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裁云归》养只茶宝

17、星空夜话 为期一周的

　　为期一周的比试并未就此落幕。敕符与剑意两门既已分出高下，剩下那未济门的卦果，也该当众揭晓了。

　　裁判一一打开此前封存的试纸。

　　传闻中的未济门接班人独孤辰，一如既往的出色，每一测都基本无误，从报名人数到最后决赛排名，几乎分毫不差。而真正令人意外的是，那个年仅八岁的贺兆，竟也无一测出错。

　　“瞧瞧，我就知道这个小娃娃前途无量！”一周前为贺兆相过面的那人抚掌高呼，他方才未随旁人一道离去，便是为了等这谜底揭晓的一刻。

　　裁判再将二人的结果逐一比对，决出个高低。别的几测结果皆是人名，没什么可较真的，唯有那第一测的人数，能让人在鸡蛋里挑挑骨头，看看谁偏离准确结果更多些。

　　偏巧，两人的结果都只偏离了一人。

　　几位师尊推敲许久，最终大手一挥，将两人并列作第一。

　　皆大欢喜。

　　至此，这三年一度的清隐宗大试，终于落下了帷幕。暮色四合，石灯渐次亮起，将弟子们散场的身影拉得很长。三年磨一剑，无论输赢，每个人或许都从这一场盛事里，有所收获。

　　晚间，夜色漫过飞来峰顶，栖云阁内灯火通明。

　　此间人少，二师尊闻柳便小摆了宴席，庆贺此次大试中两名徒弟都取得了佳绩。

　　他平日多在外云游，难得有这样与两个小娃娃凑在一起的机会。加上今日格外开怀，便喝了个尽兴，也敞开了心扉，将生平所见、游历所感，乃至年轻时几桩鲜少提起的往事，都一一倒了出来。

　　两小徒也十分捧场，捧着一杯清茶或一盏浅酒，认认真真地听着，间或答上几句，句句都落在师尊心坎上，逗得他开怀大笑，一时畅饮数杯，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平时绝口不提的话。

　　由此，今夜的栖云阁一改往日的寂静，灯火暖黄，笑声不绝，师徒三人围坐一处，热热闹闹吃了顿家宴。

　　虽非圆月夜，团圆便是节。

　　待师尊醉意渐深，沉沉睡去。时辰却尚早，二人帮师父垫好软枕、拢好灯烛，悄声退了出来。

　　二人相看一眼，见对方皆是精神抖擞，神采奕奕的模样，不禁“噗嗤——”一声齐齐笑出来。既无事做，索性结伴爬上栖云阁主殿的屋檐观星。

　　自入了三月，天气便日日晴好，白日里的天空湛蓝纯净，夜里也万里无云。这样的夜晚，四下的景物一览无余，最适宜赏月观星。

　　清隐宗本就位于飞来峰的山巅，栖云阁地势尤为高峻，四围再无遮挡，山风穿过檐角，带起衣袂轻扬，一抬头便是漫天铺开的星斗。

　　虽是观景的绝佳所在，但因远离其他院落与前殿，平日的栖云阁不免显出几分孤廖意味来。而也是直到今夜，云飘渺才听师尊说起他住在此处的缘由。

　　师尊道是：“早些年经了些事，罢了，那些都过去了，就不再提了。总之自那后老头子我就寒了心，不愿再与世人虚与委蛇，所幸宗主仍愿为我留一方清净地。我就远远地躲进这栖云阁。这周围没有旁人，只有满山的花草树木。我当时每日关起门来，独自饮酒、练剑，倒真渐渐忘却了人间烦恼事。”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全不似平日那般轻快。好在，千言万语，说的都是过往的不快。而此刻的师尊已放得下过去，亦愿与他们共度当下。

　　云飘渺在夜里视力差了些，自从灯火通明的屋内出来，便有些看不大清楚周围。在屋檐上静坐了片刻，双目才渐渐适应了夜色，那漆黑如墨的山体边缘也一点点明晰起来。

　　果真如画中所绘，远处的山将长长的轮廓铺散开去，山脊像指尖一般探向万家灯火，却又似生了畏惧，缓缓驻足，在光的边缘处停了下来。它蜷缩起庞大的、漆黑的身躯，安静地蛰伏在村落旁侧。

　　它是在悄悄取暖，还是在偷偷窥伺人间烟火气？

　　而近处那些高耸的山峰，倒像是对人世繁华没什么兴趣。它们是攀高爱好者，固执地向天际伸出手臂，企图触摸那至高处，亦或是高昂起头颅，凝望着深蓝的夜幕。

　　是同观星人一样，也在渴望着闪烁的星光吗？

　　灵翊静静听她描绘着山的故事，目光随她的指尖来回跳跃着，脑中已为这些沉默而庞大的轮廓画上了五官和表情，生动得如他身侧这道鲜活的身影。

　　讲累了故事，云飘渺那张叭叭不停的小嘴总算得以休息片刻。她微闭上眼睛，向后躺了下来，恰好挨着灵翊，无声汲取着他周身的暖意。

　　两人并排躺着，以天为被，以星为缀，微风轻拂，送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

　　“师兄，你为什么给你的剑起名‘星海’呢？”云飘渺望着漫天星斗，又开始新一轮的话题，“我初次听到这个名字时，就觉得你的心里装着漫天星光，闪烁又明亮。”

　　她又闭上眼，唇角带着一抹笑，描述起脑海中那幅画面：灵翊双手来到胸前，自中间向两侧缓缓打开胸腔，随着哗啦啦的声响，从那打开的缝隙里，散落了一地星星。他笑着摊开手，说：“喜欢哪颗？送给你。”

　　灵翊被她的想象逗得无声笑起来，“原来在你心里，我不是肉体凡胎，而是浩瀚星空的载体。”他的胸腔自然是打不开的，可此刻因着笑意，微微震颤着。

　　而那此刻盛满了星星的眼睛，在夜幕中寻觅上片刻，找到其中一颗，他抬起手，遥遥指去：“我若真是这星空的主宰，就将那颗最大最亮的星星送给你。”

　　“好啊。”云飘渺快活极了，睁大了眼睛看那颗忽闪着的星，仿佛真的已经将它占为己有，越看越欣喜。

　　灵翊偏过头，目光在她笑颜上停留片刻，极慢地眨动一下双眼，又慢慢移开，落向那片浩瀚的夜空。他的话说的很慢，像是从某段久远的记忆里，轻轻捡起了一粒尘封的星子：“幼年时，无人与我作伴，我便常常仰头看繁星，幻想他们能听见我说话，盼望自己可以与他们交朋友。”回忆起并不算愉快的往事，他的声音带了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唇角的笑也淡了几分。

　　云飘渺闻言，侧过身子看向他的侧脸。夜色将那本就柔和的轮廓又柔化了许多，他的脸泛出珍珠般温润白净的光泽，眉眼却显得愈发清寂。

　　“起初，我只能望见最亮的那一颗，”他顿了顿，“当时我还不认得它，以为它同我一般孤独。我便擅自为它命了名，每日与这位伙伴打招呼，畅谈心事。忽有一日，天朗气清，当我如往常般凝望夜幕，才惊觉漫天都是星星。”

　　他弯了弯唇角，那双冷寂的眼随着这话语，渐渐又恢复了光彩，他的声音含了笑，“原来我的朋友，并不孤独。”

　　云飘渺心中浮上诧异，她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灵翊，却不知他在遇见她之前，曾独自走过那样漫长的黑夜。原来在自己有那么多家人陪伴、被众人簇拥着长大时，他却只能跟星星倾诉心事。

　　灵翊仍望着天空，声音平和如常：“几年后，因缘际会来到此处，遇见了师尊和宗主，我也得以寻觅到真正喜爱之事——追寻、探索剑意。也是因着这份专注，我才在宗门大试中，得到了这把剑。对我来说，它就同我的那位星星伙伴一样珍贵，它们都是漆黑夜里的一束光，也似命运赠予我的礼物。”

　　讲到这里，他忽微微侧了头，回望向她。

　　云飘渺看见星光在他眼底缓缓流动，笑意从他唇边绽开，渐渐漫上她的眉梢。她的心化作一汪温润的池水，漾开层层涟漪，其间蕴藏着一缕悄然的叹息：“真替他开心啊。”

　　“就像是，”灵翊望着近在咫尺的她，浅浅笑了一下，“往日独自埋头钻研剑意的我，为后来的自己，悄悄准备了一份惊喜。”

　　云飘渺忍不住飘忽了心思。这人的笑容也好，话语也好，从来都是温暖熨帖的，到底是谁在传灵翊“清冷”，真让她闹不懂。

　　灵翊眼神一转，目光里那点笑意并未散去，却好像比方才多了一层沉静的底色，神色也忽地透出几分不寻常的认真。他凝视着她，声音沉静得像夜色本身：“对我来说，钻研剑意、追寻心悦之事，就像点亮更多繁星、构画漫天星海的旅途。”

　　夜幕低垂，两抹月白身影静静相对。

　　云飘渺又觉得，灵翊此刻的眸子像盛满了琥珀色的蜜糖，而自己就是那只不小心掉进蜜罐里的小蜜蜂，费尽全身力气也脱不开身，甚至挪不开自己同他交缠的视线。

　　是叫夜风吹得有些晕了，还是被师尊那几杯残酒的酒气熏着了？她觉得一股热意从耳根漫起，一路烧到脸颊。

　　见她怔怔望着自己，圆溜溜的杏眼半晌都不曾眨动，灵翊有些好奇，凑近些问：“怎么了？哪里有疑问吗？”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她脸颊，不料，触到的是一片灼人的热。

　　那微凉的指尖像一小片雪落在烫得发紧的皮肤上，云飘渺猛地回过神来，倏地后撤了脑袋，伸出双手捂住发烫的双颊，摇摇头道：“没什么，没有疑问，清楚极了。”

　　话音未落，“砰”地一声又躺回屋檐上，直直盯着头顶那片墨蓝的夜空，不敢再看那两只蜜罐子。她心头暗自庆幸：还好此刻天色黑沉沉的，他应是看不到自己红透了的双颊与双耳。

　　“额，那个，你竟认识宗主？”她脑子飞快运转，仓促地转移了话题，“我除了大试，从没见过他老人家。”

　　灵翊被问的一愣。

　　再联想到她方才一系列细碎的小动作，便也不拆穿，只眸中笑意更深，那汪盈盈水波深处，正流露着无人察觉的柔软。

　　等了片刻，未听到他的回答，云飘渺纤长的眼睫飞快地扑闪了两下，到底没忍住，乌溜溜的瞳仁偷偷瞄向他，却恰恰撞上他投来的目光。那双眼弯弯的，像两枚浅浅的月牙，分明带着笑。

　　这一眼，让她的心弦像被那笑意轻轻撩拨了一下，猛地一跳，震得她胸腔颤动。她又急忙收回视线，不自然的眨动几下眼睛，装作认真地研究头顶的星空。

　　灵翊见她慌得厉害，终于不忍再逗她，慢慢躺回去，目光重新落向天幕，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你入师门之前，师父常留我和师姐二人在门内修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