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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夜伴 原来,他每 ...

  •   原来,他每次都是这样在雨中独自走回去的,她竟从未想过,他会不会觉得害怕、孤独,会不会在雷声炸响时也下意识想要捂住耳朵。那些她理所当然地接受的好意,她可曾想过回赠给他?从未。
      映月走出几步,见她仍呆呆地站在檐下,又折回来问:“怎么了?”
      云飘渺没有回答,脚下跨出去的时候,心里已经先替她做了决定。
      “你睡吧,我回去了。”她丢下这么一句仓促的道别,便转身冲出屋檐,跑进了雨幕里。身后传来映月茫然的声音:“诶?伞——伞也不拿!”雨声密切,这话淹没在哗啦的声响中,她听不真切,也没有停步。
      映月站在原地,一时也摸不着头脑。看看她跑出老远的背影,再看看门侧一滩水渍,讷讷道:“这么慌张跑着去做什么啊?”
      云飘渺多虑了,灵翊当然不会害怕,他早已习惯独自度过雨夜。
      可当他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望见那道穿过白茫茫水汽、直奔自己而来的身影时,他最先感受到的不是疑惑,而是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惊喜。他的脚步顿住了,漆黑的眸子在雨幕中亮起,如沉寂百年的灯盏,忽地被点燃了。
      他顾不上脚下湿滑,几步跳下石阶,将整幅伞都倾向她头顶,“出什么事了?跑得这么快。”他在心底竭力压下那隐隐攀升的期待。
      她抬头,望进他眼里,一字一句回应他的期待,“我跟你一起回去。”
      云飘渺握住了伞柄,将伞遮推回他头顶,同时一步上前,挽住他手臂,面上一反往常的嬉闹,露出少见的认真神色。
      “我不想让你独守雨夜。”
      雨滴不休地落在伞上,嘈杂作响。她的字句却清晰可闻,一下下轻叩他心扉。
      不可抑止的笑意从他眼底涌出来,那双素来淡然的眸子,自此有了生机与色彩。他嘴角肆无忌惮地扬起,绽出温柔的笑。
      那条幽深狭长的山路,因着有人共乘一伞,忽然变得短暂而快乐。
      回程路上,他总是不自觉地微微侧过头,目光追随着身侧那道身影。
      也许是自那天起,隔人千里的灵翊,不再只是清冷的月下仙。只要云飘渺在身侧,他便会散出三月暖阳,无声倾泻,只笼罩一人。
      而那晚是如何度过的?
      灵翊提议,他在云飘渺房门口支一把躺椅,隔着一扇门陪着她。她初时觉得无妨,及至夜渐深,才后知后觉地担心起雨夜的湿冷气会伤到他,便翻出一席厚厚的被子抱出去。
      一拉开门,正对上灵翊的目光。
      见他身上只披着一条薄被,她不由分说把手里的被子整个丢在他身上:“你是不是想把自己冻出风寒,然后让我内疚照顾你?”嘴上埋怨着,手上却忙忙碌碌,细细为他压好每一处边角,“你休想。我都捂住,全都捂住,你一点冷风都不许吹。”
      灵翊无意嗅到被子上散发的甜香,与她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眼角唇边不自觉漾起笑意。察觉到自己竟在笑,他忙抿了唇,闭上眼,催促自己快点入睡。
      他今晚定是被山间的什么精怪附了身,一点都不像自己。
      送完被子不久,房内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灵翊还未起身,门又自内打开了。
      云飘渺喊他帮忙,他看出她意图,有心反对,却迫于她的淫威不敢忤逆。
      最终还是灵翊帮她将房中的软塌拖出,拖了出来,紧挨着他的躺椅放好。她与他并排倚在廊下,各自裹着被子,夜风裹着湿润的草木气息从檐下穿行而过。
      可云飘渺并不老实,双手悄悄从被沿探出来,穿过缝隙抱住他的手臂。见他没出声,她又将脑袋轻轻靠在他肩侧。
      他不由轻笑:“小心明日一早落了枕,梗着脖子不得动弹。”
      她想了想那副情景,轻捏了他一把:“雨夜静谧凉爽,你可真会煞风景。”
      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儿,雨声细细地落在檐角上。片刻后,她轻声问:“你睡着了吗?”
      “还没有。”你拽着我胳膊,我怎么睡得着。他顿了顿,又说:“头一回在雨中睡觉,倒是很有趣。”
      她被说中心底想法,兴奋地抓紧了他的手臂,又舍不得打破这一片静谧,只压着声音道:“我也是!这样睡觉也不错嘛。”
      “是,别有一番趣味。”
      两人相视而笑。一夜所见,皆是好梦。
      好在少年人习武,次日醒来并无腰酸背痛之症。自此,往后的每一个雷雨夜,两人便都如此依偎相伴。直到云飘渺再听见雷声时,心中涌起的再也不是恐惧,而是灵翊安安静静守在她身侧的陪伴,便再没怕过。
      回到十五岁的当下。云飘渺说是小憩,却沉沉地睡了过去,再醒来已是第二天一早。
      天光大亮,她好好地睡在自己房内,鞋已脱去,衣衫未换,大约是灵翊把她抱回来安置好的。
      许是昨日梦见了幼时的光景,她一时兴起,又朝后山走去,寻访旧地。
      还未靠近从前那片练剑的空地,便远远听见破风之声。待她好奇地凑近些,正巧撞见落叶缤纷的场景——没想到自己昔日的练剑场地,竟被这位新来的师弟选中了。
      她心道白跑一趟。正要悄声转身离去,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唤:“师姐,既然来了,不如为我指点一二?”
      她脚下微微一顿。她如今的步伐虽不如灵翊那般踏云无声,却也学了个七八分像,加上越淞本在练剑,理应不会察觉她的。
      这下不得不露面了。
      云飘渺穿过树荫缓步上前,先是扫了一眼越淞周围落了满地的残枝树叶,语气忍不住带上一丝嘲讽:“师弟的剑法颇为凌厉。只是,照你这练法,再郁郁葱葱的飞来峰,不日也要被夷为平地了。”一想到他是罗依依新收的“狗腿子”,便觉得他看起来极不顺眼。
      越淞并不介意她话中带刺,唇边挑起个粲然的笑,右颊旋开浅浅的梨涡,他走近几步,似笑非笑道:“师姐说的是。那我以后只在此处练剑,绝不去祸害别处的花草树木。”
      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层树影,斑斑点点地洒落在他身上。
      云飘渺不得不承认,抛开偏见不谈,他看上去确是个俊俏明朗的少年郎。
      虽称她一声师姐,越淞的实际年纪大约与她相仿,身量已高出她不少。两人离得近了,那差距便愈发明显,隐约带给她压迫感。
      “师姐?”越淞唇角仍含着笑。
      云飘渺微微蹙眉,退后半步拉开距离。她看他一眼,淡淡道:“论起剑法,我们路数也不相同,没什么可指点你的,你还是找你的大师姐请教去吧。”
      越淞见她欲走,脚下轻轻一转便到了她面前,笑意盈盈地拦住了她的去路:“师姐说的是。但师姐今日既然也带了剑,又恰好在此与我偶遇,不如我们便切磋上几招?大试输给师姐后,我一直在努力精进剑法,十分想再找机会向师姐请教请教。”
      云飘渺抱起胳膊,冷冷看了他一眼:“宗门规定:不可用开了芒的剑私下比试。你不知道这规矩?”心中嘀咕着,这人难不成也是个小心眼,想借机找回场子吧?岂能如你所愿。
      “那我们用剑鞘比试如何?”越淞不依不饶,又走近了两步,灿若桃花的眉眼近在咫尺。
      “那有什么好比的?你还是自己练吧,我就不打扰了。”云飘渺从他侧边绕过,大步朝山下走去。
      越淞不急不缓地跟了上来,走在她身侧:“师姐既不愿,今日便算了。我与师姐一同下山。”
      “你不练剑了?”她实在有些无奈,这人怎么像块狗皮膏药,一贴上就甩不掉了。
      他仍笑着:“明日再练也是一样的。”
      云飘渺没再理他,只是加快了脚步。
      越淞似乎对她充满了好奇,一路上频频侧首看她,似有话要说,云飘渺偏当做没发觉,始终静默走着。
      终于,身侧那块膏药没忍住开了口:“师姐今日也是来后山练剑吗?”
      废话,不然还能是来巡山。
      “那我可是占了师姐的场地?”似终于察觉她的不耐烦,他的声音里带了些歉意。
      “无妨,我已有多年不曾来过,今日不过一时兴起,你练你的就好。”云飘渺的耐心快要耗尽了。她瞥他一眼,迈了一大步,将二人的距离拉得更远些,“我劝你还是不要同我一起,若是被罗依依看到,定会斥责你‘交友不慎’。”
      不料,越淞竟笑起来,露出雪白整洁的齿,“师姐的意思是,我们已经算是朋友了?”
      “… …没这个意思。”
      “师姐且放心,我已不是三岁幼儿,该与何人交友,心中自有判断。”
      难得,是个有主见的。
      越淞凭着一腔热情,一路上都在找话题与她攀谈。云飘渺不好始终沉默,便时不时回上一两句。
      待到了前山,分别时,越淞已自来熟地冲她告别道:“再会,飘渺师姐。”
      云飘渺正要警告他不要得寸进尺,那人已步伐轻快地走掉了。
      “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
      晚间,她将后山的遭遇讲给灵翊听,又摩挲着下颌推测道:“我觉得他没安好心,意图不轨,你说呢?”
      灵翊目光微沉,沉思片刻,嘱咐道:“有防范意识是好的。你既有心防备,在未看清他的意图前,就先不要与他单独相处了。”
      她乖巧点了头:“没问题。”
      那点紧张劲儿没过片刻便散了,她很快就忘了这茬,仰头望向天边:“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晚的满月,瞧着比昨晚还要大些呢。”
      两人便又攀上屋顶,赏那昨夜未尽兴的月色。
      她忽而想起什么,偏头问:“你昨晚怎么没叫醒我?”
      灵翊侧过脸来,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我叫了。你赖着不肯走,非说要宿在山间。”
      她睁大了眼,有些羞愧地挠了挠脸:“啊?真的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她又凑过来,语气里带了一点点心虚,“那你抱我上来,累不累?”
      灵翊故意苦着脸揉了揉肩膀,瞟她一眼:“那可真是累惨了。”
      她脸颊一红,连忙挪到他旁边,主动替他捏起手臂来:“师兄辛苦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在半山腰睡觉了。”
      他顺势享受着她的殷勤,嘴里絮絮补着刀:“你先把我胳膊枕麻了,后来又睡得极沉,怎么叫都叫不醒。我连拖带抱,好不容易才将你带回房间。刚把你放在床上,你又拽着我不肯撒手,直折腾到后半夜。今早起来,我手臂酸得差点连剑都提不起来。”
      他每多说一句,她的头便往下埋一分,直到彻底把自己缩成了一只鹌鹑,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羞得不敢见人。
      见她如此,灵翊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她瞬间会意,猛地抬起头,一拳锤在他肩头:“哼,原来是在捉弄我!我还想呢,以你的本事,哪有这么多戏码可演。”说罢,她气鼓鼓地背过身去不看他,“还是从前的师兄好,没这么多坏心思。”
      他也不争辩,仰躺下去,望着天上的月亮轻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都是跟渺渺你学的。”
      她立刻又转回来,愤愤地伸出手去拽他两边脸颊:“你再乱讲!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见他作势皱眉呼痛,她才松开手,哼了一声。
      他偏过头,看向她的目光温和沉静,一如头顶的月色,无声落在她脸上,“说得也是,”他的声音轻了几分,“便是抱你走再远的路,我也不会觉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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