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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其四 自那以后, ...

  •   自那以后,云飘渺每日午后便准时出现在栖云阁后院练剑。灵翊也一如自己所言,日日陪在一旁,不过看了几日,便替她挑出不少问题,又一一示范提点过,一时间,云飘渺的剑法竟真的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除此之外,突飞猛进的还有二人的关系。
      云飘渺出于感谢,常将家中寄来的糕点糖果分给灵翊。
      外人看来再成熟稳重的人,终究也还是少年人,兼之二人年纪相差不大,凑在一起的时日久了,灵翊也不似过去那般寡言少语。
      听着眼前人滔滔不绝地讲着花果茶的制法,云飘渺忍不住见缝插针地感慨一句:“师兄,我发现你也挺爱说话的嘛。”
      灵翊一怔,话头渐渐止住话,又恢复了安静的模样。
      她观他表情,以为他不开心了,急忙摆手解释:“没有嫌你聒噪的意思。只是从前见你不怎么说话,还怕你会觉得我吵,所以我也不敢多说,生怕扰了你清静。”
      灵翊心里默默想:你这也叫“不敢多说”?嘴上却答得温和:“怎会,我从未觉得你吵。”他垂着眸子,玉白指尖轻轻抚过茶盏外壁。
      她自有自己的见解,并不轻易就信了他的说辞。但如今二人既已算是朋友,而她对朋友一贯有话直说,从不藏着掖着,立刻便歪了脑袋追问:“师兄说话可当真?我可清清楚楚地记着呢,打雷那夜,你先是不让我进门,后来又急着赶我去眠雪斋。这不就是嫌我夜半哭闹、敲门,又与你争床、搅得你不得安宁吗?”
      灵翊抬眸,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见她正一本正经地盯着自己,全不似平日里嬉笑模样。
      他心中微微一动,轻声道:“不是的。”
      这无力的辩解未能为他“脱罪”,她仍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双眼亮亮的,似是在等他后话,也似在与他用眼神交锋,非要分个高低、辩个对错不可。
      他不敌执拗的人,很快就败下阵来,不由轻叹了口气。
      云飘渺见他这副神色,既得意又心气难平。她别开眼,气哼哼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而后重重放回桌上:“你看!你分明就是这么想的,被我戳破了吧!哼,居然还想抵赖。”
      他又垂下长睫,耳根微微泛起了红,低声解释:“是因为男女共处一室于理不合,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况且,后来我也劝自己暂时摒弃了圣人的教诲,到底还是松了口让你进来了。
      罢了,话已至此,既已经开了口,他干脆就将前因后果都抖个干净:“而且,栖云阁本就是你的住所,我怎会赶你走?我只是跟三师尊说让你去小住,等雷雨季过了再回来。”
      说到最后,他终于抬起眼来看着她,目光里的那一点无奈已散去,只剩下一片诚恳。
      云飘渺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回过神来:“什么?只是雷雨季?”那双杏眼蓦地睁得溜圆,“我的老师尊呐!那你怎么不早些去叫我?我竟在三师尊那处足足赖了一年半!”
      “我。”灵翊张了张嘴,只觉得词穷。明明是你自己说再也不想看见我,每回在凝思堂远远见了我就绕道走,我便是想说,也没机会。
      但云飘渺显然无暇顾及他的欲言又止,她腾地站起身来,慌慌张张地围着茶桌来回踱步:“不行不行,我不能再继续赖下去了,我得赶紧搬回来!今日就搬!这也太丢人了!”
      灵翊见她慌了神,也顾不上自陈“苦衷”,体贴地安慰道:“无妨,三师尊待晚辈向来大度,你若住得惯,我再去与她说一声便是。”
      不料这句宽慰反倒捅了马蜂窝,云飘渺叉起腰瞪他:“什么?你是不想我回来?”
      灵翊被这来回拉扯弄得哭笑不得,长长叹了口气:“我方才已经说了,并非此意。”心里无奈地想,这人怎么是个认死理的,非此即彼。
      云飘渺却直接伸手将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那你就别这么悠闲了,现在就陪我去搬东西!”
      灵翊被她拉扯着,一路火急火燎地赶到眠雪斋。
      云飘渺匆匆与映月招呼过,便钻进屋里,手脚麻利地将自己那些零碎玩意儿一股脑儿打包起来,一把塞进候在门口的灵翊怀里。
      然后又跑去跟三师尊端端正正地致了谢,才又拉着他告别离去。
      经了这段时日,云飘渺算是摸透了灵翊的性子,这位师兄是个别扭性格,有话偏不直说,惯爱兜圈子,心里明明有十分,嘴里偏只肯露三分,常常害旁人误会。灵翊也渐渐发现了,这位师妹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常常话没听完便自己先生气,偏还固执己见。跟她说话,非得把话掰开了、揉碎了,一字一字地说得清清楚楚才行。
      云飘渺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人,琢磨不透又理解不了,一逮着机会就要“点拨”他。好在这位师兄求学之心甚诚,无论什么学问都愿意听一听,对她的指点也从不拒绝。
      “这个时候,你明明可以直接夸我,我开心,你也开心,皆大欢喜,可你偏要含蓄地说一句‘不错、尚可’,我还当是自己练得不够好呢。我为了给你看,可特意独自练了数十遍呢!”
      灵翊听了,也不辩驳,立刻用力拍了拍手,正色夸她:“简直好极了。”
      云飘渺十分满意。
      “这茶明明就是泡给我喝的,你若直说,我肯定高高兴兴地感谢你费心费力。可你偏要含蓄地来一句‘这茶不错,你若感兴趣可以尝尝’,我还以为是顺带捎我一杯呢。”
      灵翊耳根一红,下次便学乖了,直接将泡好的茶搁在她面前,语气坦诚:“给你泡的茶,加了你喜欢的青梅果酿,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云飘渺笑弯了眼,低头认真品了一口,抬头时眉眼间透出夺目光彩:“哇!太好喝了,师兄你简直就是绝世奇才,样样都精通。”
      嬉嬉闹闹间,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来年春末。
      一次休沐日晚间,云飘渺与映月划分好家中寄来的新吃食。
      她一路揣着茶点跑回栖云阁,步伐轻快,心里把今夜盘算得妥妥当当:今夜月圆风清,最适合赏月闲话不过。等下她就叫上灵翊,两人一道在门前树下支上桌椅,伴着花香与夜风煮水沏茶。光是想一想,就已经觉得惬意极了。
      可等回到栖云阁,云飘渺找遍屋前房后,连灵翊的影子都没见着。
      她站在池塘边,愣愣地转了个圈,自言自语道:“真是纳了闷了,这栖云阁就这么大点地方,他还能跑到哪里去?该不会是自己溜下山玩,没带上我吧?”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忍不住鼓了鼓腮帮子,低头将脚边的小石子踹进池塘里,惊得一池锦鲤四散奔逃,“好啊,要是真这样,等他回来,我可要好好跟他算这笔账。”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她吓得一哆嗦,忙抬起头去看。只见那找了半天的人正坐在屋檐上,头顶一轮圆月洒下银白光辉,将他衬得如谪仙一般,清冷出尘。
      灵翊笑意未收,心情颇好地望着她:“你是在找我吗?”
      “对啊!你在上面做什么?害我一通好找。”她抱起双臂,仰头质问,“你在上面看了半天热闹也不吱声,是不是故意捉弄我?”
      灵翊笑得越发开怀,却不答话,只抬头望了一眼那轮圆月:“这里地势高,正好赏月,你若…”话到嘴边,忽然想起她从前那些“教诲”,便自然地改了口,“你也上来看看吧。”
      云飘渺立刻不计前嫌,眉眼弯弯地点头称好。可再看看那高不可攀的屋檐,她便又犯了难:“但是我上不去啊……你能把我也带上去吗?”
      灵翊没说话,只站起身,衣袂翩飞。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他已经落在她面前。
      近来他长高了不少,如今已比她高出整整一头。此刻他俯身凑近,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失礼了”。
      还未及做出反应,她就感觉身子一轻,而后眼前的景致飞快变换着,待再一眨眼,她已经被稳稳地放在了屋檐上。
      “哇——月亮离我好近啊!比在地上看起来更亮、更大。”
      虽知不可能,她还是忍不住站起身,伸出手,想再凑近些试试看能不能碰到月亮。灵翊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她后襟,将她拉回坐下:“小心掉下去,摔得更傻了。”
      云飘渺怒视他一眼。灵翊却笑得狡黠:“是你让我直抒胸臆的。”

      春去夏至,衣衫渐薄,本该随之轻快起来的心,却怎么也雀跃不起来。
      大雨将至未至的傍晚,师兄妹两人并排坐在廊下,眺望着不远处翻涌而来的乌云,不约而同地犯了愁。
      云飘渺侧过头,看了看他的侧脸,愁眉苦脸地问:“这雨今日定是要下的,我可怎么办才好?”
      “要不,你再去三师尊那处小住一段时日?”他想了半晌,也只能想出这么一个法子。
      “三师尊会不会嫌我烦啊。”
      他摇摇头,原本想说“不会的”,可一转头便望见她微微撅起的嘴,又想起她从前寄住时埋在心里的那点委屈,便改了口:“那就只住今晚吧?雨过天晴,就回来。”
      她面上浮起一点浅浅的笑意:“唔,这样似乎挺好的,今晚我跟映月挤一挤就好,也不必麻烦她们特意腾一间屋子出来。”
      说话间,乌云已压至头顶,光线骤然暗沉下来。雨滴稀稀落落地砸下,很快便密密匝匝地连成一片,打湿了青石地面,泥土和草木的气味混在一起,弥漫开来。
      他望了一眼天色,雨势渐大,便起身回屋取了伞出来:“趁现在路还好走,我送你过去。”
      两人各撑一把伞,沿着湿漉漉的山路缓缓行至眠雪斋,送她进门后,灵翊才独自转身折返。
      之后一整个雨季,无论多晚,只要雨落下来,灵翊都会照旧送她过去,一次不落,从不推脱,也从不提麻烦。就连一向对他抱有成见的映月也忍不住感慨:“你师兄对你可真好,照顾得这么周全。”
      云飘渺乐滋滋地点了点头,得意得下巴都微微扬起来:“那是自然,我师兄是天下最好、最厉害的师兄。”
      齐昭远在旁看得目瞪口呆,一时没能忍住,脱口道:“真是海底针啊,我记得不久前你还对他怨气颇深呢。”
      云飘渺立刻打断他:“住口,住口!那都是误会,如今都解释清楚了。你不许再挑拨我和师兄的关系。”
      齐昭远被她一句话堵得无话可说,默默端起碗扒了口饭,暗自感慨:好嘛,如今倒成了我们挑拨你们了。
      直到七月末那日傍晚,又逢一场骤雨。
      到了眠雪斋门口,灵翊如常转身离去。
      云飘渺将湿漉漉的伞靠在门边,正要往里走,忽有所感,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那条山路。
      暮色沉沉,雨幕如织。山中万籁俱寂,只余雨水冲刷着树叶,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一贯爱热闹的鸟雀此刻也熄了声,啼鸣隐没在在这沉沉的雨汽中。
      在层叠的山影与树影构成的那片幽深而辽阔的背景里,她一眼就看见了灵翊。那身单薄的白衫,她已经见过无数次了,可此刻却觉得与往日有些不同。
      许是湿润的水汽在他周身笼上了一层薄霭,令他整个人显得遥远而朦胧,又或许是因为这个无月无星的雨夜太过寂静,连他的影子都在脚下隐去了踪迹,偌大的山林间,只余那清峭的一人。
      他看上去,像是已独自走了很久很久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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