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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江风拂旧忆 那只被夕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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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轮廓的手,缓缓朝她脸侧探来,动作轻缓得让她几乎以为他要抚摸她的脸颊。她恍神的功夫,他的指尖已停在她鬓间,再次将那支调皮的蝴蝶簪轻轻扶正,这已是今日第五次了。
这簪子,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云飘渺慢慢抬起眼,望进那双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眸子。灵翊的手掌落下来,指尖为她擦去嘴角沾着的那一点碎屑。
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太近了。
她感受得到他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与晚风一般轻柔,轻轻拂过她唇角,像一片羽毛划过水面,留下一片痒意。
只见他精致的唇勾出上扬的弧度,温声道:“不论何时、何地的景致,只要渺渺需要,都有我陪你共赏,定不让那孤寂侵扰你。”微风徐徐的,声音轻轻的,却未被吹散,一字不落地落入她耳中,烧红她的双耳与脸颊。
船尾的老船家许是也沉溺在这良辰美景里,忽地放声唱起渔歌来。“花好月圆夜,相爱心相悦”的歌声悠悠飘来,唤醒了迷醉的人。
灵翊收回了手。云飘渺忙错开眼神望向一旁,不自在的眨了几下眼睛,长睫如蝶翼般扇动。她挠了挠发烫的脸,小声嘟囔起来:“这月亮还没升上来呢,老人家怎么就唱起来了。”
他看了她片刻,轻笑道:“等会儿回去的路上,或许就能看见圆月了。”
“嗯。”两人一时都安静下来。
她听见船桨拨动水面的声音,晚风从耳畔经过,把方才那句话里的温热一点一点吹进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心间酝酿着,发酵着,经了方才的场景,已经快要藏不住了,几乎要自她的心房冲出来。
但,那东西滑溜溜的,一经搅扰,便闪过去了,任凭她绞尽脑汁,也再抓不住。
算了,算了。她还是先说说那个思考已久的那个问题吧。
“师兄,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清隐宗吗?”
灵翊侧过头看她,目光沉静而专注。他其实早已察觉她近来似有心事,此刻见她终于开口,便放下手中的茶盏,认真地点了点头:“记得。你来那天,我也在场。”
那是灵翊十一岁那年的秋季,中秋节刚过不久。
一日清晨,师尊叫住正要去凝思堂上课的他,说是要一道去趟大师尊处。等他随师尊到了厅中,听见四周议论,才知是有弟子前来拜师。
三位师尊各自带了门下弟子,齐聚一堂。他听见周围人讨论:今日有两名女孩要入剑意门,已由未济门测过资质,定了内门名额,此刻就是要在大师尊处进行拜师礼。
灵翊照例安静地站在师尊身后,把自己隐藏成人群的背景。众人的寒暄、两名主角登场的流程,他一概不关心。他的目光落在地砖的缝隙上,脑中想的仍是昨日新学来的剑法。直到那两名女孩的父亲退了场,只余了两个小不点站在厅堂中央,周遭才恢复他熟悉的安静。
大师尊端坐首位,目光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问她们二人:“你们想拜在座哪位师尊为师?”
灵翊心想:这般小的年纪,能有什么主意?多半是会选那位温柔的三师尊,她看着像家中和蔼的长辈。
果然,右侧那女孩望了一圈,恰好与三师尊背后的萧颜对上了眼。两人年纪相仿,正隔着几步的距离好奇地互相打量。
三师尊见状,浅浅一笑,朝她招了招手,唤她上前,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云映月。”
“如今几岁了?”
“刚满九岁。”
一问一答甚是和谐。三师尊对她很是满意,笑着循循善诱:“好孩子,你可愿来我门下?”她说着,将身侧的萧颜拉了出来,介绍道:“这位小师姐比你大些,可巧比你来的早了些日子,你们许能玩在一处。”
云映月咧嘴一笑,露出一颗豁了口的门牙,爽快答应下来:“好!”
笑完之后,她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后知后觉回了头,看向仍站在原地的云飘渺。她脸上的笑意收了收,犹豫了一会儿,又回过头望向三师尊,小声问:“那渺渺呢?”
三师尊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女孩,温和地问道:“你可愿同来我门下,与你姐姐作伴?”
灵翊复又垂下眸子,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并未起什么波澜。他心中如众人预期的一样——接下来便是这女孩愉快点头,欣然答应三师尊的邀请,而后此事顺理成章地圆满结束,皆大欢喜。
却不想,一道清脆的女童声响起,道出的却是出人意料的拒绝:“多谢您的好意,”那女孩站的笔直,她的声量不高,却字字清晰而坚定,在平地起了涟漪,“但我不愿拜女师父为师。”
厅中静了一瞬。
正要举杯饮茶的大师尊,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瓷器磕碰,发出沉闷的声响。较之别的师尊,大师尊本就更显严肃,此刻他那不怒自威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压迫的意味:“为何?”
云飘渺抬头望了一眼那位威严如武神的师尊,终于想起来害怕。她垂下脑袋,双手握拳贴在身侧,声音也弱了下去,只口齿倒依旧伶俐,慢慢道:“我学习剑法,是为了将来做扬名天下的女侠。”
三师尊见她受了惊,便接过话头,笑着称赞了句:“哟,还是个有志气的孩子。”说罢,又问,“只是,我却是有些不明白,要做女侠,应找女师父才是。难不成,男师父会更懂怎么做女侠?”
她这一逗,厅里笑声渐起,气氛松快了不少。
云飘渺缓下了紧张,腼腆地抬起头来,望向三师尊,眼睛亮亮的:“您说的也对。但是,”她踟蹰片刻,慢吞吞地接下去,“我怕女师父也会像旁人那样,觉得女孩子没用,不肯好好教我。”
灵翊身前,沉默了许久的闻柳,此刻忽然开了口:“小丫头,是叫渺渺对吧?来,到我这儿来。”
云飘渺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走了过来。
灵翊瞧着越来越近的身影,还在琢磨她会不会也缺了颗门牙,就听见她已先声夺人问向师尊:“我叫云飘渺,您能收我为徒吗?”
二师尊笑了起来,同旁侧两位两尊交换了一个眼神:“原来是奔着我来的。”他伸手拍拍她的发顶,并未直接答应,转而问她:“是你家中有人说了女孩子没用的话,你才要当女侠的,对不对?让我猜猜,他们这话,难不成这话说的就是你这个小丫头?”
云飘渺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人,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了——既不是女师父,也不像另一男师父那般吓人。
她摇了头,微抬起下巴,朗声回答道:“不是,家中可没人敢这么说我。”不待二师尊追问,她只顿了一顿,就又叽里咕噜倒豆子似的讲了一长串,“但我听见娘亲和姑姑说‘终归是男孩子才有用’。我不同意,与她们争辩,她们却说我还小,等长大就懂了男孩子的用处大。好在爹爹是相信我的,他说女孩子也可以大有作为。所以,我要做扬名天下的女侠,给我娘亲和姑姑看一看,我虽不是男孩子,也一样能很有用!”
话毕,屋内众人神态各异。有人哈哈大笑,笑她童言无忌,也有人夸她人小志气大,当然,也有人沉默不语,只静静望着她。
灵翊便是最沉默的那一个。
她的志向他不置可否,可那句“我不同意男孩子才有用”让他心里轻轻一动。灵翊心想,那我们倒也算是同道中人,我也觉得这话一点都不对。
喧闹的厅中,无人发现他奇怪的认同感,他自然也没意愿站出来同她“认亲”。
众人笑过,闻柳抚了抚长须,又问:“那你是觉得,女师父便会像你母亲那样,轻视女孩子吗?”
云飘渺自以为小心翼翼地悄悄瞄了一眼三师尊,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闻柳笑的温和,质问却十分犀利:“你既知晓看低女子的想法不对,却又仅凭男女之别来揣测旁人的想法,那岂不是和你所批判之人,成为了同类?”
云飘渺愣住,她大约从未想到这个层面。厅里静了一息,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小丫头身上。灵翊忍不住有些替她难为情了。
可她的窘迫只维持了一瞬,只见她眼珠滴溜溜转了半圈,便忽地转身面向三师尊,端端正正地抬手躬身,行了个礼,脆生生道:“这位前辈,飘渺知错了,我向您赔罪,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几位师尊又大笑起来。三师尊温柔收下她的道歉,笑道:“无妨,你是个好孩子。二师尊那处也有一位师姐,你跟着她也是很好的。”
如此,云飘渺如愿拜入二师尊门下,成了灵翊的师妹。
灵翊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她仰着笑脸,贝齿齐全,眼神里全是亮亮的光——哦,她倒是不缺门牙。
“师兄!”
正出神想着这些久远的往事,灵翊忽被耳边传来的一声脆生生的呼唤唤回心神。
“你在想什么好事呢?”云飘渺抱着双臂,歪头打量他,“跟你说话都听不到。”
灵翊后撤了身子,揉了揉被震得发痒的耳朵,挑眉看她:“想你幼时缺了两颗门牙的模样有多滑稽。”
“啊?”她早记不起什么时候换的牙了,便对他的话信以为真,饶是如此,仍要撅起了嘴争辩:“骗人,我就算缺了牙也是很漂亮的。”
“好,漂亮。”灵翊含笑附和,又凑近桌边,支起下巴,“你方才在说什么?”
一提到这,她便泄了气,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也低落下去:“我说,我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为了当女侠努力了。可若是不做女侠,我将来又能做什么呢?我想不出来。”
这么多年过去,她幼时许下的豪言壮志早已成为古老的回忆,如今她忽地提起稚气的女侠一词,灵翊先是怔了一怔,随即没忍住,轻笑了出来。
待笑意散去,他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问:“别急,一个一个来。先说说,为何要放弃做女侠呢?”
云飘渺曲起双腿贴在胸前,双手环抱住双膝,把下巴埋进臂弯里,整个人缩成了小小一团。她的双眼望向无垠的江面:“因为我发现,就算我能证明自己很厉害,别人也不一定改变偏见。”
江风拂过她的鬓发,也将她闷闷的声音揉散了些。
原来如此,灵翊心道,那倒是又与我不谋而合了。
时隔多年,他再次压下“认亲”的冲动。只盯着她的侧脸,轻声问:“为何会突然有这种想法?是有谁说了什么吗?”
云飘渺轻摇摇头:“倒也不是,这是我观察得来的。我发现,无论是年节在家中,看到长辈对映月的弟弟格外器重,还是前些时候若露家里发生的事。”她伸出手,指节白净如玉,轻轻撩了一下冰凉的江水,叹口气继续道,“这些事似乎都证明,不喜欢女子的人依然不喜欢。”
而后又怕他不理解,补充道:“我是说,我身为女儿,便不被长辈抱以期待,觉得我终归要嫁人;而嫁了人的若露,又被困在‘是否能生育儿子’的桎梏里。总之,不论在哪个家中,不论在谁面前,大家都像在眼睛上蒙了一层布,看不到,也不承认女子也可以很出色。”
她始终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片渐渐沉入夜色的江面。而他就这样安静地听着她的心声,看她皱眉、叹气,面上的失落愈发明显,像望着多年前的自己。
待她全部讲完,灵翊才开了口,声音温和平缓:“或许已经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