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裁云归》养只茶宝

27、其三 越发黑沉的

　　越发黑沉的夜色覆在山头林间，阵阵晚风穿过树梢，发出一片轻响。两人一如来时那般，并肩往回走着，灯笼的光在脚下摇摇晃晃。
　　又走了一段，映月终于憋出一句：“你说，他刚才跑得那么急，是不是心里也挺着急的？”
　　萧颜想了想，老实说：“大约是，做师兄的担当吧。”

　　云飘渺虽宿于眠雪斋，但因斋内习武场地有限，几人共用容易施展不开，她便自觉到后山找了一片空地独自练习。地方虽远了些，但胜在无人打扰，每日爬山还能顺带练一练脚力。
　　这一日，她终于顺利将师尊新给的剑谱完整地顺了下来，一时喜上心头，便沉浸其中多练了几遍，不察间，天色已然黑沉下来。
　　等她抬起头时，头顶的天空已是浓墨般的色泽。她心头一紧，暗道一声“糟糕”，立刻收起剑下山。
　　但同样的山路，白日与夜晚看去全然是两副面孔，明明早已熟悉的路径，此刻却像鬼打墙一般，怎么都找不到往日那条小径。她来回绕了几趟，竟不知自己走到了何处。
　　今晚夜色浓稠，连一缕月光都没有。
　　初时还听得见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断断续续地叫，后来连鸟鸣也歇了。万籁俱寂，深山密林寂静如话本子里的秘境，压得人喘不过气。
　　云飘渺迷失了方向，心中慌得厉害，可她也绝不能坐以待毙。她将剑柄握得更紧了些，小心翼翼地在暗中摸索着前行，试图寻到一点光亮的痕迹。
　　眼前的景色愈加昏暗，她早已不知自己深入了何处，正要驻足四处张望，便听头顶忽然炸开一阵尖利的鸣叫，如利刃划破寂静的山林。
　　云飘渺吓得一个激灵，整个人几乎要蹦起来，“蝙蝠！”本就悬着的心这下揪得更紧了
　　此物长得与那耗子一般恐怖，又多了一双翅膀，平日仅仅提到就足以让她头皮发麻，更别提，此刻这东西还在自己近处盘旋着。
　　她心下更加慌张，急急压低了身形，在心中默念：这位空中刺客发发善心，千万莫要飞低，千万别把她当食物来啄啊。
　　仓促间，她已渗了一身汗，衣服热腾腾地贴在后背上，蒸得她焦躁不已，饶是如此，她脚下也半点不敢停，半蹲着身子继续往前腾挪着。
　　可走了许久，头顶尖鸣声仍不见消减，反而越发密集，翅膀扇动的扑棱声也越来越清晰，好像还不止一只。
　　她在心里爱好一声：完了！我该不会是误入了蝙蝠窝吧？
　　就在她几乎崩溃时，前方传来一阵声响。很轻，若在白天她断不会放在心上，可此刻她已紧张到了极限，一丁点动静都足以让她阵脚大乱。
　　她竭力压制住翻涌的恐惧，脑子飞速运转着：“这声音听起来不像脚步声，，也不像风声，再考虑到这个时辰，会出现在此处的，更像是……某种活物发出的动静。天哪！她几乎不敢往下想。在这个时间出现在此处的，除了蝙蝠，怕也只有山林里的野兽了。她这是有多倒霉？竟要被前后夹击了，也不知道以她目前的剑法，能不能打得过。”
　　她飞速扫了一眼旁边的草丛，缩进去？不行不行，万一里头还有别的东西，例如毒蛇，蝎子什么的，那可更是死路一条。
　　正犹豫不决，头顶那尖啸声蓦地逼近，她隐约可见一团黑影在昏暗中翻滚俯冲，直直朝她扑来。云飘渺再没有余力思考，脑海中绷了太久的弦，因这动静，顿时断了个彻底。她猛地蹲下身子，双手抱住头，闭上眼喊出声：“别过来！”
　　前方那不知名的声响并未因她的叫喊止住，反而凑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早已欲哭无泪，索性把心一横，蹲在原处听天由命：“不管来的是什么，都麻烦你牙齿尖利些，让本女侠死个痛快！”

　　灵翊从前常来后山，对这里的地形也算得上熟悉，一边走一边推测云飘渺可能去的方位，可找了大半个时辰，始终不见她的踪影。听着林中各处传来窸窸窣窣的鸟兽声响，他心中越发焦躁。但着急也没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算换个方向碰碰运气。
　　恰在此时，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细细的喊叫。他心头一紧，循声加快了脚步。
　　待他赶到近前，借着昏沉的天光，便看见地上蜷着一团小小的黑影。
　　唔，与一年前的雨夜里如出一辙。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这一道人声，说是递给溺水之人的救命稻草也不为过。
　　云飘渺忽觉灵翊其实是个极好的人，不，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从前对他的那些怨怼与不满，竟在一息之间散得干干净净。她抬起头望着他，那一瞬间竟觉得，黑沉沉的夜色里，身着雪白衣衫的他，简直就是画卷里走出来的神仙，特地赶来救她于危难之际。
　　一声带着哭腔的“师兄！”脱口而出。
　　在阵阵尖鸣背景声中，云飘渺连滚带爬地朝他扑过去，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颈侧。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落了地。
　　灵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撞得微微一僵，强忍着躲开的冲动，站在原地任她抱着，语气有些无措：“你，怎么了？”
　　“有蝙蝠！一直在我头顶飞，怎么都不肯走，呜呜… …我怕它们咬我，好恶心啊。”
　　“你怎么…”什么都怕。
　　他顿了一下，及时刹住口，生怕一句话说不对又惹她嚎啕大哭。干脆改口解释这一常识：“它们不吃人，更吃不了你这么大的活物。你既害怕，为何这么晚还不回去？”
　　她的声音仍有些发抖，带着后怕：“练剑练忘了，一不留神天就黑了。我看不清下山的路，越走越错，不知不觉就到了这里，然后又碰见了蝙蝠。”说着说着，她的情绪又低沉下去，默默吸了吸鼻子，强忍住眼底的酸涩泪意。
　　要顶天立地，要坚强勇敢。虽是这么自我鼓励着，她手上抓灵翊的力道却是半点没松。
　　灵翊想退开些，却发现她全无撒手的打算，只好轻轻戳了戳她手臂：“你先松开，我带你下山。”
　　等云飘渺慢吞吞松了手，他忙后退一大步深吸口气。这下两人都得救了。
　　见他站那么远，她又立刻扯住他袖子，小声道：“那我拉着你行不行？夜里我真的看不清路。”
　　他轻快应下：“好。”比起那个令人窒息的拥抱，拉个袖子倒也不算什么。
　　可话音刚落，云飘渺便得寸进尺，一步上前，直接抱住他整条胳膊，整个人像块牛皮糖似的粘在了他身侧。
　　灵翊低头看她一眼，像是有话要说，可望见她那副可怜巴巴又理直气壮的模样，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云飘渺不解其意，还理所当然地摇了摇他的手臂，催促着：“快走吧，快走吧。”
　　他被她缠着，一贯轻盈的脚步不得不变得笨拙缓慢。
　　两人就这么慢吞吞地穿过灌木丛，终于寻见了来时那条小径。灵翊随口问了一句：“你还怕什么？”
　　“老鼠，青蛙，毛毛虫，滑不溜秋的、没有脚的虫子，有很多脚的虫子。”云飘渺噼里啪啦抖出一大串，边说边搓了搓手臂，恶寒之色尽显，“多了去了，说不完的。”
　　灵翊哑然，顿了顿才道：“那你在山中岂不是寸步难行。”毕竟这些在山上都是再常见不过的东西。
　　云飘渺猛地点头：“谁说不是呢！现在天冷还好，春夏两季最难熬。唉，我真是没料到山里有这么多可怕的东西，要是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她忙打住话头，怕被人小瞧了去。当众立志要做盖世女侠的人，怎么能因几只小小的虫子就打退堂鼓，这传出去可还了得？她来日还如何威震四方？
　　她轻咳一声，自认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对了，师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方才也是专程来找我的吗？”
　　灵翊轻轻“嗯”了一声：“你那两个同伴说要来找你，我怕最后反倒要漫山遍野地找三个人，就让她们先回去了。”
　　“噢——”云飘渺一听，立刻得意洋洋起来，全然忘记了方才的窘迫，“那你可真是太明智了！就映月那个迷糊性子，真不晓得最后是谁找谁呢。”
　　话匣子一打开，她也没了生疏感，不待灵翊答话，便又好奇追问：“那你刚才上山怎么一点脚步声都没有？我还以为是林子里窜出的什么猛禽野兽，差点就要拔剑迎敌了。啧，现在想想，要是误伤了你，那可太说不过去了。”
　　灵翊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我若是一步步慢慢找过来，你恐怕要在那蝙蝠翅膀底下蹲上一整夜了。”
　　许是有了夜色做掩护，闲谈一贯能省则省的人，竟也有心思慢悠悠地调侃一句：“况且，你居然觉得自己那乱七八糟的剑招能伤到我吗？连招式都连不完整。”
　　云飘渺鼓起两腮，瞪他一眼：“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现在可熟练得很呢！”说罢，她眨了眨眼，又换上一种半惊半羡的语气，“你方才的意思是，你也能像师尊那般，飞檐走壁了吗？”
　　灵翊在她那亮晶晶的目光里，难得生出几分少年人的得意：“嗯，可以是可以，但自然是比不上师尊的。”
　　“真厉害啊。”云飘渺真心实意地叹了一声，“同样是人，你怎么就比别人出色这么多呢？”
　　从前那些芥蒂早已不知散到何处，她也就毫不掩饰道出心中隐藏已久的想法：“剑法领悟的又快又好，甚至比别的师尊门下的那些师兄师姐都强上一大截。就连柳先生那么挑剔的人，也总夸你文章写得好，字也漂亮。师兄，你可真是文武双全啊。”
　　同样的夸奖灵翊听过许多回，但如今听她一股脑地倒出来，再配上她那崇拜的眼神和直率的语气，竟让他有些羞赧。他不由自主地抬手摸摸泛起热度的左耳，轻咳一声，忙打断她的碎碎念：“你为何独自来后山练剑？不怕遇到危险吗？”明明胆子这么小。
　　云飘渺收敛了笑意，面上透出些许落寞神色，“我本就是借住在三师尊那处，若是再占用了场地耽误她们练剑，我心里就太过意不去了。”她垂下头，浅浅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是她生平第一次生出寄人篱下的感觉来。
　　灵翊微微一怔，竟是如此。
　　此事与他有关，他心里不是不明白。沉默片刻，他开口：“先前没教好你剑法，是因为我从来没教过别人，不知如何才能帮到你。不如，”他将声音放轻了些，试探问：“日后你回栖云阁来练剑。我在一旁看着，若是再遇上问题，我们一起想想怎么解决。如何？”
　　“好啊！”云飘渺的眸子倏地亮起来，激动地蹦了一下，连带着灵翊也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她羞涩一笑，连忙抱住他胳膊稳住自己，不再乱动。语气却全是压不住的惊喜，“那可太好了！有全清隐最厉害的师兄教我练剑，我肯定也能进步神速！”
　　灵翊又抬手摸了摸那只发热的耳朵，轻声道：“不敢当，我也没有那么厉害。”
　　她却是不顾他的谦虚，只自顾乐呵着，仿佛已从黑暗的石径窥见了光明的未来。
　　灵翊微侧过头，瞥见她弯弯的眉眼，唇角不由得也轻轻弯了起来。他没再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好让她走得稳当些。
　　夜风穿林而过，枝头一阵沙沙声，像极了薄薄的冰面融化时发出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