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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尾巴跟到公司 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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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小尾巴跟到公司
一
秦瑞霖今天差点没出成门。原因挺简单,有两只手把他腿抱住了。
周一早上,他换了西装,系好领带,拿了车钥匙走到玄关,低头一看,少年就站在那儿。穿着睡衣,光着脚,两只手扣在他大腿上——不是撒娇那种,是指头嵌进裤缝,指节泛白,整个人往下坠的那种抱法。脸贴在他裤子上,鼻子都压扁了,眼睛闭着,睫毛一抖一抖的。
秦瑞霖看着那颗脑袋。那撮呆毛从他的角度看,像个问号。他有时候觉得这撮毛是故意的。
"松手。"
少年摇头。脸在他裤子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不松。"
"我去公司。晚上回来。"
"骗人。"少年的声音开始抖了,"以前的人也这样说。说出去一下,晚上回来。然后就没有回来。"
他停了一下,又把脸往裤子里埋了埋。
"我不记得是谁了。但我记得那个感觉。站在门口等,从天亮到天黑,从天黑到天亮。等了好久好久,等到不记得在等谁了——就记得没等到。"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在说话,更像在喘气。
秦瑞霖的腿被箍得更紧了。他能感觉到少年手指的温度透过西裤面料传过来,冰的,一直在抖。他想说"我不是以前的人",张了张嘴,又觉得这话没意思。因为他就是"以前的人"。他是秦正业的儿子,是那个让苏家散了的人的儿子。
少年的身体记住了被扔下的恐惧。而这个恐惧的源头,没准就是他家的事。
秦瑞霖弯下腰,把手放在他头顶。
"今天跟我去公司。"
少年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鼻尖也红,脸上挂着没干的眼泪。他眨了两下眼,像没听清楚:"真的?"
"真的。去换衣服。"
少年松了手,从地上弹起来,赤着脚啪嗒啪嗒往衣帽间跑。跑了一半又折回来,抱着秦瑞霖的腰,脸往他胸口埋了一下——就一秒,然后松开,继续跑。
秦瑞霖站在玄关,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衬衫上有一小块压出来的褶。他伸手按了按那个位置,温的。然后拿起车钥匙,嘴角那个弧度他自己都知道压不下去了。
二
过了十五分钟,少年从衣帽间出来了。白衬衫塞在深色长裤里,领口解了两颗扣子,锁骨露着,那枚朱砂痣也露着。头发用梳子沾水梳过了,呆毛还是翘着,但比刚才规矩了点。
他站在秦瑞霖面前,转了一下脚尖。
"哥哥,这样穿行吗?"
秦瑞霖看了他一眼。白衬衫,深色裤子,最简单的两样东西,穿这人身上像高定。那张脸根本不用装饰,干净就是最好的。他移开视线,拉开门。
"走吧。"
电梯里,少年站他身后。秦瑞霖从镜面墙里瞥见他偷偷在整理衣领——又往下拉了拉,露出更多锁骨。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像是给自己打气。
秦瑞霖什么也没说。但领带松了一度。
三
地下车库里老张已经到了。看见秦瑞霖身后跟了个少年,老张的表情从一贯的平静变成微微的惊讶。上一次少年去公司是周末,人少。今天是周一早高峰,整栋楼的人都挤在那儿。
老张没多嘴,拉开车门。秦瑞霖上车,少年跟着钻进来,紧挨着他坐,手臂贴着手臂。
车子驶出车库的时候,阳光正从车窗打进来。少年趴在窗户上看外头的城市,嘴一直没停过。
"哥哥,那栋楼好高,是干啥的?"
"银行。"
"那栋呢?圆的那个。"
"体育馆。"
"厉害。哥哥的公司也在这种楼里吗?"
"嗯。"
"比这些还高?"
"嗯。"
"哥哥好厉害。"
秦瑞霖看着窗外,没接话。但他发现自己的嘴角从上车起就没放下来过。他用力抿了一下,好了,放下来了。三秒后又翘上去了。
算了。
四
车在秦氏大厦楼下停住。六十八层的玻璃幕墙泛着冷蓝色的光,旋转门已经在转,西装革履的人进进出出。
秦瑞霖下车,少年跟着下来,站在他身后仰头看这栋楼,嘴巴张着。
"哥哥,这一整栋都是你的?"
"公司的。"
"那哥哥是最大的?"
"嗯。"
少年转头看他,眼睛亮得跟灯泡刚拧上似的。然后他伸出手,拉住了秦瑞霖的手。不是十指扣紧那种,是握手指头,像小孩牵着大人。
秦瑞霖低头看了一眼,没挣开,就那么牵着他进了旋转门。
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接电话,看见秦瑞霖进来,习惯性说了句"秦总早"。然后她看到了秦瑞霖身后那个人,又看到两个人牵着的手,嘴张着,忘了合上。电话那头"喂"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继续讲电话,但眼睛一直追着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
秦瑞霖穿过大堂,大理石地面上映着两个人的倒影。电梯厅里站了七八个人,看见秦瑞霖过来纷纷让路,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后面牵着的人。有人假装在看手机,有人假装在看楼层显示器,有人在咳嗽——但那咳嗽一听就知道是装的。
秦瑞霖面无表情,牵着少年进了总裁专用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骚动。
少年靠在他肩上,小声说:"哥哥,他们都在看我。"
"嗯。"
"我穿得奇怪?"
"不奇怪。"
"那他们为啥看我?"
"因为你好看。"
少年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嘴角翘得老高。秦瑞霖看着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手上那个力道不自觉地又紧了紧。
五
到了顶楼,总裁办公室。秦瑞霖推开门,少年跟进去,像上次一样满屋子转圈。摸摸这个,看看那个,然后趴到落地窗上往下看,发出一声长长的"哇——"。
秦瑞霖坐到办公桌后头开了电脑。屏幕上跳出来三十七封未读邮件,他点开第一封,开始回。
少年转够了,从书架上抽了本建筑设计图册,坐在地毯上翻。翻了一会儿又从茶几底下翻出涂色本和彩铅,开始涂。他安静得不像一个智力只有七八岁的人,倒像一只被搁在太阳底下的猫——有光就知足,不用人理。
秦瑞霖一边回邮件一边拿余光看他。他的涂色比三天前又好了。不对,不是他进步了,是他藏不住了。那些线条和颜色跟水似的从笔尖往外淌,挡都挡不住。他在涂一只凤凰,用了十几种红色和橙色,羽毛一层一层的,看着跟真的似的。
秦瑞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继续回邮件。
林秘书敲门进来,抱着一摞文件。她看见坐在地毯上涂色的少年,把文件放在秦瑞霖桌上,压低声音说:"秦总,董事会那边有人问起施皓然的事。说您带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进公司,影响不太好。"
"谁问的?"
"赵董事。"
秦瑞霖翻开文件,拿笔签了一份。"告诉他,有意见当面来找我。"
林秘书点点头,从文件最下面抽出一张纸,放在他面前。是一张打印的旧新闻,标题是"苏氏设计案宣判,苏远航被判有期徒刑十年"。配图是苏远航被法警带出法院的照片,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男孩。男孩的脸打了马赛克,但那个年纪和施皓然对得上。
秦瑞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接着查。"
"已经在查了。征信社那边说,苏远航入狱后三个月……"林秘书顿了一下,"人没了。"
秦瑞霖的手指停了停。
"他妻子呢?"
林秘书没马上答。她看了一眼地毯上的少年——少年正戴着耳机专心涂色,听不见他们说话——然后压低了声音:"同一个月,车祸。跟苏远航去世差了一周。那个孩子在那之后就再没出现过。秦总,我不确定这是巧合还是有人……"
秦瑞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很轻,但节奏很稳。林秘书跟了他七年,见过他用这个动作敲定几十亿的并购,也见过他把对手逼到破产清算时手也这么放。但今天不一样——频率更慢,力道更沉,像是在敲一扇锁了很久的门。
"秦总,有件事我得提醒您。"林秘书又看了一眼地毯上的少年,"如果施皓然以后恢复了记忆,知道当年的事跟您父亲有关——他可能会恨您。到那时候怎么办?"
秦瑞霖的手停下了。
"到时候再说。"
林秘书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她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少年摘下一只耳机,抬头冲她笑:"林姐姐再见。"
林秘书嘴角动了一下,点了下头,关上了门。
六
上午十点有个短会。秦瑞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少年带上了。
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项目核心团队。看见秦瑞霖身后跟着的少年,所有人表情出奇一致:先是一愣,再是好奇,然后装作啥事没有。
秦瑞霖拉开一把椅子,少年坐下了,他坐旁边。会议开始,市场总监在投影上翻数据,产品经理汇报进度,财务分析成本。少年端端正正坐在那儿,双手放膝盖上,安静得像块石头。但他眼睛一直在动——看投影,看秦瑞霖,看窗外的云,看桌上那盆绿萝。
秦瑞霖一边听一边拿余光扫他。怕他无聊,怕他坐不住,怕他冷不丁来一句什么让所有人安静。
但少年什么也没干。他坐得直直的,很乖,像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手都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
中途财务总监讲到一个成本模型,投影上的表格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少年瞥了一眼,又瞥了一眼。他皱了皱眉,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支记号笔,在面前的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
秦瑞霖看见了。纸上是一个公式。他看了几秒,脑子里过了一遍,不动声色地把那张纸折起来搁进口袋。
说起来,这种感觉挺奇怪的——他明明认识这人才没多久,但已经学会怎么藏他的东西了。
少年抬头看他,眼神有点慌,像是在说"我是不是做错了"。秦瑞霖在桌子底下握了握他的手,轻轻按了一下。
少年那手就松了。
他不知道这人的脑袋里还藏着多少东西。
会开完了,人都走了。秦瑞霖还坐着,少年也坐着。
"你刚才写的那个,打哪儿知道的?"
少年想了半天,表情挺认真的,不像在编:"脑子里自己冒出来的。看见那些数字和表格,就有个声音告诉我可以这样算。哥哥,我是不是很奇怪?"
"不奇怪。你聪明。"
"可傻子不应该聪明。"少年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越聪明就越不像你的傻子了。我不想变聪明。"
秦瑞霖转过脸看他。少年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划来划去,没什么规律,像是自己也没意识到在干什么。阳光从落地窗斜着打进来,在他侧脸上切了一道明暗线——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他那张脸不笑的时候,像冬天早上没化开的霜,看着怪凉的。
"聪明和傻,不是你来定的。"秦瑞霖说,"是我定的。你就是你。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少年抬起头。他眼睛里有东西在亮,不是眼泪,是光。
"那哥哥说我是你的。"
"你是我的。"
"再说一遍。"
"你是我的。"
少年的笑就像烟火一样炸开了。他整个人扑过来,搂住秦瑞霖的脖子,挂在他身上。椅子往后滑了半尺,咚一声撞到墙上。少年不管,脸埋在他肩窝里蹭来蹭去,嘴里含含糊糊嘟囔着"哥哥最好了哥哥最好了"。秦瑞霖把手放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七
下午秦瑞霖处理文件,少年在沙发上睡着了。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脸下面,另一只手垂在沙发边儿上,手指微微蜷着。阳光从百叶窗缝里透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道一道的光影。
秦瑞霖走过去,把毯子给他盖上。弯腰的时候看见他睫毛在抖,嘴角有一小块口水蹭在沙发套上。他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擦掉,手指碰到嘴角那一块——软的,热的。他没马上直起身,就那么弯着腰看了几秒。
我有时候想,睡着的人才不会装。那张脸才是最诚实的。
睡着的少年不像傻子。他整个人的五官松下来之后,有一种天生的清冷和距离感。眉骨长得好,鼻梁也直,嘴唇微微抿着,好像在琢磨什么事。这人不笑的时候完全是另一个人——像是见过很多、丢过很多、把疼都搁在眼睛后头的那种人。
秦瑞霖直起身,回到办公桌前。他打开抽屉,拿出那张折起来的旧报纸。苏远航的脸和沙发上少年的脸在他脑子里叠了又分,分了又叠。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报纸放回抽屉,锁上了。
八
天快黑的时候秦瑞霖收了工,少年也醒了。他坐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印着沙发套的褶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已经在笑了。
秦瑞霖走过去把他那脑袋上的乱毛拢了拢。
"回家。"
"回家!"少年的嗓子还是哑的,但人已经精神了。
他从沙发上蹦下来,穿上鞋,拉起秦瑞霖的手。两个人出了办公室,走过走廊,进了电梯。
下班时间的大堂,来来往往都是人。秦瑞霖牵着少年穿过人群,有人停下来让路,有人假装没看见,有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秦瑞霖谁也没看,他就看着前头的旋转门,和门外那片暮色。少年跟在他后头,脚步轻快,像一条被牵出来遛的狗。
车上,少年靠着他肩膀,眼睛半闭半睁,但嘴还在动。
"哥哥,你公司好大。你员工都好怕你。你在公司都不笑。但你对我就笑。"
秦瑞霖没出声。
"我是不是特别的人?"
秦瑞霖看着车窗外面飞过去的街景,沉默了几秒。
"你是。"
少年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扣紧,直到两只手之间一点缝也没了。他闭上眼,嘴角翘着,呼吸慢慢平下来。
车子又经过了老城区,又经过那条巷子。积水早退了,路面露出来水泥本来的颜色,灰扑扑的,裂了几道口子。秦瑞霖看着那个位置,想起那个雨夜。他蹲下来,少年抬起头。他那个人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分了岔的。一条是原来的路,冷着硬着,对什么都无所谓。另一条是现在这条,会笑了,会心软了,会为了一个人攥紧拳头。
他选了后一条。当时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到哪儿去,就那么选了。
他没后悔。
九
车子进了地下车库。秦瑞霖牵着少年上楼。
电梯门一开,玄关灯自动亮了。少年站在门口换鞋,突然转过头,认认真真看着秦瑞霖。
"哥哥,我明天还能跟你去公司吗?"
秦瑞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盼头,有紧张,还有一点藏得不太好的怕——怕被拒绝的怕。
他换了鞋,从少年身边走过去,手在他头顶按了一下。
"能。"
拖鞋声在他身后啪嗒啪嗒响起来,跟上来了。
秦瑞霖走进客厅,听见厨房里冰箱门开了又关上,然后是少年的声音,惊喜的:"林姐姐留了蛋糕!"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少年从冰箱里端出一块芝士蛋糕,小心搁到盘子里,拿叉子切了一小块,递到他嘴边。
"哥哥先吃。"
秦瑞霖张嘴吃了。芝士味浓,蛋糕甜。他看见少年那个等着他评价的眼神,点了点头。
"好吃。"
少年笑了,自己开始吃。吃得急,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蛋糕屑。秦瑞霖伸手把那点屑擦掉,手指在他嘴角停了一下。
"慢点。"
少年含糊地应了一声,放慢了,但也就慢了两口,又恢复了那个狼吞虎咽的架势。
秦瑞霖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厨房的灯把两个人影投在瓷砖墙上,一个高一个矮,一个静止一个忙活。窗外的城市开始亮灯了,一盏接一盏,从低往高,像有人挨个拧开了所有开关。
秦瑞霖看着那些灯,想着这个被他捡回来的傻子,明天要跟他去公司,后天也要跟他去,大概以后的每一天都得跟着他。他发现自己并不烦这个念头。甚至觉得——这念头让他想笑。
他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动一动,是笑出声来了。
少年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叉子,愣住了。
"哥哥笑了。"
"嗯。"
"好好看。"
秦瑞霖收了笑,转身出了厨房。但他知道那个笑已经被看见了。被那个傻子看见了。而且那个傻子眼睛里头,有比笑还亮的东西。是喜欢。干净的、不掺任何东西的、就是喜欢的那种喜欢。
秦瑞霖走进书房,关了门,站在窗边上。整座城市的灯在他脚底下铺开了,亮闪闪一片,像有人把星星都扫下来倒在了地上。他把手按在胸口。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一种他很久没尝过的味道。
盼头。
盼明天早上那个人会用什么法子叫他起来。盼明天在公司那个人又会在地毯上涂什么颜色。盼明天的晚饭,明天的晚安,明天的明天。
他很久没这么盼过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