘缝里往外望,见他站在原处,身影在春日的逆光里缩成一个小小的人影,渐渐融进街角的那片亮光里。
听兄长说,那天的齐昭远哭得很惨。
她从没见齐昭远哭过,这也是她后来一直觉得很遗憾的事,早知如此,那日便走得慢些了。
后来不久,齐昭远便征得父母同意,紧追着萧颜的步伐,也来到了飞来峰。
当然,齐家长辈自然不愿将来继承家业的大公子去做什么清修之人。他们能应允此事,定是出于旁的考量,或许也是想着齐昭远年纪尚小,不知天高地厚,吃些苦头便会知难而退,待到日后,总归还是要老老实实回到京中的。
未承想,这一去,就是七年。
两人也算是缘分天定,虽一前一后进了宗门,却恰好都入了剑意门内门。
初来此处的萧颜,远不似如今有那么多朋友相伴。那时的师兄师姐虽多,年纪却比他们大得多,与她这样的小不点玩不到一处。所幸,有齐昭远在。
齐昭远虽拜在大师尊门下,住处却离她的眠雪斋不远。
每日清晨,天色才刚亮透,他便已等在眠雪斋门口。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不急也不躁,衣角偶尔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起初她以为他是不识得路,后来见他日日如此,她便也习惯了那道等在门外的身影,总是掐着差不多的时辰推门出去,对上他透亮的眼睛。
他与她同去凝思堂,上课时他要挨着她坐,下了课也要一起去凝思堂。就连每日午后的练功,起初他都要偷偷溜过来找她一道。
是后来,有一回被同门师兄撞见了,笑他没骨气,整日里像个还没过门的小媳妇似的追着萧颜跑。说的人笑作一团,她听着替他脸上挂不住,事后悄悄劝他:“你也别老往我这儿跑了,该和师兄们多相处。”他是个听话的,当时没有反驳,之后也渐渐地不那么黏她了。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过惯了大少爷前呼后拥的日子,不习惯,也不愿独自待着。
直到今夜,她读到他留下的那封信:
“我初来山中那日,远远见你抱了书册,独自走在小路上,和许久之前恭王府初见时那般埋着头。我想与你招呼,你许是未瞧见我,只远远望了一眼,便刻意避开了我们这行人。
我便知晓,你在此地必然同幼时一样,不惯孤独。
我想,幸好我来了,我绝不让你再形单影只地走在这空荡的山间。”
字迹潦草,有几处落笔很重,像是写到一半停了许久才继续。她仿佛能想象他伏在灯下写字的模样,眉心微拧,笔尖悬在纸面,把那些平日里从不曾说出口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捺进纸纹里。
她这才明白。原来需要陪伴的从来都不是齐昭远,是她自己。原来她小心翼翼藏了那么多年的心事,竟那么早、那么轻易地,就被他察觉了。
萧颜其实很不喜欢与人凑热闹,尤其讨厌去那些世家的园游会。别家的姑娘出门,都是三五成群的小姐妹凑在一起,逛园子、做游戏、说说笑笑热热闹闹的。她却只有一位年长许多的兄长陪同,而兄长往往一到场便丢下她去寻自己的玩伴,留她一个人茫然四顾。
她早已习惯了这种落单,只是每次仍觉得漫长。
齐昭远在信中提到的初遇,正是她七岁那年春天,在恭王府又一次漫长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园游宴上。
她一个人走完了园子,熬到宴席开场,才终于松了口气,随着人流溜进前厅,挑了最偏僻的角落坐下来。
身旁几个小姑娘还在抱怨:“怎么这么快就开席了?我还没玩够呢,等会儿还要去喂那大胖金鱼。”
她倒是觉得开席很好,起码进食也算有事做,不说话也不会显得奇怪。
她一坐下就埋了头,捡起面前碟中的一颗果子认真端详。这果子长得可真好看啊,红润润、圆滚滚的,可比外面池子里的金鱼好看多了。一边看,还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快些上菜,快些散席。
就在这时,忽有一道小小的影子遮住了她面前的光。
她等了一会儿,见那影子没有离开的意思,才缓缓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粉雕玉琢的男孩子,正低头看着她。她觉着面生,只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手中的果子。
那人却开口问她:“你可是萧颜?”
她垂着脑袋点了点头。这样的问话她听过很多次,并不稀奇,而通常来人问完,见她不是个热络活泼的性子,相顾无言片刻,也就主动走掉了。
果然,那人被她晾了片刻后,也转过身去了。
她正要松口气,余光却瞥见他并未走远,只是绕到了她身旁的空位——那是整间厅堂里最角落的位置,无人问津。
他仔细地撩起衣摆,从容不迫地坐了下来。家教很好的男孩子,她心想。
不防,那人正好也转过头来,与她目光撞个正着,他微微弯了一下眼睛:“我是齐昭远。”
她愣了一瞬才想起,她还有一桩婚约在身。原来这就是与她定了娃娃亲的那个人。
齐昭远倒像是早就认识她一般,席间一直在同她说话,多半是他提问,她回答。他问她平日都做些什么、玩什么、读些什么书、又喜欢什么口味。
她被他问得有些招架不住,觉得这人话多,好奇心也很重,还耽误她用饭,但碍于两家的婚约在先,她也不好无视他,只能知礼的一一作答。
那晚,平时都要吃到有些撑的宴席,她只来得及吃了个半饱就见散席了,肚子颇有些空落落的。她顾不上许多,只想快点溜出去乘马车。
却听身后的齐昭远又叫住她问:“你要走了吗?我们再去逛逛园子吧?此处夜间的灯火很好看。”
她回头看他一眼,还是摇了摇头。
齐昭远便叹了口气,露出一副失落的神情:“那我只好自己一个人去逛了。”
她看着他,犹豫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句:“那好吧。”一个人逛园子很难受的。
齐昭远立刻就笑了起来:“你真好,以后我都要同你一起。”
她当时只当他是随口一说,后来才知道他是认真的。从那以后,齐昭远便赖上她了。每逢宴席碰见,他都要她陪着做这做那,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除此之外,那些她本不必出门的日子,若逢了节日,他也要专程来家中把她从书房里挖出去,死乞白赖地要她陪着游船、看花灯、赏烟火。
她那时很同情他,想来大少爷也没什么玩伴,大约是太孤单了。既是同病相怜,她也不介意同他做个伴。
如今想来,他是真的一直都在,而她那时太迟钝了。
夜渐深了。
萧颜路过凝思堂时,顿住脚步朝里面张望了一眼。庭院空荡荡的,廊下无人,白日里的书声琅琅与喧嚷都已散去,此刻只余檐角的两盏灯还亮着,映照着墙边几丛娇嫩的花。
她初到清隐宗那阵子,最不适应的便是独自梳洗更衣。从前在家时凡事都有人替她打理周全,如今样样都得自己来,匆忙间不是找不着发带,便是系错了衣带。因此,每日清晨的赶早课便成了她最难熬的一关。
幸而在她虽来不了太早得到柳先生的夸奖,倒也回回都能吊在车尾混过去,不至于被柳先生罚站。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有一次,任她如何紧赶慢赶,到底还是迟了。自然,也连累了身侧如影随形的齐昭远。
她一路小跑,衣带都被风吹得飘起来,齐昭远却慢悠悠地跟在后头,不紧不慢地劝她:“别跑了,大不了今日就不去了。”她真是急的一个头两个大,只恨无暇回过头去把他这张嘴给封上。
柳先生见他们两人姗姗来迟,又见齐昭远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便怀疑他们二人是在外贪玩,盘问了几句。两人自然不肯认,柳先生便大手一挥,让他们出去罚站。
萧颜羞得耳根通红,低头站在墙根下,身旁的齐昭远还低声嘀咕:“瞧瞧,我就说还不如不来。”
她无奈地偏过头:“你不要说话了。”
起初只是面上无光,罚站本身倒并不令人觉得难捱。可后来日头渐渐升上来,廊下的阴影一点点退去,热气从脚底蒸腾而起,这罚站就十分难熬了。
她正被热气熏得有些头晕脑胀,忽觉脸侧有凉风袭来,舒爽解热,真是天公作美啊。不对!她偏头一看,哪里是什么天公送来的风,分明是叶片扇动带来的风——齐昭远不知何时跑了出去,此刻手里正举着一片硕大的树叶,卖力地朝她扇风。
他自己热得满头是汗,手却一刻不肯停。
她忙按住他的叶子,盼着他能老实些:“你快别扇了,等会儿被先生看见了,怕是还要罚我们抄书呢。”
他抿着嘴不接话,却也不听话,固执地摇着手里的叶子。
好在柳先生授起课来是全情投入、忘乎所以,全然忘了外头还站着两个人,自然也就没有发现此事,让他们这样混过了炎炎夏日里的罚站。
其实那时候她就该知道,齐昭远并不总是听她的,他从来都有自己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