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劝解 他静静地看 ...

  •   他静静地看着她,暮色中她的侧脸笼着一层淡淡的光,默了许久才问:“倘若,你的心仪之人,为我所不喜。或者他不容我,你当如何做?”
      近日来,他的理智和情感总在角力。自确认了对她的心意,他细细地观察了她许久,确信她心中也是有他的,便从未怀疑过两人间的情意。他不愿操之过急,只是耐着性子,等她一点一点地开窍。
      但几个月来,经历了连番的事,他却渐渐生出些不确定来。她读了那么多话本子,见了那么多戏文里的聚散离合,难道当真是没开窍吗?若两人心意当真相通,为何旁的同龄少女都能察觉自己的心思,唯独她仍蒙在鼓里?
      或许,她对他展露的依赖与亲近,不过是多年相伴养成的习惯。他本不愿去想这个念头,可它一旦在心底生了根,便像暗处的藤蔓,一日更比一日用力地缠上来。
      “自然是以你为先啦。”她的回答几乎没有迟疑,像是这个问题早已在心底默念过许多遍。
      她并未察觉此话对灵翊有多大的杀伤力,还仰起头,对他粲然一笑,那弯弯的眸子里含着亮光,明亮如碎金,天真无邪的脸庞继续说着撩动人心的话:“你永远是我心中的首位,无人可代。”
      “如此,”灵翊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什么叫魂不守舍。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舍不得眨眼。此刻,她眼中那份因坚定选择他而绽放的神采,哪怕只一瞬,他也不愿错过。
      他看着她,许久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露出个释然的笑:“便好。”
      灵翊终于不再理会脑中那些无谓的杂音,也不再担忧那些尚未到来的风浪。只要有她这一句话,便足够了。纵然她懵懂一世,只要能常伴她身侧,便是他所求的全部圆满。
      “师兄是在担心,我将来会像齐昭远一样,不得不与你分开吗?”云飘渺老神在在的,好似看穿他心底那一层薄薄的担忧。她微微歪过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安抚,“情况是不同的,我觉得,我们绝不会有那一天。”
      有了方才那一番剖白垫底,此刻她说什么,落在他耳中都像裹了蜜。
      他唇边漾开一抹笑意,顺着她的话问:“哦?愿闻其详。”
      她倒是被自己堵住了,想了半天,最终摇摇头。虽摇了头,她却是露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我说不上来缘由,但就是这样相信着,而我相信的事,一贯都是对的。”
      灵翊轻轻点头,笑意更深了:“好,那我也信你的相信。”
      她却已跳脱出去,调转了话头反问他:“你只问了我,那你呢?如果是我和你的意中人令你陷入两难,你又当如何抉择?”
      两人从未谈论过的事,在这个日暮时分,竟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为他们逐一揭开谜底。
      灵翊藏在心里的那份情意,头一次这样近地靠近破土而出的关口。对上她那双莹莹发亮的、认真望着他的眼睛,他几乎要招架不住,恨不得一口气把所有的念头都倒给她。可话到嘴边,却沉住了。
      还差一点火候。
      她浑然不知他的犹豫因何而起,只是凑得更近了一些,瞪大了眼威胁:“你可要想清楚了,好好回答。不然,等师尊回来……”
      他听着她的声音,心跳却早已乱了节拍,一下接一下,重而快,似要从胸口破膛而出。他闭了一下眼,微微偏开视线,避开了她的目光。开口时,声音轻轻地落下来,说着与心里所想全然不同的话:“一样,以你为先。”
      她没有察觉任何异样,只觉这个答案很是令人满意,笑容瞬时盈满了双颊,连方才那些苦闷也暂且被抛到了身后。
      暮色更沉了,两人的影子落在合欢树底,像两朵风中轻轻依偎着的花。
      送走了四人,萧颜转身打算回房。练剑虽被打断了,但连番与几人对话下来,也颇有些口干舌燥。
      不料,转身却见一人立在影壁旁,正微微仰起头,细细打量那枝低垂的九重葛。如瀑般的青丝垂落她身后,越过不盈一握的腰身,止于髋骨处。这般长的发丝,竟比那身丝质长袍还要更见光泽。
      那道背影无论任谁看去,都不免会觉得过于纤细了些,好似一阵狂风便可将她轻易折断。但萧颜知道,那不过是不知者的错觉。
      听见动静,那人转过身来,冲她柔柔一笑——正是她的师尊,穆浅薇。
      以师尊们的修为,悄无声息地来去并非难事。萧颜不知她已在此处停留了多久,又听去了多少。思及方才众人那一番七嘴八舌,她的耳根不禁有些发热。
      她缓步上前,端正行了一礼:“师尊,您闭关结束了。”师尊自入夏便去了飞来峰旁侧一处不知名的山间清修,已数日不曾露面。
      穆浅薇只含笑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萧颜一时也不知该接什么话,想到师尊素来不喜被人过问行踪,此刻她也不便主动询问师尊是否听见了方才的对话。
      穆浅薇看穿了她的局促,主动开口解了围:“我午间便已返回,在阁楼休憩时听见你们在议论,便静观了片刻。”
      她宿于眠雪斋主殿最高处一间小阁楼内,那本只是建造时留下的空腔,算不得正经居所。偏她对高处的视野和采风情有独钟,便选了那一隅扎下来,平日深居简出,鲜少露面,又因那阁楼的楼梯陈旧易坏,她也从不让弟子上去。是以,若非她主动显露行踪,底下的一众人不曾发觉她也属正常。
      “实在抱歉,打扰您歇息了。”萧颜的脸又红了一分。听师尊这语气,前因后果大约已被她听了个完整。
      穆浅薇仍是那句老生常谈的话:“无碍,我已垂垂老矣,浅睡片刻便足够了。”
      面前那张与少女无异的面孔,从萧颜八年前来此就未曾变化过,无论如何也看不出与“老”字沾边,这话自然也就不大叫人信服。但眼下这一批剑意内门的弟子都算是来的晚的,无人知晓她的确切年纪,便也只把这句话当作她的口头禅,不多争论。
      说完这句口头禅,穆浅薇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我本无意惹凡尘,奈何,凡尘偏要落我身。小颜,你是为师看着长大的。既然我今日听见了你的事,我便不能装作不知情。方才他们几人说的都不错,但除此之外,为师尚有一言与你。”
      萧颜一怔,恭谨地垂下头:“师尊请讲。”
      穆浅薇侧过身去,抬手轻抚那枝热烈绽开的九重葛,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今日之事,为师多年前也曾经历过。结果如你所见,我孑然一身至今。可堪对抗天命的运气,并非人皆有之。”
      萧颜怔怔看着师尊侧脸,她和映月二人从未听她提起过自己的过去,她们甚至在幼时一度以为师尊就是不入红尘,一心问道的仙子,待到境界圆满,便可飞升回她的天界去。毕竟,她们从未见过她用饭食,也从不曾见她变老,凡尘俗事更是看似与她毫不相干。
      穆浅薇似不曾察觉她的震惊,只自顾自地说着:“我在世间行走数年,如今早已不再执着于得失。但想你阅历尚浅,有些话还是要告诉你。”她忽然侧过头来,目光静静地落在萧颜身上。
      萧颜此刻更加坚信,师尊就是九天之上的仙子,望见了人间诸多悲苦,心有不忍,才会露出如此悲悯的神色。
      穆浅薇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落下:“无论何时,都要记得,珍惜如今拥有的,也是一种圆满。莫要求太多。得与失,需得用一生去衡量。”她似还有话要说,却忽微笑起来,摇摇头,“罢了,各人自有各人的路。为师只将那些孩子没有提到的,告知于你。”

      目送师尊再次无声离去,萧颜若有所思着回到房内,关上门,倚在门板上站了片刻。师尊方才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师尊也认为她等不到齐昭远了,所以要她珍惜已有的人与事?是指身边的亲友吗?她心里来回翻了几遍,也没找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她踱到桌旁,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凉茶,仰头灌了下去,那股清凉一路落到腹中,才稍稍压住了胸口的闷热。
      她又倒了一杯,心想着:总之今日也是再无胃口用饭,不如多喝些水,凑个水饱算了。
      于是便又接连倒了三四杯,直到胃里满满当当,再也撑不下为止,才放下茶壶,怔怔地盯着杯中剩余的半盏茶水,忽然又觉得有些好笑:别人借酒消愁,她倒好,灌了一肚子凉茶。
      她坐着发了会儿愣,忽然想起父亲在信中叮嘱过,要她切勿干扰齐昭远的选择。可他眼下已经返京了,自己得尽早知会家中一声此事并非她授意。免得齐家又以为是她撺掇了他回去闹腾。
      她匆忙来到书案前,目光一闪,落在那张摊开的信纸上——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连笔不断,像是一气呵成写完的。落款处赫然写着齐昭远的名字。
      这人在她屋里可真没闲着啊,又是盘算着回家对峙,又是写下这封满满当当的信,临了还不忘溜达到她床边摘走玉佩。
      她无奈坐下,将那封信从头看起。灯火在信纸上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她逐字看过去,越看越是意外,怔怔地望了许久,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
      信中的内容与她设想他将要说的并不一样,可以说,是她从未料想到齐昭远会说的话。
      不过两日,她竟在这张书案前掉了两回泪。
      昨日收到家书时,她落泪,其实为自己的婚事伤感甚少,更多的是对父母亲的心疼。她无需亲眼去看,便能想到二老收到玉佩后,相顾坐着为她神伤忧愁的模样,那画面,光是想想就够令她心碎的。
      她离家多年,未能承欢膝下已是愧疚,如今又因自己的婚事叫他们无端受辱,甚至为了保全她的名声,他们连争辩的余地都没有,只能生生吞下这口气。
      是以,她读到那句“为父无能”时,一度泣不成声,几乎不敢再往下看——哪里是您无能,分明是我这个做女儿的无能。多年来的拜访相处,竟迟迟未识得那些虚情假意之心。
      于是她才决意与齐昭远断个干净。
      无论自己对他有多少的欢喜,都绝不能容忍自己的至亲被他的家人羞辱。她甚至不惜将他与他的父母一道划进那“追名逐利”的阵营里。只有这样,她才能狠得下心,才能心安理得的反复推开他,才能将自己那点残存的念想连根拔除。
      但她一贯拗不过齐昭远的。
      方才那一番争执,她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已经被他一步步逼到墙角,濒临崩溃。这还没完,他人走了还要留下这封信,用字字句句,将她心里那点残存的硬气彻底瓦解。
      读完了信,手里的纸张边缘被她捏出了浅浅的痕迹。她也终于撑不住,伏在案上,泪如雨下。虚假的狠决,溃不成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