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豆芽菜往事其一 直到一次练 ...
-
直到一次练功遇到了难题,云飘渺向其他师尊门下的几个小伙伴求助。
几人中最厉害的当属齐昭远,可他思来想去半天,最终还是老实承认:“你的问题说难也不难,但确实是偏门了些。我平日里当真没想到这处来,现在一时半会也答不上。不如去问问你师兄?听师兄师姐们说,你师兄很厉害的。”
见云飘渺面露难色,一反常态地默不作声,齐昭远便有些纳闷:“怎么了?你师兄不肯教你吗?”他的师兄师姐们可都热情得很,日日争着抢着教他剑法呢。
萧颜在一旁解释道:“不是教不教,是她师兄压根就不跟人说话。”
“或许是因为没什么可说的呢?”齐昭远摊了摊手,“毕竟灵师兄是男子,与小师妹没什么好闲聊的也正常。”
与灵翊无话可谈,对眼前几人云飘渺可一贯是直言不讳。只见她轻瞥他一眼,淡淡问:“说的是。那你这个男子怎么整天跟我们几个女孩子混在一起,还总有说不完的话?”
齐昭远脸一红,偷瞄了一眼萧颜,挠挠头不作声了。
映月大咧咧地递了颗栗子糖给云飘渺,安抚道:“其实我觉得吧,齐昭远说的也有道理,毕竟你也没跟你师兄说过话,或许他想说,只是一直没机会呢?你也给他一颗糖,说不定他一开心就肯教你了。”
云飘渺捏着那颗糖,犹豫了一整个下午,最终还是揣进了袖口,决定去请教一下自己的便宜师兄。
那天傍晚,她坐在门廊下等。从日落等到月升,终于等到灵翊踏月而归。
她连忙跳下台阶小跑着迎上去,却见他大步流星地径直回房,头都不曾偏一下,更没注意到她。
眼看着自己被他远远甩在身后,云飘渺着急起来,鼓起勇气喊了一声:“师兄!”
灵翊正兀自沉浸在思绪里,并未察觉到漆黑院落里还有旁人。他被她的呼唤惊得脚步猛地一滞,回头才看见夜色里站着一个身量矮小的人影。
平日里除了师尊和师姐,几乎不曾与外人搭过话的灵翊,眼下看着面前的小不点,手足无措地思考着自己该如何回应她那句“师兄”。
云飘渺更是紧张不已,她攥着栗子糖,还没来得及递出去,嘴已抢先一步直奔主题:“你能教教我剑法吗?”
呼,灵翊在心中长舒口气,这倒不算什么难事。他略点了点头,随即迅速转了身,径直朝后院走去。
云飘渺只好尴尬地把抬了一半的手缩回来,又将那颗糖重新揣回袖袋里。
灵翊点上四周的灯,静立一旁等她发问。云飘渺怕他不耐烦,连忙拿起木剑比划了几招,然后说出自己的困惑。
灵翊默默听着,心里却有些后悔方才答应得太快了——他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因为这些问题他从未遇到过。他第一天跟着师尊学剑便已掌握了这套基础剑法,从未有机会想过,这套剑法里居然还藏着这么多令人“费解”的地方… …
但既然都答应了,也不好临阵脱逃。
他让她站远些,身体力行,将整段剑法从头到尾演示了一遍,还特意在她不会的那几处放慢了速度。
“懂了吗?”他收剑问她。
云飘渺眨了眨眼,诚实地摇摇头。心中默默想着:齐昭远说得没错,师兄确实很厉害。同样一套剑法,他使起来全不似自己那般笨拙卡顿不说,身法竟比齐昭远那个小天才还漂亮流畅。但也是因此,方才灵翊演示的功夫里,她净顾着在心里连连惊叹了,全然没注意到他的招式。
灵翊蹙了蹙眉。
云飘渺便赶紧补充:“你开始得太快了,灯又有些暗,我真的没看清。”
灵翊于是移步到灯下,将自己整个人都放进光里,连手中的剑都被照的亮堂极了。他心想,这下总该看得清了吧。
云飘渺亦步亦趋地跟过去。
灵翊便将动作放得更慢,再示范上了一遍,回头看她时,却见她依然是那副懵懵茫然的表情。
他默默在心中叹口气,干脆将她提到的那几处拆解出来,一招一式拆开,再连起来给她看上一遍。但,看她挠头思索的模样,显然还是没明白。
灵翊心中生出些挫败感,实在不知道怎么做才好了。
两人相顾站着,沉默在夜色里一点点蔓延开来。
云飘渺手心冒了汗,滑腻腻的,又觉得尴尬又觉得心虚,正盘算着怎么体面撤退,却听灵翊忽然说:“不如你来试一下?”
她咽了口唾液,硬着头皮走上前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方才还能自信满满在对方面前比划的人,此刻已觉出二人的天壤之别,她简直是在班门弄斧啊!尤其,灵翊的目光还如影随形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算不上严厉或冷峻,只是淡淡的,却像一束过于明亮的灯,将她的心虚与紧张照得无处遁形。
四肢僵得像生了锈的锁,每一次抬手、转身都磕磕绊绊,连平日练得最熟的那几招都走得歪歪扭扭。她头次觉得,练剑是种折磨。
果然。
灵翊淡淡出声,打断她的动作:“不对。”
再来,“还是不对。”
一遍遍被否定之后,她心里对灵翊刚产生的那一点崇拜已经荡然无存、碎得渣都不剩了。她几乎快要恼羞成怒,却又碍于二人不算熟稔,只得在心中暗暗发狠反驳:“光说不对,你也没说哪里不对啊!”
若是换做旁人,例如齐昭远,她怕是早将对方凶上一顿然后甩手走人了。可偏偏面前站着的这位是比齐昭远还厉害的大天才,又偏偏是她自己请来的。她咬咬牙,硬是忍住了坏脾气,气鼓鼓地收起剑,立在原地生着闷气盯着他看。
灵翊也在看她,心里却转着另一层念头:她方才到底有没有认真看他的示范?为什么一遍遍下来,没有半分长进?
沉默片刻,他想起自己从前学那些艰深剑法时,也是靠着一遍遍硬磨才慢慢摸出门道,便提议道:“不如你多练一段时间再看看?”
云飘渺心里一句“求之不得!再也不问你了!”几乎要脱口而出,好在她及时管住了嘴,只乖巧地点了点头,一声不吭。她怕自己一张嘴,那口气就要跟着话一起喷出来。
于是两人达成一致,一拍两散,各回各屋,像两颗倔强的豆芽菜各自缩回各自的土里,谁也不理谁。
如此又过了一段时间,师兄妹两人依旧如两只飞行高度全然不同的鸟,遥遥可见彼此,却从无交集。
虽没自灵翊那处得到什么实质帮助,云飘渺倒也没泄气,独自琢磨加上常与映月几人切磋探讨,倒也慢慢摸索出些门道来。
期间,闻柳回过一次栖云阁,细细问过她的进境,赞她进步神速。
临走前,他将两小徒叫到一处,各给了一本新剑谱,又特意叮嘱灵翊:“你如今也是师兄了,我不在山中的时候,你要多多关照飘渺。”
转头又对云飘渺温声道:“你如今练的这剑谱,灵翊早已烂熟于心,若有不懂的,尽管去问他。”
她乖乖点头应下,心想灵翊既然没当面嫌弃她愚笨,她也不好多嘴揭穿:“我已经问过了,他也确实教了,只是教了和没教,实在没什么分别。”
除了这一点小小的不愉快,云飘渺的山中日子倒也顺心。每日里,无论听课还是用饭,都有映月几人相伴,四个同龄人凑在一处总有说不完的话,做什么都觉得格外有趣,从早到晚笑闹不绝,简直比她在家中还要快活几分。
她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热热闹闹地过下去。
直到雷雨季的到来。
一日夜半,一贯好眠的云飘渺忽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
满屋浓稠的夜色压下来,她迷迷糊糊打了个呵欠,心里还犯着嘀咕:“天还没亮呢,我怎么自己醒了?真是奇怪。”
正想着,窗外猝然亮起一道惨白的强光,将屋内陈设照得纤毫毕现。
她蓦的睁大眼,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动作,“轰隆隆隆——”的雷声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贯穿她的双耳,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蹭地坐起身,下意识就要喊人,可声音还没出口便卡在了喉咙里。她想起来了,这里不是家里,屋内外只有她一个人,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陪自己的。
小小的女侠一把将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缩作一团。很快,她就捂出了一脑门的汗,可那层薄薄的棉被根本挡不住雷声,每一声都像要从头顶碾过去。她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直到雷声间歇才敢探出头来喘口气。
困意被恐惧彻底冲散,脑子却转得格外快。她几乎没有犹豫便下定了决心,翻身下床套上鞋子,拉开门便冲了出去,一路小跑着穿过连廊,来到灵翊门前。
她本打算轻轻敲门的,可天边又猝不及防地炸开一道白光,雷声转瞬便至,急急催促着她敲门,那抬起的手落在门上,便成了一顿“哐哐哐”的猛敲。
门从里面拉开,灵翊皱着眉站在门后。在忽闪的电光中,他看见了门口形容狼狈的她,简直像被骤雨打湿羽毛的雏鸟:额发乱糟糟的分作几缕,紧贴在额头上,身上单薄的里衣也皱皱巴巴,领口歪在一侧,一双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似乎随时要落下泪来。
云飘渺一见门开了,下意识地便要往里冲,仅存的理智堪堪按住了她的脚步,她捏紧自己的衣角,颤声求助道:“师兄,我能不能跟你一起睡?我害怕打雷,吓,吓得睡不着。”
灵翊这次回答的很快,语气冷静而快速:“不行。”而后“砰”地一声,利落关上了门,回去躺下睡觉。
他回到床上躺下,闭上了眼还在为她的话震惊着:她在课上学的礼义廉耻都学到旁人脑子里去了吗?男女授受不亲,共居一室更是大忌,她竟能这般理所当然地说出这种话,真是让人匪夷所思。他皱着眉翻了个身,将脑中那张狼狈的脸甩在身后。
门在她面前合上了,云飘渺惊呆了。她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愣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他竟然无情地把她关在了外面!天底下居然有人敢这样对她!好!此刻他就是跪着求她进去,她也绝不会再踏进那扇门半步!
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她恨恨地踹了一脚门板,算是解了气,然后气鼓鼓地转身往回走。走到自己房门口,正要抬脚迈进去,天空中又猝然炸开一道惊雷,震得她浑身一颤。
她硬生生地缩回了脚。
经了方才那一通怒火,她倒是比先前镇定了些,可要她独自回屋睡觉,却也还是不敢的。她站在门口胡乱转着念头,忽然灵光一闪:还有映月呢!
可当她真的走到栖云阁大门口,无需打开门扉,她已想象得出起此刻的山间小道是何等模样:漆黑的石径隐没在雨幕中、蜿蜒至不知名的深处,阴森又可怖。啧,这样一想,倒显得她身处的风雨交加的院落分外温和亲切了。
况且,外面还在下雨,山路定是又湿又滑,说不准她会摔跤,再者,此处地势这般高,一道道惊雷好似就悬在头顶三寸,她若离了屋檐的庇护,说不准还会被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