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裁云归》养只茶宝

32、大巫见小巫 映月呆呆看

　　映月呆呆看着他，努力在脑海中搜寻他提到的这段回忆。
　　见她眉头紧蹙，他又轻轻地补了一句：“你不记得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件事之后，我便一直想找机会，靠近你一点。”
　　几人皆因这番突如其来的“表白”愣了片刻，随即默契地朝他投去赞赏的目光，同时在心底齐声鼓起掌来：好师弟！当真是有担当。
　　映月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做过这件好人好事，便也不与自己过不去。她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像是在掂量他话里的真假。但，这人紧张的模样看上去不似在说谎，也不像是故意作弄她，应是说的真心话。
　　片刻后，她才慢悠悠地开口：“你说你心悦我，那你可知我是谁？”
　　众人见她既没羞红脸跑走，也没恼羞成怒地打骂越淞，反而一反常态地摆出这般淡然的态度，不紧不慢地质问起对方，一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屏息等着她的下文。
　　越淞本就因冲上脑门的血而头发昏，再一看她摆出的阵势，更是越发猜不出她的意图，既不敢轻意开口，也不敢轻举妄动。
　　见他不敢作声，映月往前走了两步，迈入院中日光下，清了清嗓子，自问自答道：“我云映月，可是堂堂留云山庄的二小姐。”那语气里的自豪劲儿，简直快要溢出来，若是再配上一串仰天大笑，活脱脱就是话本子里的反派本派。
　　云飘渺听得头皮一紧，慌乱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机偷瞄灵翊。
　　果然，他正戏谑地笑着看自己。她赶紧垂下眼睛，心里默默念叨：好想拍案而起告诉大家，我可不是映月那种高调的人啊，你们不要将她的作风当做留云山庄的代表啊！
　　越淞倒是不觉得她这一声自报家门有何不妥，认真答道：“我自然知道此事。”
　　“好啊！”映月一拍手，“你果真是冲着我们留云山庄来的！我就知道！”
　　映月得意极了，不枉她看了多年的书，眼下只需稍作试探就试出了越淞的真实目的——她可不是话本子里那些傻乎乎的大小姐，这些男人口中所谓“真心”压根骗不到她。
　　“你就是打我们家财产的主意吧？眼看着花了许久的功夫也抢不到渺渺，便打算从我下手！”
　　云飘渺不知她的这番“合理推测”从何而来，便迷茫地转头看向萧颜和齐昭远：“抢？什么意思？”
　　两人对视一眼，又心照不宣地瞟了瞟眼观鼻的灵翊，十分识趣地宽慰她：“她眼拙，乱讲的。”
　　灵翊松了口气，忙在心底道声“多谢”。
　　越淞却急了，声音也拔高了些：“你你此前对我有误会，不喜我，我可以理解，但你岂能如此轻视我的人品？我不是贪财的小人，更不图你的家产。”
　　映月心里冷笑一声，果然，这就又落入我的第二重试探了：“少在那里装什么正人君子了。所谓不贪财，多半是手中无财的委婉说辞。奉劝你，离我远些，我每日的吃食花销，可不是小数目。”
　　穷书生攀附富家千金的戏码，她也早背得滚瓜烂熟了，休想让我陪你吃啃地瓜、吃糠咽菜。
　　越淞从未想过，自己竟也会有被人看扁的一天，脱口道：“你少瞧不起人了。你是堂堂留云山庄二小姐，我还是堂堂越氏钱庄大公子呢，岂会供不起你的吃穿用度！”
　　见火势已远离自己，一直悠闲看戏的灵翊，终于没忍住插了一句：“此地还真是卧虎藏龙啊。”南北两大富户，竟全在这小小山门里聚齐了。
　　越淞所言的越氏钱庄，正是横贯九州最大的银铺子。若是越氏自称天下富人之最，恐怕无人敢有二话。
　　映月自小在山中习艺，自是不知晓什么越氏，两耳只听见钱庄二字，眼睛一亮：“哦？你家开钱庄的？倒是没看出来。”她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又问：“那你有数不完的钱吗？我最喜欢数钱了，可惜我的私房钱不多，一会儿就数完了。”
　　越淞见她神色松动，斗胆几步来到近前，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我有好多银票，都可以给你数。你若是喜欢，待回头到了京中，我开间库房让你数个够。”
　　映月闻言大喜过望：“当真？什么时候去？”
　　越淞心头一热：“不如你与我结亲？那我们现在就可以去向我父亲秉明。”
　　云飘渺越听这走向越觉得不对劲，眼看映月就要欣然应下，终于忍无可忍地重重放下茶盏：“大胆越淞！你是忘了我还在这吗？”她转向映月，恨铁不成钢地补了一句，“映月，你这脑子是水填的吗？”
　　映月被她这一吼，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脖子，赶紧又挺直腰杆，板起面孔，斜睨着眼前人：“你既然钱多得花不完，那还来图我什么？”
　　越淞有了方才那番表露心迹垫底，眼下反而镇定了许多，目光清亮地望着她：“我什么都不图你的，只是心悦你善良娇憨的性子。”
　　“你才憨呢！”映月嘴上不饶人，可在过去的几日里，她心里那点气早已消了大半，方才又听他当众点明自己做过的好事，她心里现在可是美得很。既如此，那她也不必非要与他过不去。
　　她低下头想了想，声音也柔和了几分：“正如你所说，我云映月是个顶顶善良大方的女子。所以，其实给你下巴豆那事，我事后也挺过意不去的。既然今日我们将话说开了，那我便大大方方地给你道个歉。”
　　越淞忙摆摆手：“无碍，无碍，就当是排毒养颜了，我一点都不怪你的。”
　　他越是这样大度，映月反倒更觉得过意不去，搓了搓衣角，斟酌着措辞：“你说的心意我听到了。但我只能将你当做寻常朋友，心悦什么的，是完全没有的。”
　　越淞闻言，不但没有泄气，反倒松了口气似的笑了起来：“无妨！虽然我认识你许久了。但毕竟你才认识我不久，我本来也是打算等与你熟识起来再告诉你的。你能不再讨厌我，我已经很知足了。”
　　亭子里的几人见状，也终于放下心来，此事可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之后，散了品茶会，外间的四人两两结伴，各自离去。
　　越淞悄悄凑近映月，压低声音问：“你不是飘渺师姐的姐姐吗？她方才怎得还敢凶你？”
　　映月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脱离了云飘渺的视线范围，才鬼鬼祟祟道：“刚才那还叫凶？你是没见过她发火的样子。她就是我们家的母夜叉，自小脾气就坏的很，一言不合就要掀桌子打人，从来没人敢惹她的。我要是真将她气狠了，被她吊起来打也是有可能的。”
　　她越说越起劲，一点也不把越淞当外人，连连嘱咐道：“如今在宗门，又有灵翊师兄给她撑腰，她更是嚣张得不得了，你以后可得当心点，千万别得罪她，你可打不过他们俩的。”
　　越淞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点头应下。
　　晚间，收起厉色的母夜叉云飘渺，正将白日之事的前因绘声绘色地讲与灵翊听。
　　自从在茶楼见识了一回说书先生讲话本子的本事，她便时常回来练习分饰多角，此刻就将怒发冲冠的映月与垂头丧气的越淞演得惟妙惟肖。那张俊俏的小脸一时拧作一团，一时又垂眉耷拉眼，看得灵翊忍俊不禁，肩膀抖个不停。
　　“其实也不怪映月误会，”云飘渺终于收了架势，坐下来感慨，“你说，哪有人这样与人套近乎的？”她都替越淞愁得慌，“两人如此开场，后面如何还能圆的起来呢。
　　灵翊眉眼间漾着未尽的笑意，托了腮看她，“那你觉得，若是爱慕一个人，该如何表达心意呢？”
　　云飘渺还当真正色思索起来，掰着手指认真分享从书上得来的心得：“话本子里，爱慕一个人，便要让对方快乐，而不是痛苦，要让对方感觉到被珍惜、被爱护。”
　　他点了点头，眼波流转：“那具体的做法呢？”
　　这倒是将她问住了。
　　云飘渺身边可参考的例子实在不多，眼下能想到的似乎也就齐昭远和萧颜二人，“唔，就像若是萧颜生气了，齐昭远定会立刻去哄她开心，大试的时候你也看见了的。而若是萧颜有烦心事，也是最先想到齐昭远。”她指尖轻挠挠脸颊，有些不确定地望一望灵翊，“大概便是这样罢？我也不知说得对不对。”
　　灵翊望着她的目光柔和而专注，循循善诱问：“那你可曾觉得自己身边，也有这样的人？”
　　“当然是师兄你。”她几乎是想也没想便答了出来。
　　灵翊心头一震，只觉她的话击中了自己最柔软的地方，喜悦几乎要溢出眼底。
　　可下一瞬，她又噼里啪啦倒豆子般报出一串名字：“还有映月，萧颜，若露… …”她身子前倾凑近他，双手交握在胸前，眼中亮晶晶的满是欢喜，“和你们在一起时，我就觉得，便是遇上再大的困难，我都能解决，日日都快乐踏实。若是可以，我希望能永远和你们生活在一处。”
　　他心头那簇刚燃起的火苗，轻轻地熄灭了，只留一缕残烟仍飘荡着。他垂下眼帘，借着夜色将失意尽数掩去。
　　云飘渺见他神色有些异样，心想自己这话说得是不是有些自私了，小心试探：“师兄你呢？”
　　灵翊未答话。
　　见他一反常态地沉默，她便越发慌乱起来，乱七八糟的找补：“我方才的话，没有要勉强你的意思。我也知道你家在京中，来日若是需得返回，我也断不会无理取闹拦着你不让你走的。我只是说说…”
　　灵翊再听不下去，站起身打断她：“我没有觉得勉强，也没打算回京。”
　　她这才长舒一口气，也跟着站起来：“那就好，那就好。不过来日，你若是有了旁的打算和去处，只管去便是。”
　　灵翊微阖了眼，抬手揉了揉额角：“今日茶喝多了，有些头疼，先回去歇了。”
　　廊下的风仍不疾不徐地吹着，轻柔地拂过他的衣角。他走出几步，终究没能忍住，在檐下转角处微微顿了步，侧过身去瞥了一眼。她还在原地，站在那盏夜灯温润的光晕里，发梢与裙摆的轮廓温软明亮，像一轮落在人间的小月亮。
　　真是五十步笑百步。
　　罢了，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