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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牙尖嘴利还挠人 果然,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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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两人来到栖云阁门口便嗅到屋内飘出的饭菜香气,闻着就让人垂涎三尺。
映月羡慕地看了一眼云飘渺,有灵翊这么个师兄,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她正识趣地打算悄然告别离去,却意外被灵翊叫住了:“云师妹,曲水堂怕是已无饭食,不若留下一起用饭吧。”
这句邀请在她听来,简直是话本子里写的“如听仙乐耳暂明”啊。她惊喜回眸,此刻,灵翊在她心中的形象简直如神祇降临,周身都发着柔和的金光。她一迭声地道了谢,快活地跟在云飘渺身后进门蹭饭。
闻柳不知又到哪里溜达去了,栖云阁此刻只余他们三人。
一落座,灵翊便递了一只信封给云飘渺:“这是今日你的信鸽送来的。”
留云山庄的来信,往常都是告知下一批物资的抵达时日,偶尔说些家中琐事,总归是温情脉脉、和乐融融的内容。念及今日她们受了罚,灵翊想着此信或可抚慰二人的心情。
云映月立刻就联想到若露“许诺”的糕点,巴巴地探了头过来,催促云飘渺快些打开:“快快快,看看信上写了什么。”
片刻后。
“岂有此理!”几眼扫完信的云飘渺,一巴掌将信纸拍在了桌上。
身侧两人俱是一惊。
映月手一哆嗦,筷尖夹着的那块菜还没来得及送入口中,便“啪嗒”散落在桌面。灵翊虽不似映月那般失态,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怒气吓了一跳。他鲜少见她这般动怒,便缓缓放下筷子,声音也放轻了几分:“可是家中出什么事了?”
云飘渺一把将信纸塞进他手里。
他低头看去,只见纸上短短一行字:“许沁阳欲纳妾,若露决意和离,现已搬回家中,终日闭门不出。望吾小女从中调和……”
灵翊读完,不知该如何接话,默默将信纸递给了正翘首的映月。
信纸无声地传了一圈,三人都陷入了沉默。凝滞的空气里,只剩下桌上那盏汤,还在安静地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许沁阳,是若露自己寻来的如意郎君。
彼时若露年满十六,提亲的媒人几次踏破门槛,但云家长辈一向对“父母之命”那套不以为然,且各自皆是自由结缘而来,便一概推说若露尚年幼,想在身边多留几年。
可这一留,便再不由得他们做主。
那年中秋灯会,若露出门赏花灯,赏到了这位许家郎君。
许沁阳出身虽不算贫寒,但也绝对称不上大富大贵,家中长辈起初是有几分嫌弃的。但念及自家底子厚,若露嫁过去总不至于吃苦,便也捏着鼻子允了。
只是这许沁阳既无功名在身,亦无一技之长,只是一位备考科举的学子。然而若露笃定他“才学出众,日后定有一番作为”,长辈们对此无话可说。毕竟二人同岁,说一声“未来可期”也算过得去。
以上种种,尚可勉强忍下。
真正令云家上下如鲠在喉的,是许沁阳的父母。
云家找人细细打听下来,得知许家祖上也曾是大户,只是近年家道中落。许沁阳父母算是旁支,早搬离了祖宅。虽自立了门户,他们家中却仍承袭着祖宅那套老旧的规矩,条条框框繁多,家中仆从怨声载道。更听闻,许母对幼子事无巨细,样样插手,处处过问。若露若嫁过去,日后处境如何,已不难想见。
可女大不中留。越是劝阻,若露越是反抗的激烈,一时还舌战群儒:“我嫁的是许沁阳,又不是他的父母与长姐,只要他待我好,便够了。”
她自小没吃过苦,也料不到人心险恶,“我是堂堂留云山庄的大小姐,看谁有胆子来为难我!”
几番对峙下来,若露称心如意,定下了与许家的亲事,风风光光地嫁了进去。
或许看在轰动一时的嫁妆份上,也或许许沁阳当真是个体贴可靠的真心人,总之若露婚后几年并不如家中预料那般受尽委屈。夫妻二人一贯和和美美,两年前又添了一女,阖家上下宠爱得如珠似宝。云家悬着的心便慢慢放下来,只当是先前的顾虑都是多虑了。
这变故来的突然,云家父母显然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情急之下竟将求助的信寄到了幼女手中。
云飘渺在沉默中强压着怒火,几口扒完碗里的饭,一句话没说便站起身。她像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片刻后已提着归云剑快步返回,脚步带起衣袂翻飞。她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怒火如同蓄势待发的箭,随时准备着燃尽一切。
“我此刻就下山去,亲自砍了许沁阳那个混蛋!早些断了这门窝囊亲事!”
她胸膛起伏不定,字句如碎玉,掷地有声。她一早就瞧不上那姓许的,如今他竟敢生出这等事,她更是一刻也忍不下去了。既然他不知好歹,那便由她趁机替若露结束了这段孽缘,免得她长姐还执迷不悟。
那杏眼冒着火,目光一转,便烧到了映月身上,语气没半分犹豫:“你跟我去不去?”
映月被她猛地一点名,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她是个温吞性子,遇事总慢半拍,也不擅长拿主意,在家听长辈的,在外就听云飘渺的。若露姐姐的事来得急,她现在仍是一头雾水,不知该如何反应。但云飘渺的怒火当前,她来不及多想,便如往常一般,顺从地讷讷点了头。
灵翊从方才看完那封信后便一直沉默着,那寥寥数行字像一把旧钥匙,打开了某扇他遗忘许久的门。太多年不曾忆起的过往,如泄洪般向他涌来,他的心神被淹没其中,不自觉便愣了神。
直到云飘渺执剑起身、高喊下山,那声音才像一盆冷水,兜头浇醒了他。
灵翊再顾不得思考旁的,他猛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拦在她面前。入目的,是那双平日温软灵动的眼睛,此刻却亮得骇人,怒火在其中蓄势待发,仿佛若是一个不察,那两团火就要喷薄而出,烧尽天下所有人。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抬手轻抚她发顶,试图安抚她焦灼的情绪,“我知你心急,但留云山庄距宗门遥远,需得两日路程才能抵达。你这样仓促出门,我实在放心不下。”
但愤怒的小猫一旦露出尖利的爪牙,便听不进任何阻挠。
云飘渺闻得此话,并未冷静下来。她一把挥开灵翊的手臂,退后一步,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那你便要我袖手旁观?”
她顿了顿,又似想起什么,徐徐打量了他一眼,唇角扯出一个极凉的笑,“呵,天下男子果真一般无情,事事都要权衡利弊。”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地扎进灵翊胸口。
他怔在原地,悬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温润的眸子蒙上一层薄雾。他想说些什么,却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沉而重。可只是一瞬,他便将那股酸涩压了下去。他迫使自己打起精神来。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他自己的心情,而是不能让她冲动行事。
他面上仍是温和的,如山涧溪流般悦耳的声音继续劝慰道:“你担心长姐情有可原,但她如今有阖家的陪伴保护,万无一失。况且家中长辈俱在,绝不会令她平白受了委屈。”
不顾她眼中的疏离戒备,灵翊重新走近她,清澈的眸子穿过她眼中的那团火,与她平静地对视:“那你呢?你若独自下山,谁来保护你?”
“我自己保护自己。”云飘渺绝不肯露怯,她昂直了白皙纤细的脖子,骄傲如白天鹅。
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从未独自出过远门。但眼下事出紧急,她既是剑意门弟子,又有归云傍身,出趟门应无什么大碍。
灵翊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缓缓开口:“这世道并非你想的那般简单。你在门内比试,碰到的都是点到即止的正人君子,台下又有师尊坐镇,无人敢放肆。可出了这座山,外头鱼龙混杂,多的是不讲道义、不守规矩的人。纵使你武艺超群,可双拳难敌四手。”他头痛起来,不敢继续想那后续。
关切与担心沉甸甸的,压在胸口,不可言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你有你担心的人,我也有我在意的人。”他握住她执剑的手腕,一字一顿,“渺渺,我不能放你走。”
他靠近时,那阵熟悉的柏树清香再次拂来,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拢住她紧绷的肩头。云飘渺脑中那阵嗡嗡作响的乱绪,竟也慢慢安静下来。
她沉默了许久,深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
再抬眸时,她看见面前那道瘦削而挺拔的身影,看见那双平日里舒展如远山的眉,此刻正紧紧蹙着,眉间那道褶皱里,盛满了她方才不曾认真正视的紧张与关切,还有一丝她几乎不忍看的恳求。她肩头蓦地一松,像被抽去了所有支撑。
胸中的怒火虽被一扫而空,却余了一团郁结,沉沉地堵在那里,散不去。她像一只失了风势的风筝,从高空颓然坠下,不知道该往哪里落,也不知道该被谁接住。
她有些委屈地撅起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声音亦发了哑,似是自言自语:“那我,该怎么办啊?”
灵翊心底那块石头,终于落下了。他抬手,再次轻轻抚了抚她发顶,又将她耳畔的那缕碎发一点点拂到耳后,这些细小的动作,总能安抚到她。他语气放得又轻又缓,“飞鸽传书,不出一日便可抵达,你与你长姐关系一贯亲密,若是你写信给她,她或许愿同你敞开心扉。我们先问明情况,再从长计议,可好?”
言毕,他轻轻从她手中接过那柄归云,搁在一旁。
转头时,才看见还呆立在原地的映月。他朝她极轻地摆了摆手。
映月立时会意,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临出门时还不忘体贴地将门带好。她方才听了灵翊那番话,脑子也清楚了许多,深觉冲动之举要不得。可她又怕云飘渺还惦记着往外冲,便顺手把门关得紧了些,还在门后站了一站,竖起耳朵听了片刻,确认里头没有拔剑的声音,才放下心来。
“走吧。”片刻后,灵翊先转了身,举步向前要带她去书房,好尽快拟了书信,让信鸽带走。
不料,刚迈出一步,袖口便被身后的人轻轻牵住。他步子一顿,疑惑地回头望去,却登时定在了原地。
云飘渺正仰着头看他,眼眶泛着鲜艳的绯红。
那双不久前还亮灼灼如星子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硕大的泪珠迅速在眼底蓄满,随着她的话音,一颗一颗滚落下来。
“你说,若露姐姐那么中意许沁阳,现在她该有多难过啊?”她的声音颤抖着。
说完这话,她双唇紧紧抿起,光滑的下巴绷出深深的桃核纹路。不待灵翊回答,她又断断续续开了口,那言语似她此刻的心一般,碎成了一块块,“小阿悦……她的女儿,还那么小,她们……怎么……”
话音未落,积攒的情绪便如洪水冲破堤坝,将她猝然击溃。
云飘渺瞬间泣不成声,细白的颈再支撑不住沉重的头颅,她疲惫地垂下脑袋,肩膀轻轻抽动,发出小猫似的呜咽。
他最是见不得她掉眼泪。
心间酸涩一阵阵涌上来,藏在袖中的双手几番握了拳又松开。灵翊深吸一口气,再不做忍耐,移步上前,将她的额头轻轻压向自己的胸口。以自己心间的温热,去承接她冰凉的泪水和无处安放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