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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豆芽菜往事其二 眼泪不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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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落的,等她察觉时,硕大的泪珠已一串一串地滚下来,怎么也止不住了。她也不想止住,自暴自弃地想:哭吧,反正也没人管我,索性哭个痛快,要是等下哭得直接睡过去了才好,倒省得她继续被阵阵雷声折磨。
如此想着,她的脚却不由自主地又将她带回了灵翊的门前。
她幽怨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再没有去敲门的念头,只是靠着门侧,慢慢蹲下了身子,双臂环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进了臂弯,让止不住的抽噎声淹没在哗啦啦的雨声和隆隆的雷声中。
灵翊被吵醒后一时未能入眠。他耳力过人,轻易便捕捉到门外那人跑来跑去的脚步声,他本以为她已经回房去了,却似乎又听见她来到了自己门口,而后便没了动静。他静静地分辨了片刻,可这会的风雨声愈加紧密紧,他什么也听不真切。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起身,将门重新打开了。
门外空无一人。
他正要退回屋内,雷声暂歇的间隙里,几不可闻的一道啜泣声,从门侧脚边传来。
云飘渺哭得昏天黑地,脑子里乱糟糟地翻涌着各种后悔:是不是自己不该当什么女侠,更不该拜二师尊为师?倘若她当初乖乖留在家中,或者跟了三师尊,现在也不至于沦落到这般惨绝人寰的境地。
如此胡乱想着,眼泪也似要与瓢泼的雨水比个高低,争先恐后地落个不停。
猝不及防,又一道惊雷劈下。她仓促地打开双臂捂住耳朵,紧闭双眼,把整个人缩得更紧,祈祷这阵雷声快点放过她。
待她重新睁开眼睛时,却看见灵翊正蹲在自己面前,与她四目相对着。
那张素无表情的脸,透出一点无奈。灵翊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他说:“来吧。”
这世上有一种人,独自走在漆黑的夜里,无人安慰、无人陪伴时,还能咬咬牙装出一副勇敢的模样。可此时,一旦遇上旁人递来的一只手、听到哪怕一句软和的关心,这人的情绪就好似有了宣泄的出口。什么勇敢独立、不怕黑,什么自己可以,原来全都是自欺欺人。费力堆砌出来的铠甲轻易便被瓦解一空。
云飘渺恰好就是这种人。
她再也绷不住满腹的委屈,任由决堤的泪水似洪水猛兽般吞没一切:理智、骄傲、骨气,以及眼前蹲着、释放善意的灵翊。
灵翊看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和胸腔止不住地颤抖,他手足无措地向前挪了几步,凑的更近些,小声说:“你别哭了,我让你进去。”
可这话毫无用处,她甚至哭得更凶了。但他也想不出别的话来,只好安静地蹲在一边看着她。
他看了她许久,见她两只手在脸上擦来擦去,却怎么也擦不完满脸的泪水。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一下她脸颊上的水痕——湿湿凉凉的,陌生、不太舒服的触感。他便又缩回了手,继续看着她哭。
又过了好一阵子,他在心里暗暗惊讶:一个小小的人居然能流出这么多泪水吗?她不会口渴吗?
两人就这样相顾蹲了很久很久,久到云飘渺那积攒了一年之久的眼泪终于流了个干干净净,再没了存货。眼睛开始发烫发干,她才揉揉眼眶,吸了吸鼻子,而后撅着嘴,一脸委屈地瞪着眼前的人,先前生出的埋怨、恶狠狠的斥责已全都说不出口。
灵翊松了口气,趁机又开口催促:“去睡觉吧。”
云飘渺有人陪着,胆子又渐渐回来了,她找回了骨气,倔强地扬起头,轻哼一声:“你刚才不是不让我进去吗?”
灵翊蹲的脚都要麻了,没心情再跟她僵持下去,干脆一把拉起她,轻轻拽进了屋里。他默不作声地靠墙的内侧,空出大半张床给她。
云飘渺初还硬气地抱着双臂站在床边逞强,看上去绝无从命的打算。可等到雷声再次炸响,她所有的骨气一下子碎了个干净,不等第二道雷追上来,她已经利索地窜上了床,还十分顺手地扯过灵翊的被子盖好自己的手脚。
折腾了许久,躺下后她毫无困意,便偷偷侧过脸去看旁边的灵翊,眨着眼睛观察他睡着没有。灵翊感受到身旁那道灼灼的目光,不自在地翻了个身,不肯给她看。她便无聊地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头顶的虚空,心里暗暗发誓:“我就躺躺,绝不睡着,等天一亮就走。”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灵翊已经不见了。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昨夜那些吓人的骇人的雷雨仿佛只是一场梦。她迷迷糊糊坐起来,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身处何处,而后猛地回过神,一骨碌爬起来。
她悄咪咪地回到自己房间更衣洗漱,收拾妥当便立刻跑出去找映月,生怕碰到灵翊。此后一整个上午她也躲得远远的,就连在凝思堂都特意坐到最角落的位置,唯恐灵翊注意到自己。
躲了一上午,待她午饭后重回栖云阁,却罕见地看到灵翊坐在廊下,似是在专门等她。
云飘渺想了一上午,最终还是决定跟灵翊道谢——毕竟除了母亲,灵翊是第一个陪自己度过雷雨夜的人。
可她也没想到这么快就会遇上他,方才在路上准备好的说辞便又打了结。她脚步一顿,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才不显尴尬。
可不等她酝酿好说辞,灵翊已经先开了口。
灵翊见她回来,慢悠悠站起身,朝她走了两步,主动开口道:“我已跟三师尊讲过,你可以搬去与她们同住,待…”到雷雨季结束再回来。
她愣了一下,嘴边那句“谢谢”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被他这段话堵了回去。
她兴冲冲的回来,是准备向他道谢的,他却冷冰冰地下令要她搬走。她面上那点的笑渐渐褪去。
他定是嫌她昨晚哭闹吵他睡觉,嫌弃她麻烦,觉得她没用,才这般迫不及待地要将她丢出去。和那些人一样,说到底还是觉得女孩子麻烦、不中用。
云飘渺没有等他絮絮说完,她瞪大了双眼,攥紧拳头站在他面前,胸膛微微起伏着,用尽了全身力气大喊:“走就走!我也不想看见你!”
说完,她便冲回房间,胡乱收拾了一点点衣物,再愤愤而出。临走前经过灵翊身侧,她还不忘狠狠瞪一眼怔愣着的他,又补了一句:“师尊说得对极了,确实不能仅以男女论断旁人的想法,你也和她们一样!”
她一步也没回头地跑远了。
灵翊顿悟她的愤怒源于何处。他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小小的背影匆匆穿过庭院,他张了张嘴,最终也未发出声音。罢了,有什么所谓呢,就随她去吧。
一晃,又过了一年多。
雨季早已结束,天气一日凉过一日,树梢的叶子越发干枯,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深秋的寒意正一点点渗进山间的每一处石缝里。
这一年多来,除了师尊偶尔回山时唤她回去指点剑法,云飘渺便再也没踏进过栖云阁半步。灵翊也几乎快要忘记她的存在。
但云飘渺可忘不了他。
她记仇得很,被几个伙伴私下里称作“人形乌鸫”,她也秉承着这种好记性,一直兢兢业业地在背地里默默讨厌着灵翊。
凝思堂上,柳先生时常夸赞灵翊,一时说他文章做得好,一时又传阅他的字帖给大家欣赏。
映月曾忍不住小声叹了一句:“你师兄好厉害啊。” 话一出口便收到云飘渺的一记凌厉的眼刀:“你师兄!”
从那以后,身旁几个小伙伴识趣地很少再提到灵翊。即便偶尔绕不过去,也只含含糊糊地称一声“灵师兄”,再没人敢当着她的面说那是“她师兄”。
可若是云飘渺真有了事,还是免不了要找上这个师兄。
冬日天短,暮色总是早早地铺下来,将整座山笼罩在一片沉沉的昏暗里。一日晚间,天光已沉沉地压了下来,群山的轮廓笼在黯淡的光线里,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眠雪斋的映月和萧颜却迟迟未等到云飘渺归来。两人左等右等,渐渐坐不住了,便提了一盏小灯笼结伴出去寻人。
路过栖云阁时,映月忽然顿住脚步:“你说,会不会又是二师尊突然回来,将她叫走指点剑法去了?”
于是两人便凑上前去,敲了敲门,轻声唤道:“渺渺,你在吗?”
门内一片安静。
等了一会儿,没有应答。两人对视一眼,正要转身往更远处走,背后那扇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灵翊站在门后,声音淡而短:“何事?”
映月被云飘渺荼毒得更深,眼下一见到灵翊便不自觉紧张起来,锯嘴葫芦般,半天不肯出声。还是萧颜上前一步,解释道:“师兄好。渺渺她今日午后便外出练剑,可我们等到现在也没见她回来。路过此处,便想问问她是否在这儿。”
灵翊轻摇了头:“不曾来过。”
“如此,”萧颜无心耽搁,点了点头便要转身离去,“那就不打扰师兄了,我们再去后山找找看。”
后山?
黯淡暮色里,灵翊眸光微滞,声音沉了几分:“你们先回去,”
听了这话,映月诧异回望他一眼,心里暗暗嘀咕:看来不止渺渺讨厌他,他大约也是不怎么待见渺渺的。但无论二人再不和,这种时候也不该拦着她们去找人吧。真是岂有此理!等找到渺渺,定要跟她好好说道说道。
未待她在心中骂完,便听那人又紧接着道:“——我去找她。”
灵翊大步迈过门槛,利落阖上栖云阁大门,转身便要往后山的方向去。
啊?
映月下意识就要出声反对,但刚及说了个“不——”字,便被擦身而过的灵翊淡淡地扫了一眼。那目光算不上凶,真论起来还不如大师姐罗依依瞪眼的时候凶悍,但她仍是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灵翊在众人心中的形象,一贯是疏离清淡的,虽与亲切毫不挂钩,却也说不上冷酷吓人。可此刻他微蹙的眉以及眼里透出的沉沉的光,却令面前两人受到无形的压迫感。
映月只看了一眼便垂下了眼帘,再不敢看他。萧颜心里也有些发紧,忙拉着映月后退半步,为他让出道路,低声道:“那,我们就先回去等着,渺渺就拜托师兄了。”
“嗯。”
他脚下极快,三两步轻跃出去,便与站在原地的两人拉开了很远的距离。不过片刻,那道身影便消失在了曲折山路的拐角处,再也看不见了。
“诶呀,”映月这才敢开口,轻拍拍胸口嘟囔道:“吓死我了,渺渺说的对,他可太吓人了。”
萧颜纠正她:“渺渺从没说过他吓人,她只是说他烦人。”
“不管怎么着吧,”映月又朝那条漆黑的山路望了一眼,“总之,以我对渺渺多年的了解,她肯定是不想看见她师兄的。要是等会儿灵师兄真把人领回来了,她会不会找我们俩算账啊?”
萧颜看她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映月的思路总是令人匪夷所思,“真要是这样,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如今比起这个,更要紧的是他能找到渺渺。”
“那,好吧。”
映月一步三回头,又怀疑起灵翊的本事,忍不住嘀咕起来:“可是仅凭他一个人能行吗?要不咱们去告诉师尊,让大家都去找?”
萧颜虽然也有些不放心,嘴上还是安抚着她:“看他刚才走的的那么快,怕是还没等咱们回去,他就已经到后山了。我们先回去等一下。”
她握着映月的手,又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