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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晨光 # 第4章 ...

  •   # 第4章晨光

      秦瑞霖是被压醒的。

      胸口上压着一团温热,不重,但就是让他喘不过气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灰白色的光,天刚亮没多久。

      他低头一看,一颗脑袋正枕在他左胸上,头发散了他一枕头,脸朝着他,睡得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小块湿痕,蹭在他睡衣上——口水。

      施皓然整个人横躺在被子上面,身体蜷得像只虾米,膝盖顶着秦瑞霖的腰侧。一只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死紧,另一只手塞在自己嘴里,咬着食指的指节。那件大一号的T恤领口滑到肩膀下头,露出一大片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锁骨下方那枚朱砂痣在昏暗的光线里红得分外扎眼。

      秦瑞霖闭了闭眼,又睁开。

      不是做梦。这人是真的爬上他的床了。

      他试着坐起来,刚动了一下,胸口那颗脑袋就发出一声不满的闷哼,眉毛皱得死紧,攥衣领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道。

      秦瑞霖伸手推他肩膀。

      少年醒了。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涣散了那么一瞬,然后慢慢对上焦,看清了秦瑞霖的脸。

      “哥哥。”声音哑哑的,软得不像话。

      “你怎么在我床上?”

      少年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秦瑞霖的表情。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脸重新埋进秦瑞霖胸口,声音闷得像从被子底下传出来的。

      “我做噩梦了。”

      秦瑞霖的手停在半空。

      “梦里好大的火。有人喊救命。我在跑,跑不动。”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客卧好黑。衣柜里有声音。”他停了一下,声音更小了,“不是老鼠的声音,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我害怕。我就来找哥哥了。你房间亮着夜灯,你在睡觉,我不想吵醒你,就躺旁边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爬上来了。”

      说完这段话,他的肩膀开始发抖。很轻的那种抖,但秦瑞霖能感觉到,因为他的脸就贴着秦瑞霖的胸口。

      秦瑞霖低头看着那颗脑袋,那撮永远翘着的呆毛,那只攥着自己衣领的手——指节都泛白了。他想说句“以后不许这样”,嘴巴张开了又合上。

      他想起这个人雨夜里说的话——“不松,松了哥哥就不见了”。

      这人不是在撒娇。

      他用的是他能想到的所有办法。

      秦瑞霖抬起手,落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梦到什么火了?”

      “不记得了。”少年的声音闷闷的,过了几秒才接着说,“就记得很热,很呛,有人在哭。哥哥,我是不是以前被火烧过?我身上没有疤,但梦里的感觉好真。”

      秦瑞霖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指尖碰到了一处不太对的地方。

      头皮上有个小小的凸起,藏在发根里,硬硬的,不是骨头。

      他停了一下。

      又摸了一次。那道痕大概两厘米长,边缘已经磨得很光滑了,愈合了很久很久。平时被头发盖着,根本看不见。

      “可能是以前撞过头。”秦瑞霖说,“明天约个医生,拍个片子看看。”

      少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左边脸颊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他看着秦瑞霖,特别认真地问了一句:

      “哥哥,我是不是真的傻子?”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傻子不会做这种梦。傻子只会笑,不会怕。”

      他声音有点发抖。

      “我能感觉到,我心里有一个不是傻子的东西,它在慢慢醒过来。那个东西好痛,好难过,它一醒我就想哭。”

      他停住了。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远远的车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

      “我宁愿当傻子。傻子不痛。”

      秦瑞霖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把少年从自己胸口拉上来,让他枕在枕头上。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距离近到呼吸都缠在一起。

      “你不是傻子。”秦瑞霖说,“你只是暂时把过去放下了。等你想拿起来的时候,我会在你旁边。”

      少年的眼泪掉下来了。没哭出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流,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滑过鼻梁,滴在枕头上。他伸出手去摸秦瑞霖的脸,手指描他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描得很慢很仔细。

      “哥哥是真实的吗?”

      “是。”

      “不会像梦里的人一样消失吗?”

      “不会。”

      少年把手收回去,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哥哥你转过去,别看我。我哭起来特别丑。”

      秦瑞霖没转。他伸手把少年的脸从枕头里挖出来,用拇指擦他脸上的泪——泪水是咸的,皮肤是凉的,自己的掌心是热的。

      “不丑。”

      少年怔怔地看着他,然后哭得更凶了。但他笑了。哭着笑,眼泪和笑容搅在一起,脸皱成一团,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秦瑞霖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他知道自己眼睛里有点东西。很淡,几乎看不见。

      它在那里。

      天亮透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少年终于哭完了,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整个人蔫蔫的,手还攥着秦瑞霖的衣领。

      “哥哥今天上班吗?”

      “周六。”

      “周六是什么?”

      “就是不用上班的日子。”

      少年眨了眨眼,嘴角慢慢翘起来:“那哥哥可以一整天都陪我?”

      秦瑞霖看着他红肿的眼睛,还有那撮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呆毛,点了一下头。

      少年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一头扎进他怀里,脸在他胸口蹭来蹭去。秦瑞霖被扑得往后仰了一下,后背撞到床头板——疼得他倒抽了口气。但他没推开,手落在少年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小孩。

      说实话秦瑞霖长这么大,哄人的经验约等于零。他弟小时候他都没哄过。但他现在手放上去,节奏自己就出来了。

      “哥哥的床好舒服,枕头有哥哥的味道,被子好暖。”少年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含含糊糊的,“我以后可以一直睡这里吗?”

      “不行。”

      “为什么呀?”

      “我不习惯两个人睡。”

      少年从他胸口抬起头,一脸认真:“那哥哥习惯习惯不就好了?我睡觉很乖的,不踢被子,不打呼噜,不说梦话。今天是做噩梦才乱动的,平时我真的超乖。”

      秦瑞霖看着那张“我很乖快夸我”的脸,没接话。

      少年见他不动摇,又追加了一句:“而且我能给哥哥暖床。你手一到晚上就冰冰凉的,我身上热,我可以当你的热水袋。”

      秦瑞霖一把把他脑袋按回自己胸口。不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少年的耳朵贴着他的心脏,安静了两秒,忽然一声惊呼:“哥哥心跳好快!你是不是害羞了?”

      “闭嘴。”

      “脸红了——肯定脸红了!”

      秦瑞霖松开他翻身下床,径直走进浴室把门关上。洗手台前他看了一眼镜子——脸是红的,心跳没缓下来,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他拧开冷水洗了把脸。擦干,再看镜子——好了,恢复了。

      他推开门,主卧已经没人了。客厅那边有动静,厨房的灯亮了。

      秦瑞霖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这人上次进厨房的场面他还记忆犹新。灶台上到处都是面粉,蛋壳躺在水槽里,牛奶泼了一半在台面上。那叫一个壮烈。

      但他走到厨房门口就愣住了。

      少年站在灶台前,穿着一双大好几号的拖鞋,正用铲子把煎蛋从锅里铲出来。灶台上干干净净,没有面粉,没有蛋壳,没有牛奶渍。锅里那只煎蛋完好无损,蛋黄圆溜溜的,蛋白边缘焦脆焦脆的,装盘之后还撒了几粒黑芝麻上去。

      “怎么样?”少年举着盘子,眼睛亮得不行,“我这次没把蛋壳掉进去,也没把厨房弄脏。我是不是特别厉害?”

      秦瑞霖接过盘子,低头看了一眼。

      一只完美的太阳蛋。蛋黄微微颤动,蛋白凝固得恰到好处,黑芝麻点在蛋黄周围——是花了心思摆过的。

      他看了一会儿。

      这不是傻子能做出来的东西。这是有人在厨房里摸过锅铲,知道火候,懂得摆盘。

      “谁教你的?”

      少年歪头想了想:“没人教。就是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我——火要小,油要热,蛋打进去别翻,等蛋白凝固了再出锅。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的,反正就是知道。”

      秦瑞霖把盘子端到餐桌上,转身打开冰箱拿牛奶。倒了两杯放进微波炉,按了加热键。少年跟在他身后探头探脑地看。

      “哥哥,那个会叮的东西叫什么?”

      “微波炉。”

      少年点点头,没再说话。但秦瑞霖注意到他盯着微波炉看了好一会儿,那个眼神很专注,像在记什么。

      牛奶热好了。秦瑞霖递给他一杯,少年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上唇沾了一圈白胡子。秦瑞霖抽了张纸巾帮他擦掉。少年仰着脸一动不动,眼睛闭着,像猫被顺毛的时候那样。

      两人坐下来吃早餐。

      少年吃了两口煎蛋,忽然把叉子放下了。他看着秦瑞霖,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哥哥,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以后我想起来了——想起自己是谁了——那个人不是你喜欢的傻子了。你还要我吗?”

      秦瑞霖的叉子停在半空。

      这个话他昨晚在黑暗里就问过一回。当时他绕过去了。这回又来了。

      他把叉子上的蛋送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你是谁我都会找到你。”他说,“别忘了,是你先抓住我的。”

      少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笑了。不是灿烂的笑,是那种整个人都松下来的、眼眶还红着的笑。他低下头继续吃煎蛋,一口塞老大一块,腮帮子鼓鼓的。

      秦瑞霖把他那杯牛奶推过去一点,自己把剩下的喝完了。

      上午秦瑞霖在书房处理邮件。周六的邮件不多,挑几封重要的回了就行。

      少年跟了进来。趴在沙发扶手上看他敲键盘,看了一会儿无聊了,从茶几上翻出一本建筑杂志,随手翻开第一页,然后就定住了。

      那一页是一个国际建筑大赛的获奖作品——一栋流线型的博物馆,外形像一片卷起来的叶子。少年盯着那张图,眼睛一眨不眨,手指在页面上跟着那些线条走。

      秦瑞霖从电脑屏幕上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少年放下杂志,从茶几上摸了一张便签纸和一支铅笔。他开始画。

      不是随便画几笔那种。

      线条很稳,一出来就是直直的一条,不带犹豫。透视关系自己就能搭起来,比例也准。他画的是那栋博物馆的剖面图,把内部结构也画出来了,标了几个尺寸,还在旁边写了一两个材料名称。

      秦瑞霖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便签纸上的线条还在不断增加。

      少年画完了,把笔放下,端详了两秒钟,皱了一下眉。他把纸翻过来,重新画了一遍。第二版加了一些原图没有的改动——结构的薄弱处添了支撑柱,采光的角度调了一下,整体看起来比原方案顺眼多了。

      秦瑞霖拿起第二版草图,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要这样改?”

      少年抬头,眼神有点茫然:“不知道。就感觉那里不对,应该这样。脑子里有个声音——这样更稳,这样采光更好。”他顿了顿,“哥哥,我是不是以前学过这个?”

      秦瑞霖把草图小心地放到桌上,压在一本书下面。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林秘书。

      “找人看看这张图。”

      林秘书回得很快:“这是谁画的?”

      秦瑞霖打了两个字:“他。”

      对面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一行字弹出来:“我马上联系设计部王总监。”

      过了三分钟,林秘书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秦总,王总监就在我旁边。”她声音里有点压不住的激动,“他问现在能不能过去看原稿。”

      “不行。”

      “他说……”林秘书顿了一下,好像在听旁边的人说话,然后她声音稳了一点,“他说他想见画图的人。现在就想。”

      秦瑞霖看了一眼沙发上趴着的少年。

      “告诉他,不是现在。”

      挂了电话,他盯着手机屏幕里那张草图。王总监这个人他是知道的,跟了他爸二十年,什么图纸没见过。能让这人说“现在就想见”的,秦瑞霖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不超过三个。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少年旁边坐下来。

      少年正趴在沙发上翻杂志,嘴里哼着那首他自己编的摇篮曲——就是雨夜那天晚上哼的那个调,秦瑞霖已经听过好几遍了,还是没听懂歌词是什么。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兜在光里,T恤领口还是那么大,锁骨和肩膀白花花地露着,那枚朱砂痣在太阳底下红得发亮。

      “皓然。”

      少年抬头。

      “你以前是个很厉害的人。”

      少年眨了眨眼,然后笑了,露出两排白牙:“那我现在呢?”

      秦瑞霖看着他,伸手去按那撮呆毛。按下去,弹起来。再按,又弹。再按。

      他放弃了。

      “现在是我的。”

      少年从沙发上蹦起来,整个人扑到他身上,两条腿直接缠住他腰。秦瑞霖被撞得往后连着退了两步,后背咚一下撞上书架,书都晃了两晃。

      他在少年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

      “下来。”

      “不下。”

      “你沉。”

      “我不沉!你昨天还说我太瘦了要多吃,今天又嫌我沉,你这人怎么这么矛盾。”

      秦瑞霖语塞。他抱着这个人,站在书房里,感觉自己像一棵被树袋熊扒住的树。

      阳光穿过窗子照进来,书架在地上投了长长一道影子。空气里那些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反正少年的体温透过那层薄薄的T恤传过来,是暖的,很稳,像个不会灭的小火炉。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秦正业的私人号码。秦瑞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把少年从身上扒拉下来,走到阳台上去,把玻璃门拉上了。

      客厅里少年调了个动画片在看,声音开得很小。秦瑞霖听不见动画片的声音,也确定少年听不见自己讲话。

      “听说你捡了个人回去。”秦正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老而沉,像一把生了锈但还锋利得很的刀。

      “嗯。”

      “什么路数?”

      “你不用管。”

      “秦瑞霖,你是秦氏的接班人。身边不能有来路不明的人。”

      秦瑞霖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我说了,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你的事就是秦氏的事。”秦正业的声音往下沉了一截,“我给你一个星期,把那个人的底细查清楚。查完了做决定——该留的留,该送的送。”

      电话挂了。

      秦瑞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城市。暮色把天边染成橘红色,高楼上的玻璃幕墙一片一片地反着光,像着了火似的。

      他想起苏远航。想起那张旧报纸上的照片。想起林秘书邮件里的那句话——“苏家在那场火灾后没有一个活口”。

      他低头往客厅里看了一眼。隔着玻璃门,少年正对着电视傻乐,嘴里好像还在念叨什么。

      如果那场火里,有人活下来了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秦瑞霖就把它摁回去了。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拉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动画片还在播,一只蓝猫正在追一只老鼠,配乐吵吵闹闹的。少年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个靠垫,看见秦瑞霖进来就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哥哥快来,这猫可笨了,每次都抓不到。”

      秦瑞霖走过去坐下。少年立刻靠过来,脑袋枕在他肩上,手自然而然地拉过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秦瑞霖握着那只手,掌心里是温热的。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说出口。就当是跟自己讲的。

      你是谁都没关系。你爸是谁都没关系。我爸对你家做过什么,那是我的事。

      你在我旁边就够了。剩下的我来。

      少年感觉到他安静得太久了,仰起头看他:“哥哥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

      “骗人。你嘴角往下耷拉着呢。”

      少年伸出手,用食指把他的嘴角往上推,推成一个往上弯的弧度。

      “这样好看。你得多笑笑。”

      秦瑞霖把他的手拿下来,重新握在手心里。他看着电视里那只还在傻追的蓝猫,嘴角维持着被推上去的弧度。

      少年的脑袋在他肩上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均匀。

      又睡着了。

      在他肩膀上。在动画片吵吵闹闹的背景音乐里。在他手心里那点温度上。

      秦瑞霖没动。

      窗外的城市亮起来了。千万盏灯在暮色里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秦瑞霖坐在沙发上,肩上压着一颗脑袋的重量,手里握着一个人的温度,耳朵边上是一声接一声的均匀呼吸。

      他想,时间停在这就好了。

      不用往前,不用往后。

      一个傻子。一个捡傻子的。一只永远抓不到老鼠的笨猫。

      他以为这样就行了。

      但他不知道,窗外那千万盏灯火里,有一盏正在朝他这边亮起来。那盏灯的主人也很快就得打一通电话过来——然后现在这一切,都得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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