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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等闲变却故人心 京中的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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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的消息传来时,飞来峰诸人尚未觉出此事与自己有何干系。
六月的暑气已漫上飞来峰。山间虽是清凉地,说起来要比平原清凉,实际却也并未好上许多。连绵数日,灼灼白日高悬头顶,一烤便是一整日,无荫凉遮蔽的石块被晒得发烫,树木绿得愈发浓沉,午后渐起的蝉鸣更是聒噪不休,誓要与这烈日分个高低。
“真是没眼力见的,扰人清静。” 云飘渺午觉被吵醒,昏头昏脑地坐在门前廊下打扇子,眼皮子犹在打架。
灵翊听见动静,放下书卷,自书房漫步而出,到井边捞了一只沁凉沁凉的桃子递过去。
山间饭食虽清淡些,好在夏秋时节总有现成的鲜果可摘,尤其是桃子,漫山遍野随处可得。一口咬下去,冰冰凉凉的桃汁香气在唇齿间化开,浇灭肺腑间升腾着的灼热焦躁。
云飘渺满足地喟叹一声,这才算活了过来。
“师兄,此事可曾牵连你父亲?”
这消息还是她上午自旁人口中听来的——朝中近日查明一桩陈年旧案,牵涉其中的位高权重者就有七八人之多,低阶官吏更是不计其数,一时间朝野震荡。据说刑部连轴了十日,才给涉案人员一一定好了罪。直到日前,此案才算彻底盖了章结了案。
不待灵翊回答,她又自顾自嘀咕起来:“想来是没有的,不然你也不会在这儿悠闲地啃桃子。”
灵翊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桃子,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太确定,但想来应是没有的。”他近日并未收到京中来信,但这种时候,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那就好。”云飘渺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感慨,“做官可真是凶险,那么久以前的案子都能重新翻案,藏得再深也逃不过,一旦被揪出来,转瞬便是掉脑袋、抄家产、流徙千里。”她十分庆幸自家祖上没有趟进朝堂的浑水,又想起身侧的人,“师兄,你会不会回京做官去?要我说啊,你干脆就等着来日接师尊的位子,在这山上做一世逍遥散仙,那才是真的快活自主。”
灵翊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倒是替我安排得明白。我虽不会去做官,可师尊尚还年轻,哪里轮到我来接替呢?”况且,上次还要他当宗主,今日又改口要做师尊。
她左右晃了晃细白的手指:“我觉得不然。我看师尊的心思早就不在教徒弟上了,或许他在盼着你能快快成长起来,好替他接了这担子,让他彻底没了牵绊,自在地游山玩水去。”
灵翊不与她争辩,只轻轻反问:“那这位置只有一个,我若承了师尊的位置,你又当如何?”
她咧嘴一笑,这事她早就想明白了:“萤萤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我可从没惦记着与你抢。我嘛,眼下就先慢慢找自己此生想做的事,待找到了再做打算也不晚。”
说罢,她低头啃完最后一口桃子,又掏出帕子,细细擦拭手指上沾的汁水,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况且,就算一直找不到,赖在栖云阁不走,你也不会不同意的,对吧?
他唇畔含笑,接过她手中的帕子,抬手替她拭掉脸上沾的桃汁印子:“那是自然。若我说了算,你住上一辈子也无妨。”
她先是惊喜地睁大眼,而后绽出粲然笑意,落在他眼里,竟比外间的烈日还耀眼:“你这话倒是和我父亲说的一模一样,他也常常说,来日我若是找不到意中人,大不了就回家去,家里总能养我一辈子。”
待到日头西沉,似一枚煮熟的蛋黄,懒散地挂在山肩上,白日的嚣张气势早已泄尽,只余一团温吞的暖光,将山峦的轮廓染成橘色。
云飘渺提了剑来到后院,开始练习今日的课业。
灵翊在一旁看着,见她已能将追云剑法舞的行云流水,身形当真有种一跃便可上云梢的轻灵之感,便微微颔了首,眼底是藏不住的满意。
她收剑站定,接过他递来的帕子轻拭额间细汗,正待讨一句称赞,前院却陡然炸开映月的喊声:“渺渺!渺渺!你在哪呢?快出来!”
“什么事啊,这么着急。”
云飘渺被这焦急的呼喊催得心头一紧,放下帕子便往外走。刚行至院门,迎面一道残影便朝她冲来。
灵翊动作更快,一把揽过她的腰,轻点足尖掠上院墙,险险避开来势汹汹的越淞。他低头看向仍在四处张望的越淞,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悦:“这里。”
越淞不知是被惊到了,还是被这冷冰冰的语气冻到了,只见他猛地一哆嗦,忙抬头看向高处。一瞧见二人,便又扬声喊起来:“映月,快来,飘渺师姐他们在这里!”
映月匆匆赶来,与越淞并肩站定,还没开口便被云飘渺叉腰堵了回去:“你们俩!怎么又凑在一处?男未婚、女未嫁,整日厮混在一起,成何体统?”
映月急得跺脚:“你就快别管我们了,倒是快去管管他们俩吧!他们俩马上就要不在一起了!”
“说重点!”
“颜颜和齐昭远,”映月喘了口气,一张嘴便将事情抖了个干净:“萧家受了牵连,齐家退了婚书,说他们两人的婚事不作数了。”
云飘渺心头猛地一沉,转头与灵翊对视一眼。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跃下墙头,随映月与越淞匆匆赶往眠雪斋。
萧颜是昨日晚间收到消息的。
许是怕她太过被动,家中先一步寄了急信来。
那桩被翻出的旧案牵连甚广,圣上震怒,下令所有涉案者皆从重论处。萧父被贬,不日便要从京中迁往地方为官,连宅邸也一并罚没。萧家陷入慌乱,举家上下匆忙收拾物件准备搬迁,交好多年的齐家,却在这当口差人送来了一枚羊脂玉佩。
那是多年前,萧颜尚在襁褓时,两家长辈做主为她定下的亲事。当时的两家长辈各送了对方娃娃一块顶好的玉佩,算作定亲一事的信物。
如今自家的玉佩被送还,虽一字未言,其中之意已是分明得不能再分明。
萧母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许久。
她这一儿一女自小就乖巧,尤其小女儿萧颜,更是贴心懂事,温顺知礼,从未让父母担心烦忧过。这娃娃亲一事,是齐家非要定下,她虽不好推拒,却早已打定主意:若来日萧颜对此有异议,便是要得罪齐家,她也得还女儿自由。
不料,这一对小儿女,许还真是佳偶天成,早早便玩在一处,情意日渐深厚。
十多年来,眼看着齐昭远长成朗朗少年,萧颜也已将齐家视作未来归宿,珍而视之。逢年过节总要一道去对方家中拜望长辈,知礼又熨帖,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般配。她这做母亲的看在眼里,自是满心欢喜,再没起过旁的念头。
谁料想,年节里还连连喊着要早些将萧颜这乖儿媳迎进门的人,不过几月光景,已然变了心意,不惜背信弃义也要毁了这桩良缘。
萧父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他进到屋里,见了妻子泪眼模糊的模样,便宽慰了几句。
萧母心疼女儿得紧,边拭泪边道:“眼看着颜颜与昭远近年来,愈加情投意合,如今若是因为家中变故耽误了他们,我们将来还有何颜面见她?”说着,泪水又接连滚落下来,她便埋了头,擦拭不止。
萧父坐了下来,执起剪刀,缓缓剪去烛台上一截弯折的烛芯,声音低沉平缓:“我也是为人父枫,岂能不知你的心思。可齐家既如此行事,我们便是执意将颜颜嫁过去,她日后的日子,又能好过到哪去?”他停顿片刻,烛火在他眼中跳了又跳,一如此间摇摆的人心,“我们活到这把年纪,早将这人世间的各种滋味见过、尝过了。人心如何,再是不愿懂,也不得不看的分明了。”
听了这话,萧母才算冷静下来,啜泣声也渐渐收住了。
萧父又道:“你若无异议,我这就去信给颜颜,让她早些知道,也好做个了断。”
萧母沉默良久,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是了,她心里清楚,自己再疼女儿,也护不了她一生一世。来日出了阁,万事便不由她说了算。与其让心头肉在委屈中过活,不如就此放手,另寻良缘。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窗外的山影溶进暗蓝的天色里,眠雪斋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像一小把碎火苗撒进了夜里。风从檐角吹过,轻轻地、不疾不徐地,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一晃。
萧颜静坐窗前,将那信纸缓缓展开,逐字细读。
父亲在信中寥寥数语带过贬官、搬迁等繁琐麻烦事,大半篇幅都在宽慰她,字里行间皆是深沉隐忍的慈父情怀:
“吾儿长居山间,心性皎洁如天上月,素不谙世事之暗浊。为父虽不愿以此理相告,然经此一事,想必你也已了然——在世人眼中,利字当头,万事皆可量价而沽。”
“为父无能,未能护你一世周全顺遂,令你年少便涉此浊流,心中实愧。然转念思之,今番若能及早看透,未尝不是上天垂怜,使你免于日后深陷泥淖,自困终生。”
“昭远品性纯善端直,未必愿受其父左右。然父子之亲,亦非他一人可逆。望吾儿慎而思之,莫因一时意气,误了长远。”
父亲已遭贬谪,人在京中恐是步履维艰,少不得要忍些旁人冷眼奚落。如今又被多年至交背弃,心里不可谓毫无酸楚与愤懑。可这封信里,他竟只字不提自己的苦处,满纸都是愧疚,愧疚未能替她铺得更远、护得更周全。
萧颜读着读着,忽觉面前的烛火晃动起来,一点水渍无声落在纸上,晕开了父亲苍劲的字迹。她急忙放下信纸,擦去那水印,抬手一摸脸颊,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她将那信纸仔细折好,与往年寄来的家书叠放在一处,归入匣中,才拾起那块被退回的羊脂玉佩,对着灯火细看。
这玉佩是随信一道而来的,也是她头次见到。玉佩周身莹润,触手生凉,上刻龙凤呈祥的纹样,刀工细腻,气韵古雅。
父亲在信中亦曾提及此物:“此佩乃先皇御赐,传自祖父之手,珍藏数年。如今既已归还,你便收好。为父识人不明,未能替你谋一段良缘,往后若遇合心之人,自行决断便是。”
玉佩在她掌中渐渐染上体温,泛出温润光泽。
萧颜低低开口:“这死物尚能被人捂热,人心虽看似有血有肉,却能十年如一日的寒凉。当真是讽刺极了。”
她环视了一圈屋中陈设,末了将玉佩挂在了床头的木钩上,“退回也好,这样好的东西,凭什么便宜了别人?我要好好留着,谁也别想再拿走。”
收拾完,她心下已有了主意。
次日清早,她一如往常起身梳洗、读书用饭,未对任何人言明此事,面上也看不出一丝异样,仿佛什么事也不曾发生一般,只静待着后续。
直到傍晚时分,齐昭远才收到晚一日抵达的家信。他一读完,将信纸往桌上一搁便匆匆赶来眠雪斋。
他额头渗出细汗,神情急切,显然是被那一纸退婚书搅得心神不宁。
萧颜却从容得很,替他倒了一杯凉茶,语气温淡:“外头热,先喝口水缓缓。”
齐昭远虽无心喝水,但还是自她手中接过了茶盏一饮而尽,这才急急问她:“颜颜,你可知我家中要退婚的事?”虽是问句,他却在心中笃定她还不知情。她若是知情,定会震惊慌乱、不知所措,一如自己这般。
可萧颜只是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见她面无表情,齐昭远只当她是过于震惊,不知该作何反应。他正要出言安慰她,却听她淡声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