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裁云归》养只茶宝

18、记又一次关禁闭 他们从前确

　　他们从前确有过一位师姐。年长他们许多，性子温厚，对年幼的灵翊和云飘渺都极好。只是后来不知何故突然离去，再也没有回来。
　　“师尊教我的剑法，练起来不算困难，但常有不解之处，我便去找师姐请教，最开始她还为我指点一二，后来她说自己天资有限，让我试着去参悟剑意。”
　　剑法与剑意，向来如影随形。可掌握剑法的人，未必都能触到剑意。剑意更像是上天偶然降下的一线灵光，或许某一瞬便开了窍，从此在习剑之路上一日千里；若不悟，便终其一生都摸不着边际。而世间习剑者，十之八九都落在这后一种里。抱憾终生，才是寻常。
　　“我便在后山寻了一处僻静地，独自练习。”
　　“啊！你也去后山练过剑！”云飘渺听到此处，忽地激动起来。她记得清清楚楚，他们二人小时候关系并不算和谐，真正破冰，正是缘于一次后山的相遇。
　　灵翊也笑起来，“是，我就是在后山练剑时，遇见的宗主。”
　　云飘渺的眼睛登时亮起来，连声音都压低了：“宗主送了你一本绝世剑谱？还为你打通了任督二脉？”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哪有什么绝世剑谱。”灵翊无奈地摇摇头，“你啊，少看些虚构故事吧。”她们几个就是因为话本子闹着要去围殴齐昭远。
　　“那然后呢？”
　　“宗主指点了我的剑法，那之后不久，我就悟了剑意。”
　　啧，天赋异禀的人，真是气死人不偿命。云飘渺至今也未曾参透剑意，虽说她并不执着于此，却也知道此事绝非易事。如今听他竟把参悟剑意说的像捡白菜一样容易，心里不由替那些苦求而不得的人默哀片刻。若是被不得其窍的人听见，怕是当场就要吐血三升。
　　“后来再次遇上宗主，他便允我入纳珍阁借阅剑谱，但绝不可外传。他本人也常去纳珍阁翻阅典籍，一来二去，我就与他老人家熟识了起来。”
　　云飘渺听到此处，再也顾不得什么矜持，“噌”地坐起身来，杏核似的双眼瞪得溜圆，满脸震惊地望着身侧平静的人，惊呼一声：“纳珍阁！我的老师尊哪！”而后又迅速捂住嘴，贼兮兮地东张西望一番，凑近他又压低嗓音道：“此事若被罗依依听见了，她非得提剑来砍你不可。”
　　那可是三年一次大试，前两名才各得一册的剑谱啊。对灵翊来说，竟是唾手可得的随借随看之物。
　　见她那做贼似的神情，灵翊失笑，提醒道：“安心，她打不过我。”
　　“那倒是！”她拍拍落回肚子里的心，悠哉地躺了回去，还顺带翘起了二郎腿，脚尖一翘一翘地晃悠着，足可见眼下她有多骄傲，“我师兄最厉害了。”
　　她躺了一会儿，又思及明天灵翊便要去纳珍阁，领取这次的大试奖品，忽然有些替他遗憾，这难能可贵的奖励对他来说一点也不珍贵，“那你岂不是对剑谱毫无兴趣，也就领剑还算有些趣味。”
　　“的确，这次大试就是为了一把剑，一早便选好的。”
　　“啧，”云飘渺酸溜溜地叹了一声，“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能不能进去掌掌眼呢。”她忽又翻身坐起，双手合十，真诚地望着他，言真意切道：“师兄，你将来如果当上宗主，能不能让我去纳珍阁里逛逛？”
　　灵翊被她这句童言无忌惊得呛了一口风，轻咳不止。
　　云飘渺忙替他顺了顺后背，“你压力别太大，我也知道这事儿跟我名字差不多，飘渺无踪，”但她偏就拉着他胳膊不肯松手，晃了又晃道：“但是万一呢？万一就成真了呢？到那时，你就答应让我进去瞧瞧，好不好嘛！”
　　灵翊被她晃得没办法，叹了口气，“好，我保证，万一我当上宗主，一定让你去看看。”
　　“一言为定！”

　　第二天一大早，云飘渺是在睡梦中被吵醒的。她素来没有被人叫早的习惯，被那拍门声一惊，起床气蹭地窜上头顶，一把拽开房门——就看见了上门捉人的大师姐。
　　映月也蔫儿眉耷拉眼的站在罗依依背后，看来是近水楼台先被捉了。
　　走在路上，两人心中愤愤，毫不客气地放声议论起来：“有些人昨天还虚弱到晕倒，今儿倒精神抖擞起个大早，真叫人佩服。”
　　“就是说呢，大约是惦记着今日去领奖，兴奋得睡不着了。”
　　“哼，我当有什么要紧事呢，原来不过是剑谱，我师兄都会自己写了。”
　　说罢，两人捂住嘴，嘻嘻哈哈笑起来，将小人得志演绎得淋漓尽致。
　　再一想到罗依依宝贝似的剑谱，早被灵翊看完了，云飘渺心头那点被扰了清梦的郁闷更是一扫而空，顿时神清气爽地哼起了小曲。
　　大师姐对她们二人的冷嘲热讽充耳不闻，她一路上都在兴致勃勃地为新收的小跟班——越淞，介绍沿途的亭台楼阁。
　　对云映月来说，比一早醒来看到罗依依更扫兴的，恐怕就是看见越淞。
　　昨日大试落幕，剑意门入围前十的三名外门弟子，已被各师尊领回住所安顿。大师尊收了越淞和孔臻，秦千硕则归了三师尊，如今已成了映月正儿八经的师弟。而看罗依依对越淞那份热乎劲儿，很难叫人不多想，这分配结果是不是她一手促成的。
　　及至后山的幽潭涧，罗依依将怨气冲天的二人赶了进去，利落地贴上敕符门的符箓，便与越淞谈笑自若地转身离去。
　　云飘渺叉腰站在门内，望着她笑意盈盈的侧脸，轻啐一声，“她竟还有功夫先跑一趟敕符门，到底起得有多早啊！”
　　映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懒洋洋坐回石台上，“大概昨天睡了一整个下午，精神头足得很。”
　　“敕符门的人怕要烦死她，鸡都还没叫呢！惯会扰人清梦。”
　　讨厌对方的不止她们俩。回程路上，越淞扬着一路未褪的灿烂笑意，随口问道：“大师姐，方才那两位师姐是犯了什么错，要被关禁闭？”
　　罗依依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她们贪吃，大试前几日偷跑下山下了馆子。” 她扫了新收的小师弟一眼，不忘借机敲打，“你要引以为戒，内门管教较之外门要严格许多，宵禁后未经许可绝不可随意外出。日后在凝思堂也离她们远些，若有疑问，下了课后我教你便是。”
　　越淞忙点头应下：“谨遵师姐教诲。”
　　宗内的弟子均有统一的早课，学习四书五经、诗词文章等内容，虽不苛求人人达到进京赶考的程度，却也时有抽考，作为衡量弟子综合素质的标准之一。这标准说高不算太高，说低却也绝不轻松，以至于内门如今能毕业的弟子寥寥无几。剑意内门中，也只有罗依依、蒋婷珊与灵翊三人过了关。
　　内门弟子人数不多，三门便都凑在清影居旁的凝思堂里上课。
　　如今越淞、孔臻、秦千硕三人既入了内门，早课也要移至此地，日后少不得要与云飘渺等人时常碰面。如此看来，大师姐那番叮嘱，倒也不算全无道理。

　　回到熟悉的幽潭涧，二人轻车熟路地坐回那方莲花石台，各自盘腿打坐。本意是打坐，怎奈起得太早，不多时便先后沉入梦乡。呼吸渐渐绵长均匀，脑袋也不受控制地往下垂，一点一点，像被瞌睡虫一点一点按下去。
　　待到睡足了回笼觉，又认认真真打完坐、运完气，窗外光线已亮得晃眼，已是午时。
　　云飘渺站起身舒展开四肢，想起昨日那桩悬而未决的事，随口问道：“他们二人和好了没？”
　　“正要跟你说呢。” 提起这事儿，云映月登时来了精神，揣着瑞雪糕挨到她身旁坐下———那是她昨晚便备好藏着的，“昨日我等你比完回去，齐昭远已经来寻过颜颜了。看她心情不错的样子，大约是没事了。”
　　“那就好，”云飘渺点点头，“看来确实有隐情。”
　　“快说快说，”映月递了一大块瑞雪糕过去，“到底是什么隐情？”
　　云飘渺接过糕点，将灵翊那番分析简短转述了一遍。映月听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还当真是看错了齐昭远呢。”她顿了顿，又忍不住凑近追问，“那你说，他到底打的什么盘算？”
　　“这我哪知道。”云飘渺一把推开她凑过来的脸，生怕她嘴里那点糕点碎屑掉在自己裙上，“你昨日怎么没问问颜颜？”
　　“我自是问了呀，但，颜颜不肯告诉我。”
　　云飘渺摊了摊手：“那你就少打听吧。感情这件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只要他们俩乐在其中，那便是值得的。”
　　“啧，”映月摇摇头，小声絮叨起来：“瞧瞧她装得多像回事呐，跟谁不知道似的，若说刨根问底，她称第二，可就没人敢当第一了。”
　　云飘渺一把抽走她手中的糕点袋子，斜睨着她：“看你嘴巴这么忙，这糕点大概也无暇吃了，不如就给我吧。”
　　“诶诶诶，错了，我错了，我刚才说梦话呢。”
　　“哼，”云飘渺将点心又丢给她，“吃你的糕点去吧。”
　　提到糕点，映月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对了，若露姐姐说好给我的点心，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我回头飞书给她，替你问问。”云飘渺漫不经心应了一句，目光落在窗边那缕日光里，忽想起，自年后她好像还没同若露联系过呢。
　　说起来，除了她们幼时初来拜师那次，两家的父亲曾一路护送她们登上山巅、帮忙安置行李，此后的几年里，家中再无人上来过。彼时两位父亲尚值壮年，心想自恃虽然不修仙法，但好歹堂堂七尺男儿，爬一座山总不至于丢脸吧。
　　谁知待第二日醒来，两人已经是腰酸背痛，连抬胳膊都费劲。偏又不好赖在山上不走，只得哆嗦着腿、互相搀扶着，沿着山壁，艰难地挪下山去。他们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差人买了最上等的信鸽。
　　父女情深，倒不必日日相见。飞鸽传书，亦可千里寄意。
　　倒是长姐若露，嘴上嫌弃两个妹妹年幼无知、不懂事，却是往来书信最勤的一个。听说宗门饮食寡淡，她隔三差五便雇人送吃食衣料上山。有了长姐的照拂，山中两人的日子虽不比家中那般锦衣玉食，倒也算得上滋润舒适。
　　百无聊赖的一整天，两个自小无话不说的姐妹，趁机把能聊的、该聊的、不该聊的，统统翻出来说了个遍。从剑法聊到话本，从话本又聊到身边的琐事，直讲到口干舌燥、嗓子冒烟，才肯歇口气，并肩坐着，等那符箓的效力慢慢散去。

　　天色向晚，符箓终于自行脱落。两人早已饥肠辘辘，默默沿着昏暗的山间小道往回走，脚步拖沓得像两条被晒蔫的菜叶。
　　望见天际一排归林的鸟，映月长长叹了口气：“当鸟可比当人自在多了，想几时睡便几时睡，吃饭也全凭心意。这会，人家都吃饱飞回窝里睡觉了，咱们还得饿着肚子满山找食。”
　　云飘渺也跟着叹气：“等我们赶到，曲水堂怕是只剩下残羹冷炙了，想想就倒胃口。”
　　两人齐齐长叹一声，越发没了力气，连步子都慢了几分。
　　忽地，云飘渺望见远处一缕袅袅炊烟，心中猛地燃起微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