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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衣柜里的怪物   第6章 ...

  •   第6章衣柜里的怪物

      秦瑞霖被吵醒了。

      窸窸窣窣的。不是翻身,不是梦话,就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声音,像老鼠在啃木头。他睁眼,屋里黑得啥也看不清,手往旁边一摸,被子掀着一角,人没了。被窝是凉的,走了好一阵了。

      声音从屋子另一头来。秦瑞霖坐起来按亮床头灯,暖黄的光洒了半间屋子,他看见少年蹲在衣柜前面,背对他,肩膀缩得厉害。光着腿,赤脚,穿他那件大得离谱的T恤,手搭在衣柜把手上,攥着,没拉也没松,就蹲那,跟冻住了一样。

      秦瑞霖下床走过去。地板凉,踩上去脚心一激灵,脚步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挺响。少年没回头,但肩膀又缩了缩,像兔子被车灯晃着,想跑跑不动。

      "怎么了?"

      少年没抬头,声音闷在膝盖那个方向:"衣柜里有声音。"

      秦瑞霖蹲下来。离近了看,少年脸白得吓人,嘴唇没血色,额头上一层细汗,亮晶晶的。瞳孔比平时大一圈,黑得有点过分,那是真害怕,装不出来的。他攥把手攥得太用力,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秦瑞霖伸手盖住那只手,凉得跟刚从冰箱拿出来似的,还在抖。

      "什么声音?"

      "有东西在动,咔咔咔的,像有人在里面挠门。"少年嗓子有点哑,带着颤音,"我听见好几回了,睡不着。哥哥你说过衣柜里没怪物,可是我明明听见了。"

      秦瑞霖没接话。他站起来,一把拉开衣柜门。里头挂着衬衫和西装,整整齐齐的,衣架之间有空档。空调出风口嗡嗡吹着,风扫过去,衣架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咔咔的轻响。他伸手拨了一下其中一个,金属杆和衣架钩子撞上,清脆的一声"咔"。跟少年形容的,一模一样。

      "听见没?衣架被风吹的。"

      少年抬起头,盯着那些微微晃动的衣架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恐惧慢慢退了,换上另一种东西。不是踏实,是难为情。他松开把手,把脸埋进膝盖里。

      "对不起,我又犯傻了。"

      秦瑞霖把柜门关上,重新蹲下来。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空调嗡嗡响了七八秒。

      "你不是犯傻。你是害怕。"

      "可是根本没怪物。我害怕的东西是假的,是我想出来的。"少年声音闷闷的,从膝盖缝里挤出来,"哥哥肯定觉得我烦死了,大半夜不睡觉蹲这开柜门,就因为衣架响了。我是不是特可笑?"

      秦瑞霖没回答。他伸手把少年的脸从膝盖里托起来,拇指蹭掉他额头那层冷汗。指头碰到皮肤的时候,少年缩了一下。

      "我小时候也怕衣柜。"

      少年愣住了,眼睛瞪圆了看他,好像没听懂。

      "真的?"

      "嗯。八岁那年我妈住院,我一个人住。每天晚上衣柜里头都有动静,不敢开不敢看,拿被子蒙着头睡。后来发现是衣架。跟你一样。"

      少年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他说不清楚自己怎么回事,就是觉得心里头翻了一下。这个人,这个好像什么都不怕的人,也有过害怕的时候。这个人,这个什么都能搞定的人,也曾经是个不敢开衣柜的小孩。他不是唯一一个会怕假东西的傻子。

      "那哥哥后来怎么不害怕了?"

      "我妈出院了。她回来以后,衣柜就没声了。"

      秦瑞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但少年的眼泪啪嗒掉下来了。他自己也莫名其妙,不知道哭什么,就是觉得那句话底下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凉凉的,像冬天的河水,表面结着冰,底下在流。他伸出手,圈住秦瑞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膀上。T恤蹭着下巴有点痒。

      "以后哥哥的衣柜再响,我帮哥哥看。我不怕。我假装害怕,但其实我不怕。只要哥哥在旁边,我什么都不怕。"

      秦瑞霖的手落在他背上,拍了拍。没说谢,没说好,就拍了几下,很轻。两个人蹲在衣柜前面,光脚踩地板上,肩膀挨着肩膀,呼吸混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秦瑞霖说:"去睡。"

      少年点了下头,但没动。手指攥着秦瑞霖的睡衣领子,使劲捏着那点布料,小声说:"哥哥能不能陪我?不是躺旁边那种陪,是坐这看着我睡那种陪。我闭眼的时候能看见你在旁边,就不怕了。"

      秦瑞霖站起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牵着手走回床边。少年爬上床,钻进被窝,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盯着秦瑞霖。秦瑞霖在床边坐下,背靠着床头板,一条腿蜷着一条腿伸着,把手搁在被子上。少年的手立刻从被窝里伸出来抓住他,十指扣紧,劲儿还挺大。

      "闭眼。"

      少年乖乖闭眼。但睫毛一直颤,眼皮底下的眼珠转来转去。他睡不着,他在使劲睡,但恐惧这东西不是你说不怕就不怕的。秦瑞霖能感觉到掌心里那只手一会儿攥紧一会儿松开,跟大脑在打架似的。他张嘴开始说话,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像念什么不用过脑子的东西。

      "明天上午有个会,开完带你去吃那家面馆,就你说想吃的那个。下午没啥事,在家待着,你想涂色就涂色,想弹琴就弹琴。林秘书说晚上送饭来,她煲了汤,让你多喝两碗,上次你喝人家两碗半她还挺高兴的。"

      少年的手慢慢松下来了。呼吸匀了,睫毛也不抖了。秦瑞霖低头看,那张脸在夜灯底下安安静静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白牙,嘴角有很淡很淡的弧度。睡着了。这回到真睡了。

      秦瑞霖没抽手。就那么坐着,看少年睡。手腕慢慢麻了,他也没动。也不是不想动,是有点不敢——他说不上来,就感觉要是把手抽走,空的不光是掌心。这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下。

      屋里就夜灯那点光,暖黄暖黄的,把什么东西的边边角角都抹软了。衣柜安安静静杵在墙角,衣架不响了。窗帘拉得严实,窗外偶尔传来车声,远远的,闷闷的,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可能一小时,可能两小时。中途手麻得受不了,换了另一只,少年的手立马跟过来,跟向日葵追太阳似的。换了三回手,每回少年都在梦里准确摸到他的手指头,攥紧,然后踏实叹一口气。

      夜一点一点深了,又一点一点浅了。窗帘缝里开始透进灰白的光,先淡淡的,后来越来越亮。外头鸟叫了,一开始一只,后来一群。空调嗡嗡的声儿在清晨特别明显,衣柜里的衣架又开始碰,咔咔咔的,跟半夜一模一样。但少年睡得沉,眉头展开着,呼吸匀当着,没听见。

      秦瑞霖低头看了看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他的手大,少年的小,十指交叉的时候,他手背上有少年手指压出来的印子。他看着那些印子,发现自己嘴角翘着。没刻意,没硬撑,就那么翘着,跟不用理由似的。他试着把嘴角压下来,压下来了,又弹上去。再压,再弹。干脆不管了。

      天彻底亮了。晨光从窗帘缝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光条。秦瑞霖坐在床边,攥着一个人的手,嘴角翘着,一宿没合眼。但他不困。不光不困,还觉得精神头挺足,比睡饱了八小时还带劲。

      七点整。少年的睫毛扑闪了两下,慢慢睁开眼。看见秦瑞霖第一秒,眼睛亮了,然后想起什么,眼神忽然不好意思起来。

      "哥哥,你在这坐了一夜?"

      "嗯。"

      "你咋不回自己那边睡?"

      "你攥着我的手,抽不出来。"

      少年低头看两人扣在一起的手,耳朵尖红了。他松开手,把被子往上一拽,整颗脑袋缩进去,在被子里团成一个球。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哥哥你怎么不叫我松手。"

      "叫了。你没醒。"

      被子里没声了。秦瑞霖站起来,活动发僵的肩膀脖子,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他走到窗边,哗啦拉开窗帘,阳光呼啦涌进来,整间屋子瞬间亮堂堂的。少年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眯着眼看阳光,头发睡得跟鸡窝似的,后脑勺翘起一撮呆毛。

      "哥哥。"

      "嗯。"

      "衣柜里的声音,今晚还有不?"

      "有。"

      少年沉默了几秒。

      "那哥哥今晚还陪我不?"

      秦瑞霖转过身,背对着光,看床上那个缩在被子里只露一张脸和一只手的人。那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着,像个等人放东西进去的托盘。秦瑞霖走过去,握住那只手。

      "陪。"

      少年的笑在阳光里头炸开,灿烂得有点不讲道理。秦瑞霖看着那个笑,嘴角又翘了。这回他连压的念头都没有。

      ---

      上午秦瑞霖去了公司。少年留家里,林秘书过来陪他。走的时候少年没哭没闹没抱大腿,就站门口说"哥哥早点回来"。秦瑞霖点了下头,转身走了。电梯门关上前那一秒,他看见少年还站门口,穿那双大拖鞋,冲他挥手。他也抬了下手,幅度特别小,但少年看见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林秘书十点到的时候,少年正在厨房洗碗。洗的不是自己吃的,是秦瑞霖早上走之前用的咖啡杯。他拿海绵仔仔细细刷了,用毛巾擦干,放进消毒柜,然后拧开水龙头冲灶台。动作挺溜的,像干过很多回。林秘书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你以前在家也洗碗?"

      少年想了想:"不记得了。但做这事的时候心里挺踏实的,像以前干过。"

      林秘书没再问。她帮少年把灶台上的水擦干净,两个人坐沙发上,少年看动画片,林秘书翻手机。但她的眼睛没在屏幕上,她偏头看了看身边的少年——整个人窝在沙发角里,膝盖顶着下巴,手指抠沙发缝的布边,抠得挺专心。林秘书又翻开手机里那封邮件,最后一张照片,苏远航生前站在工作室里,白衬衫,手里夹着铅笔,侧脸对着镜头,线条干净。她锁了屏。

      ---

      下午秦瑞霖回来得挺早。推开门的时候,少年正趴茶几上涂色,林秘书坐旁边帮他削彩铅。听见门响,少年一抬头,彩铅一扔就扑过来,跑得拖鞋都掉了一只。撞进秦瑞霖怀里,脸在他胸口蹭了两下,退后一步仰脸看他。

      "哥哥今天回来好早。"

      "会开完了。"

      "那哥哥晚上还走不?"

      "不走。"

      少年"耶"了一声,跑回去接着涂。秦瑞霖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林秘书站起来,把削好的彩铅齐整整码进盒子。

      "秦总,我得回去了。汤在灶上,炖了两小时了,再炖半小时关火就行。"

      "嗯。"

      林秘书走到门口换鞋,回头扫了一眼。秦瑞霖正低头看少年的涂色本,少年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挤在一块儿。落地窗的光涌进来,把两个人影拉得老长,投在地板上叠在一起。林秘书带上门走了。

      ---

      晚上秦瑞霖喝了汤,吃了饭,洗了碗。少年坐沙发上抱着靠垫等他,眼睛跟着秦瑞霖在屋里转悠。秦瑞霖走到哪,他盯到哪,跟有一根看不见的绳拴着似的。秦瑞霖擦完灶台一转身,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看什么?"

      "看哥哥。"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少年说得很认真,"哥哥走路好看,洗碗好看,擦桌子好看,站那不动也好看。"

      秦瑞霖没接话,走过去把他从沙发上拎起来,推进浴室。

      "洗澡。今天自己洗,不许怕水。"

      "哥哥在门口等我吗?"

      "在屋里等。"

      少年满意了,哐当关上浴室门。水声哗啦啦响起来。秦瑞霖站窗边看外面的城市夜景,密密麻麻的灯,每一盏后面都有人。他不知道自己这盏灯后面那点事最后能写成什么样,只知道眼下故事里多了一个人,一个怕衣柜怕水怕被扔下连刀叉都使不利索的傻子。这傻子正在他浴室里头哼歌,调子软绵绵的,从门缝里钻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飘来荡去。

      二十分钟后少年出来了,穿着睡衣,头发滴滴答答往下淌水。秦瑞霖拿了吹风机让他坐床边,手指插进湿头发里一缕一缕吹。热风嗡嗡的,头发慢慢蓬松起来,洗发水味散了一屋子。少年闭着眼仰着头,脸上表情跟晒太阳的猫一模一样。

      头发干了。秦瑞霖把吹风机收好,关了主灯,拧开夜灯。两个人躺进被窝,少年的手准时伸过来扣住他的。十指缠紧。

      "哥哥,今晚衣柜还会响不?"

      "会。"

      "那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那是衣架,不是怪物。"

      秦瑞霖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张嘴说了句自己都没过脑子的话。

      "就算有怪物,我也挡你前面。"

      没回应。他偏头,少年呼吸已经匀了,睡着了。这回没做噩梦没说梦话没缩成一团,睡得四仰八叉的,嘴角翘着,跟早上那表情一模一样。秦瑞霖看着那张脸,把手又攥紧了一点,然后闭上眼。

      他不记得自己啥时候睡着的。最后一个还清醒的念头是:明天得让人把衣柜的衣架换成静音款。别让那破衣架再咔咔响了。别让这人再蹲衣柜前面发抖。别让这人再怕一个压根不存在的东西。因为有些害怕是真的,就算它怕的东西是假的。

      ---

      阳光照进来的时候,秦瑞霖睁开眼。少年的脸离他特别近,近到能数清每一根睫毛。手还攥着他的,一宿没松开过。秦瑞霖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指,嘴角又翘了。

      他不知道自个儿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变成一个因为有人攥着他的手就会笑的人。但他知道变不回去了。

      就像那天雨夜,他蹲下来,伸了手。

      手伸出去了,就没想着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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