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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喂饭与沦陷 第5章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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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喂饭与沦陷
秦瑞霖真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腿上坐着个人,一勺一勺喂饭。他以前连别人碰他杯子都嫌烦。
周日晚上,林秘书送晚餐过来。米其林外送,保温袋一拆,牛排的香气直接糊了一脸。秦瑞霖把餐盒摆好,刀叉摆好,坐到对面去。
少年坐椅子上,面前一块西冷牛排,配小胡萝卜和土豆泥,酱汁装小盅里,旁边搁一碟面包。
他拿起叉子戳了一下牛排。牛排滑到盘子另一边去了。又戳,又滑。换刀子切,刀刚挨着肉,整块牛排飞了出去。真的飞了,划过一道弧线,啪嗒掉地毯上。酱汁溅出来,地毯上星星点点的。
少年盯着地上那块牛排。嘴唇开始抖。他把刀叉放下来,两只手搁膝盖上,脑袋低着,肩膀缩起来。没哭。但那种样子比哭还让人难受。就是那种,做错事的小孩等着挨骂的样子。
秦瑞霖看了看牛排,看了看地毯,又看了看少年。他那点洁癖在血管里嗷嗷叫。但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想的平静。
“不会用刀叉?”
少年摇头。
“以前怎么吃的?”
少年想了想,声音小得不行:“用手。他们给我一碗饭,菜搁上面,我用手抓着吃。没人教我用这个。”
秦瑞霖站起来,端着自己的餐盘绕过去,放到少年面前。去厨房拿了副新刀叉,弯腰把地上那块牛排捡了扔垃圾桶,又抽了几张纸巾吸地毯上的酱汁。弄完这些,他走到少年身边,把人从椅子上拉起来。
少年站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秦瑞霖坐到他刚才的位置上,手一带,把少年拢到自己腿上坐着。
少年的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往后靠上他胸口,整个人窝进去。秦瑞霖一手环着他腰,怕他滑下去,另一手拿刀叉切自己那份牛排。叉子压住肉,刀子下去,干干净净的,切出来的块差不多大。切了四五块,放下刀,叉起一块肉递到少年嘴边。
“张嘴。”
少年看着他,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张开,肉送进去。腮帮子鼓着嚼了几下,眼睛亮了。
“好吃。”
秦瑞霖又叉了块土豆泥递过去。少年吃了,舌尖蹭到叉子底部,缩回去的时候耳尖红透了。秦瑞霖没管,继续切继续喂。少年坐他腿上,一口一口接着,刚开始还端着,吃了几口就松下来了。甚至开始主动张嘴,等着他喂。
一块牛排喂完,又喂了半碟土豆泥。少年摇头说吃不下了,秦瑞霖才停手。拿餐巾纸擦了擦他嘴角,少年满足地打了个嗝,往他胸口又拱了拱。
“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秦瑞霖把纸巾扔垃圾桶:“因为你不会用刀叉。”
“可你不需要喂我啊。你可以让我用手抓,或者让我自己学。”少年的声音很轻很轻,“你把我放腿上喂我,不嫌我脏啊?你有洁癖的。”
秦瑞霖没接话。
他不知道怎么接。不是不想,是他自己也没想明白。他只记得牛排飞出去那一秒,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不是恶心,不是嫌脏,是心疼。怕这个人因为不会用刀叉被人笑,怕他觉得自己是个麻烦,怕他用那种眼神看任何人。那种等着挨骂的眼神。
那种眼神让他想起小时候的母亲。
每次父亲喝完酒回来,母亲就是这样看着门口。害怕,无助,等着一顿骂。他那会儿太小了,护不住她。现在他大了。他能护住坐自己腿上这个人。
“以后我喂你。”秦瑞霖说。
少年转了个身,面对面坐他腿上,双手捧着他的脸,认认真真地看他。秦瑞霖被他看得不自在,想转开脸,少年的手用了点力,把他掰回来。
“哥哥,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知道。”
“你说以后都喂我。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以后。”
“嗯。”
少年眼泪掉下来了,砸在秦瑞霖手背上。他扑进秦瑞霖怀里,搂住他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秦瑞霖低下头才勉强听清。
“哥哥,你不要后悔。你说过的话我都会记住的。”
秦瑞霖手放在他背上,没回答。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他只知道这个人的眼泪是热的,心跳是快的,搂着他脖子的手是紧的。他不想推开。
这件事开了个头,就收不住了。
秦瑞霖开始主动喂少年每一顿。早饭的粥,午饭的面,晚饭的牛排,下午的水果。少年坐他腿上,张嘴等着。俩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第三天,林秘书来送文件。推开餐厅门,看见秦氏集团总裁腿上坐着个人,正一勺一勺喂汤。
林秘书站在门口,表情没动,眼神全炸了。手停在门把手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秦总。您继续。文件放玄关。”
门关上,人走了。
秦瑞霖没追,甚至没觉得需要解释。他把那勺汤喂完,少年咽下去,仰头看他。
“林姐姐是不是看到我了?”
“嗯。”
“她会不会觉得我奇怪?”
“不会。”
“为什么?”
“她见过的怪事比这多。”
秦瑞霖这话不是随口说的。林秘书七年前入职的时候履历写得明明白白,国际刑警,卧底三年,破过跨国军火案。尸体,血,人最暗的那一面,她都见过。她不会因为总裁喂个傻子吃饭就大惊小怪。这是他当时的想法。但后来证明他猜错了。
林秘书下了楼,坐进车里,没立刻走。她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打给警队老同事,查苏家旧案的卷宗。第二个打给征信社,查施皓然这三个字在十年前的所有记录。第三个打给秦瑞霖母亲生前的好友,问秦正业和苏远航当年到底怎么回事。三个电话打完,她在方向盘上趴了五分钟。然后点火,走了。
秦瑞霖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少年的胃口一天比一天好,脸色红润了,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雨夜里蜷在水洼里那个可怜虫正在慢慢褪掉,冒出来的是一个会笑会闹会黏人的年轻人。
每天起床第一件事找他。每天在他腿上吃完饭说“哥哥你真好”。每天睡前握着他的手说“晚安傻子哥哥”。
秦瑞霖觉得有东西正从心脏往外渗,甜腻腻的,往四肢百骸里钻。像糖浆灌进了血管,黏糊糊的,拔不出来。他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但他已经没力气挡了。
第四天晚上,秦瑞霖加班到很晚才到家。
推开门,客厅灯亮着。少年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三菜一汤,用保鲜膜封着。听到门响,他从沙发上蹦下来跑过来,拖鞋啪嗒啪嗒响了一路。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做了饭!等你好久了,菜都凉了,我刚用微波炉热了一遍,不知道好不好吃。”
秦瑞霖换了鞋,走到餐桌前坐下。三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红烧排骨,冬瓜汤。卖相比不上餐厅,但看得出来用心了。排骨炖得烂,番茄蛋块嫩,青菜绿着,汤里飘着几片姜。
说起来有点奇怪,他自己一个人住这些年,冰箱里从来没出现过这么多新鲜食材。也不知道少年什么时候出去买的,可能是趁他上班的时候自己溜达去了超市。
少年坐对面,双手托腮,眼睛盯着他。
秦瑞霖夹了块排骨吃了。偏咸,但能接受。
“好吃吗?”
“嗯。”
少年欢呼了一声,抄起筷子开吃。吃得很急,腮帮子鼓着,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什么。秦瑞霖听不清也没问。他慢慢吃,看着对面那个人。额头上沾着一点面粉,估计是揉面的时候蹭上去的。他伸手把那点面粉擦掉,少年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又低头扒饭。
“谁教你做菜的?”秦瑞霖问。
少年嚼着青菜想了想:“不知道。就是脑子里有感觉。排骨要焯水,番茄要炒出汁,青菜不能炒太久。好像很久以前,有个人站在我旁边教过我。我不记得是谁了,但记得那个人的手,很大,很暖,给我系围裙的时候会碰到我脖子。”
秦瑞霖的筷子停了。
他看少年。少年低着头,一边吃一边说,语气平平的,像聊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秦瑞霖知道那个人是谁。苏远航。被他父亲害死的那个男人。那男人站在厨房里教儿子做菜,系围裙,手指碰到儿子后颈,笑着说“沐沐真聪明”。秦瑞霖没见过这些,但他能看见。因为少年说的时候,语气里有温度,有笑,有藏不住的暖意。那不是对仇人的反应,那是对一个父亲。
“那个人对你很好。”秦瑞霖说。
少年抬头,眼眶泛红,嘴角却翘着:“嗯。我想不起他是谁,但我知道他对我很好。做菜的时候会想起他,弹琴的时候也会。哥哥,你说我是不是快要记起来了?”
秦瑞霖放下筷子,看他眼睛。
“记起来之后呢?”
少年的笑容淡了一点。他低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粒,声音轻下来。
“记起来之后,我可能就不是你的傻子了。可能是别人,可能是很糟糕的人,可能是你讨厌的人。”他抬起头,看着秦瑞霖,浅棕色的眼睛里亮着水光。“所以哥哥,在我还是傻子的时候,你多喜欢我一点好不好?等我变回别人了,这些喜欢我还可以留着。当糖吃。苦的时候吃一颗,就不那么苦了。”
秦瑞霖站起来。绕过餐桌。把少年从椅子上拽起来,搂进怀里。
搂得特别紧。紧到少年的骨头硌着他胸口,紧到他的呼吸变急促了。他把下巴搁在少年头顶,闭上眼。
“不管你是谁,我都喜欢。”
少年的手慢慢抬起来,抓住他后背的衣服,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他没哭,或者说没出声哭。但秦瑞霖胸口那片衬衫湿了,热的,一片,慢慢洇开。他搂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秦瑞霖没加班。他洗了碗,收拾了厨房,然后坐沙发上陪少年看电视。少年靠他肩膀上,拿着涂色本和彩铅,一边涂一边看。电视里还是那只抓不到老鼠的蓝猫,少年看得咯咯笑,蓝猫每次撞墙他都要拍一下秦瑞霖大腿,说“哥哥你看它好笨”。
秦瑞霖没看电视。他一直在看少年的侧脸。
灯光把少年的轮廓勾得很柔。睫毛影子落在颧骨上,鼻梁线条很直,嘴角微微翘着。这人吧,不笑的时候有点清冷,笑起来像个孩子,认真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秦瑞霖想,他到底捡了个什么人。不知道。但他看得见,这个人正从壳里往外钻。每钻出一点,就露出更亮的光。也露出更深的伤。
对了,讲个题外话。秦瑞霖后来翻了翻家里的监控,发现少年第一次进厨房的时候在灶台前站了整整十分钟没动。就站着,盯着那口锅,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当时要是看见了,估计会直接把人从厨房拎出来。但他当时不在。
手机震了。林秘书的消息。
“秦总,查到了。施皓然就是苏远航的儿子苏沐。当年火灾后被人救走,救他的人后来也死了。他在街头流浪了几个月,之后失踪。直到半个月前出现在老城区。这十年他去了哪,谁在照顾他,为什么现在才出来,查不到。像是有人故意把这十年抹掉了。”
秦瑞霖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回了三个字。
“继续查。”
锁屏,手机揣兜里。少年刚好涂完一页,举起来给他看。一只孔雀,用色大胆,层次丰富,蓝绿渐变像真的羽毛。秦瑞霖接过来看了很久。
这水平不是随便涂涂能出来的。正经练过的人才能有这种配色和用笔。一个流浪十年的孤儿,不可能受过这种训练。一定有人,在某个地方,用某种方式,护着他,教他,把他藏起来。这人现在在哪,为什么让他一个人出现在雨夜里,秦瑞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以前是谁在护他,现在换人了。这根接力棒他接了,就不会再交出去。
少年又靠回他肩上,换了一支彩铅,开始涂新的一页。嘴里又哼起那首摇篮曲,调子软绵绵的,像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秦瑞霖把涂色本放一边,手落在他头顶,手指插进他头发里。
“困了?”
“嗯。”声音已经开始含糊了。
“去睡。”
“哥哥抱我去。”
秦瑞霖顿了两秒,弯腰把人从沙发上抄起来。少年很轻,比刚来那两天重了些,但还是轻得不像个成年人。他抱着人穿过走廊进主卧。少年没说要睡客卧,他也没提。连着睡了四天,俩人都没再提分开睡的事。
秦瑞霖把人放床上,盖好被子。少年拉住他的手。
“哥哥,你说我以后会不会变厉害?”
秦瑞霖坐床边,握着他的手。
“你已经很厉害了。”
“我说的不是画画厉害。我是说,变成那种能保护哥哥的人。”少年的眼睛在夜灯下亮亮的,认真得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哥哥总是一个人扛东西。公司的事,家里的事,还有我的事。你从来不跟别人说你累不累。我想变成能帮你扛的人。不让哥哥那么累。”
秦瑞霖握着那只手,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我不累。想说不用你保护我。想说你好好的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但他没说出口。因为这些都是假的。他累。从十四岁母亲走就开始扛,扛了十四年。没人问他累不累,没人在意他扛不扛得住。所有人都觉得他该扛,因为他是秦瑞霖,是秦氏的总裁,天生就该是铁打的。现在有个人问他累不累,说不想让他一个人扛,说要保护他。这人是傻子。智商七八岁,刀叉不会用,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但他说的话是真的。
秦瑞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少年的手背。
“好。”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笑得开心极了。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闷闷地说了句“哥哥晚安”。几秒后就没声了。秦瑞霖坐床边,看着他的睡脸,手一直没松。窗外城市的灯一盏盏灭下去,夜更深了。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少年的手在他掌心里彻底松开,呼吸沉下去。他才慢慢抽出手,躺到他身边。刚躺下,少年的身体就自动贴过来,额头抵他肩膀,手搭他腰上。
秦瑞霖闭上眼。
他想,沦陷就沦陷吧。这人值。
第二天早上,秦瑞霖是被香味弄醒的。
睁眼,身边空了。被子掀开一角。厨房里锅铲碰着锅底,叮叮当当的。他下了床,走到厨房门口。
少年站灶台前,穿他的白T恤,围裙系腰上,铲子翻着蛋饼。动作顺溜,手腕转得利落。跟几天前那个把蛋壳炒进锅里的傻子简直不是一个人。
听见脚步声,少年回头冲他笑了一下。晨光从窗口照进来,把那个笑镶了层金边。
“哥哥早安。蛋饼马上好,今天加了火腿和芝士。”
秦瑞霖靠在门框上,看这人。穿他的衣服,用他的厨房,翻着蛋饼,叫他哥哥。把他的地盘填满了,把他的日子填满了,把他也填满了。
他想起三天前那个雨夜。想起趴在水洼里脏兮兮的少年。想起那声软绵绵的“哥哥”。当时他不懂。从那一嗓子开始,他就不是自己的了。
蛋饼装盘,少年端到他面前。金黄色的蛋饼,火腿丁和芝士碎嵌在里面,表面撒了点欧芹碎,看着还挺像回事。秦瑞霖低头看这盘蛋饼,拿起叉子叉了一口送嘴里。芝士拉丝,火腿咸香,蛋饼嫩滑。
咽下去,他抬头看少年。
少年正盯着他:“好吃吗?”
秦瑞霖看着那双眼睛。那里头有期待,有依赖,有信任,还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把叉子伸过去,叉了一块蛋饼,递到少年嘴边。
“你自己尝尝。”
少年张嘴接了,嚼了几下,眼睛亮了:“好吃!我做的!”
秦瑞霖看他满足地嚼,腮帮子鼓着,嘴角沾了点芝士。伸手把那点芝士擦了,指腹在他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收手,继续吃蛋饼。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又一个晴天。
秦瑞霖吃着蛋饼,脑子里转着林秘书昨晚那条消息。苏远航的儿子。被人藏了十年。现在出现在他面前。不是偶然。他不信偶然。可少年伸手把他嘴角的面包屑擦了,笑得像偷着鱼吃的猫。秦瑞霖就把那些念头往下压了压。
先吃饭。别的,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