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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悠悠心事 待她全部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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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全部讲完,灵翊才开了口,声音温和平缓:“或许已经变了呢?”
她微微偏过头,不解地望向他:“哪有这么快?若露的事才过去半个月。”
他未争辩,只是顺着她说:“此次你长姐的事,你母亲第一时间修书与你,是不是因为你已经成了她心中可以依靠的人呢?”
闻言,云飘渺有些愣神,目光空了一瞬,像在重新审视那些年不曾细想的细节。或许当真如此?回忆过去几年间,自己虽不常在家中,但母亲总会寄信来,跟自己讨论些家长里短,还常常问自己对一些事的建议,她并未多想,只当她是闲着无事,与她闲聊打发时间而已。难道说,母亲觉得她是可靠的?
“而你长姐那件事。不可否认,她的公婆的确有些迂腐,但她的夫婿是如何做的?数年来,他可曾因此事而轻视过你长姐?”
风从船舷边滑过,她垂下眼,在心底悄悄翻检往事。
“但,”他的话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发梢上,“无论别人投来的目光是怎样的,是重视还是轻视,那都无关紧要。真正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心意。若是真心想做的事,女侠也好,说书先生也罢,亦或是做个小贩,经营方寸间的摊位,都无不可。不要为了他人的眼光,改了自己的心意。”
他望着她那双流露迷茫的眼睛,声音温缓得如同江面的晚风:“那你呢?你是真心想做除恶扬善的女侠吗?”
她皱起眉头,抿了抿嘴,想了一会儿才回答:“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没做过女侠,也没用手中的剑帮过什么人。我所了解的那些,都是从书上看来的。”
他点了点头,并不急着帮她做决定,只是语气轻缓地安抚她的忧愁:“那也不要紧。除了当女侠这一件事,你是否还有其他喜欢的、十分想做的事?”
“我没想过。”她望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又垂下去。她想起他对剑意那份笃定的追寻,忽然生出几分敬意,“师兄,你那么早就找到了人生的目标,还日复一日为之努力,真是太厉害了。你能跟我说说,有喜欢做的事,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灵翊也垂了眸,目光落在晃晃悠悠的江面上,似乎在认真思考她的问题。
“感受这种东西,体会到不算难,但要具体描述出来倒是有些困难了。”
他微微偏过头,若有所思道:“举个简单的例子吧。比如读话本子这事,旁人读过便算结束了,而你读完之后常常是感慨万千,于是满心热忱地讲给别人听,想将你的情感也传达给旁人。甚至于,你还因此想自己写个故事给大家看——这就是了。”
云飘渺指尖轻挠挠脸,有些难为情道:“啊?这也算吗…我只当这是平日逃避功课的不务正业呢。而且,我此前写出来的故事也多是虎头蛇尾,草草收场,所以从未奢望将这当做毕生的追求。”
灵翊未接她的话,只仍浅浅笑着道出后续:“再比如,云师妹对美食心向往之,吃得多了,见得多了,便想要自己做出美食,给自己、给别人品尝。那种想要做、想要分享的心思,都称得上是热爱。”
“如此简单吗?”她有些不敢相信,映月做美食这事,同她写故事一样,多以失败告终,除了糟蹋了一堆材料,迄今什么收获也没有呢。
况且,若是这样论,那她喜欢的小事可太多了,一只手都数不过来:“那我还喜欢睡懒觉,看星星、看月亮,观云赏花,这些难道都可以叫做热爱吗?”
灵翊笑出声,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歪理一箩筐,我可不与你分辩。你不妨多观察自己一阵子,看看究竟是出于何种缘故,或者说是为了哪件事,让你心甘情愿走了这么久的山路,又是什么,让你忍不住期待下一程。”
她却不依,扯住他的袖子追问:“我反应慢,要是一直观察不出来怎么办?”
他沉静的目光落进她眼底,像夜色里一盏不灭的灯:“那便多等一等。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不是吗?”
他眼神里透露的某种情绪莫名给了她勇气,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好,那就慢慢观察。”
天色向晚,光线愈发晦暗。灵翊转了头,望向天尽头的那抹残日,片刻前的大半个鲜亮的圆,早趁着二人谈笑的功夫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幽暗的江面,眼下只余了一弯橙红的弧线仍悬在江面上。
半晌后,他缓缓开了口,声音清朗如晚风:“找到真正的自己,并非一朝一夕的易事。但当那一天到来,当你终于追寻到了那个答案,你心里会生出一份笃定,像落了一根定海针一样,不再轻易为旁人的目光起波澜。而在此后的日子里,每当你往前走出一段路、每当你再翻越一座山峰,那路途本身,都会予你馈赠。”
她半懂不懂地听着,虽不能完全理解这种感觉,却也没有追问,只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话。她相信灵翊,就像相信他指点自己剑法时伸出的那只手一样,他总能帮到自己。等到来日开悟的那天,她总会明白的。
这时,船身轻轻一荡。她回首望去,原是这一趟游江已收了尾,乌蓬小船也再次靠了岸。
两人踏着满地清辉,一前一后地上了岸,慢慢往回走。街上人声已稀,月光从屋檐间漏下来,落了一肩。
出了城门,便远离了城中那些纷繁的香气与街头巷尾的人声鼎沸。两人渐近清幽的飞来峰,沁凉的晚风拂过面颊,心也跟着慢慢静了下来。
山路两旁长满花草树木,其中又以柏树最多见。熟悉的清香漫入鼻息,云飘渺轻轻嗅了一下,侧头看向身旁:“师兄,你最近用的熏香是不是改过配方了?”
灵翊微微挑眉,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你鼻子越发灵通了,只是稍微改动了一点,竟也被你闻出来了。”
她骄傲不已,挺起了胸脯自豪道:“那是当然,我常年累月在你身旁,早就把你的味道熟记于心了。”
他闻言轻轻笑了一声:“此前偶然在后山发现了几颗豫章,长势甚好,气味也清爽怡人。只是试了几次,都没法把将他们原本的香味留在熏香里,就先搁置在了一旁。这次制香时翻出当时剩下的材料,便试着掺了些进去,想看看与柏树枝融合在一起会是怎样的气味。”
“原来是豫章啊,”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凑近他深吸了一口气,仔仔细细辨认了片刻,摇了头道:“这我倒是没闻出来,确实不像新鲜豫章的气味。不过与柏树融合在一起确实不错,这味道较之以往,少了凌冽气,多了些柔和意味。”
他点了头,附和道:“倒是我以前墨守成规了,或许融些新的材料进去,也未尝不好。”
“那是自然,”她一贯是个热爱探寻新鲜事物的,此刻便颇为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分享起自身的经验:“我早同你说过,要勇敢尝试,这日子才会更有趣。你啊,正经书读了太多,偶尔也要看看话本子,翻翻野史,等再回过来读正经书时,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感受呢。”
他哑然:“我们方才不是在说制香的事吗?”
“触类旁通嘛,都一样,都一样。”
“好,那便听你的,”他笑起来,“日后多读些杂书,也试着调些别的香来给你品鉴。”
行至半山腰的休憩处,明月已高高悬在天幕之上。云飘渺快步奔向石凳坐了下来,拍了拍身旁的空位,仰起头冲他咧嘴一笑:“明月当空,如此佳景岂能辜负。不如我们赏赏月,晚点再回去?”
——实际是她今日吃的太饱,玩的太欢快,腿脚已有些懒怠,不想走路了。
灵翊也不拆穿她,只应了她的邀约,在她身旁坐下。
他一坐下,云飘渺就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将头轻轻倚在他臂膀上休息。一时又诗兴大发,缓缓道:“‘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虽然我们面前的是柏树,石头上也没有清泉流淌,但这皎皎月色流淌而下,与硬朗的空山相映衬着,也确实是幅美景,对吧?”困意顺着话音悄悄漫上来,她的声音渐渐柔软下来。
听出她声音中透出的倦意,灵翊轻应了一声:“嗯,这般幽静,也很适合小憩片刻。”
她被道破心事,羞涩一笑:“嘻嘻。”随后便闭上双眼,慢慢放松下来,将满心的宁谧与惬意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那我就应景的小憩一会儿,等下你要记得叫醒我。”
“好,”灵翊望着天边那轮明月,唇角微微弯起,“放心。”
片刻,再垂眸看去,身侧散出温热气息的人已进入一场好眠,呼吸声绵长匀细。
云飘渺睡着之前,满目所见都是漆黑的山林,和方才自己枕着的那只手臂。这场景印在眼里、心底,恍恍惚惚地入了她的梦,把她往回拽了许多年,拽到她与他还都是很小很小的孩子那会儿。
彼时,她还是个绿豆芽大小的人。当然,灵翊也大不到哪里去,最多只能算是颗黄豆芽。
两颗豆芽菜初识的那段日子,关系远不似如今这般亲密。
云飘渺拜入二师尊门下后,闻柳起初还担心她年幼吃不了苦,怕她过不了多久便会哭哭啼啼吵着要下山。可暗中盯了一段时日,却发现这小丫头出奇地乖巧,每日不是埋头读书便是刻苦练功,毫无预想中的娇蛮之气。
闻柳这才放下心来,安心将她托付给大弟子温苒,自在云游去了。
温苒师姐与云飘渺的长姐若露年纪相仿,性格又十分温柔,待这位新来的小师妹也是事事上心。云飘渺每日乐颠颠地跟在她身后,询问功课也好,学基本功也好,温苒都极有耐心的悉心指导她,直到她听懂学会为止。
在当时的云飘渺眼里,宗门里的一切都是顺风顺水、来日可期的模样。
可好景不长。
半年多以后,不知何故,温苒师姐与师尊在书房里大吵了一架,二人最终不欢而散。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温苒便背着一个行囊来到师尊门前,郑重地叩首跪拜,而后又唤来灵翊和懵懵懂懂的云飘渺,嘱咐了几句:“师姐今日便要下山去了。你们二人日后要好好练功,要听师尊的话,我们有缘再见。”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温苒师姐离开了宗门,再没回来过。
师尊似也受了打击,没过几日便也消失了。偌大的栖云阁,忽然间只剩下她和灵翊两个小辈。
灵翊对此间发生的一切似乎毫不在意,或者说,便是在意,他面上也看不出分毫情绪,大概这些事对他真的没什么影响。他本就独来独往惯了,旁人的来去都与他无关,如今也不过是一切照旧。
云飘渺也是从这时才注意到,灵翊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上午去凝思堂,下午出门,晚上闷在屋里。她日日见到他匆忙来去的身影,心里倒稍觉安慰:好歹还有这个同门“伙伴”在,她也不算彻底的孤雏。
虽然这“伙伴”从来不与人说话,待她这个师妹也不例外——在外见面不招呼、屋檐下碰到不理睬,视她如空气一般。但见得多了,无论说不说话,云飘渺都在心里悄悄将灵翊划作了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