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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名字叫“傻子” ## 第3 ...

  •   ## 第3章名字叫“傻子”

      秦瑞霖被吵醒的时候,天还没大亮。

      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灰扑扑的光,大概五点多钟。他整条右胳膊都麻了,上面压着个东西,沉甸甸的还挺热乎。低头一看,那小子的脑袋枕在他胳膊上,整个人蜷得跟个团子似的,鼻尖快杵到他肩膀了,呼吸又轻又匀。被子早就滚到腰下面去了,睡衣领子敞着,露出大半个肩膀,那颗朱砂痣就那么明晃晃地戳在那儿。

      秦瑞霖试着把手抽出来。刚动一下,少年就哼了一声,眉头拧巴起来,手摸过来抓住他衣领,攥得死紧。秦瑞霖不动了。他就那么侧着躺,看那孩子睡觉。

      你说这人吧,长得是真好看。雨夜第一眼看见的时候就觉得不像一般人,现在白天在光底下看,更觉得离谱。白,白得不像话,但是不病态,是一种很干净的白,太阳照上去能透出点暖粉色。睡着的时候不傻,脸上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冷劲儿,像谁家好东西没看住,不小心给扔巷子里了。

      秦瑞霖看了好一会儿。久到阳光从脸上挪到脖子,又挪到锁骨,最后停在那颗朱砂痣上。那颗痣被光照着,颜色深得发红,像有人拿笔尖点了一下。他鬼使神差地抬起左手,指尖悬在上面,没碰。

      自己都不知道伸手要干什么。

      少年的睫毛抖了抖,慢慢睁开眼睛。那俩眼珠子刚睡醒的时候雾蒙蒙的,散了焦,不知道在看哪儿。过了一会儿才聚拢,看见秦瑞霖的脸,嘴角就翘起来了。那种笑不是平时讨好人的那种,是没忍住的、打心眼儿里冒出来的。

      “哥哥早。”嗓子还是哑的。

      “早。”

      少年这才发现自己压着人家胳膊,蹭地坐起来,挠着后脑勺不好意思了:“我又跑过来了?我记得睡的时候在客卧的……”

      秦瑞霖坐起来活动那条死胳膊,整条手臂木得像不是自己的,又麻又胀,手指头都伸不直。他低头瞪了那条胳膊一眼,想骂人,转头看见少年手足无措地跪在床上,双手合十跟拜佛似的,嘴里念念有词“对不起对不起哥哥我不是故意的”——话到嘴边就变了:“去洗,今天不上班。”

      少年眨巴眼:“哥哥不上班吗?”

      “周六。”

      “周六是啥?”

      秦瑞霖看了他两秒:“就是不用上班的日子。”

      “那哥哥一整天都能陪我?”

      “嗯。”

      少年嗷了一嗓子就弹起来了,光着脚啪嗒啪嗒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探个脑袋进来:“我喜欢周六!”然后没影了。秦瑞霖坐在床边,还瞅着那条胳膊。胳膊上那点温热软的触感还在,酥酥麻麻的,感觉挺怪。他把右手搁在左胸口,心跳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站起来冲澡,水温特意调低了,冲了好一阵,心跳才慢慢回去。

      出来的时候,少年已经在厨房里了。

      秦瑞霖快步走过去,说实话有点怕那小子又给他整一锅蛋壳炒蛋。厨房门开着,少年站在灶台前面,手边摊着本食谱,正按着步骤打鸡蛋。这回蛋壳没掉进去,他用筷子打散蛋液的动作居然挺熟练,准确地说,有点太熟练了。完全不像昨天那个连刀叉都不会拿的人。秦瑞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那孩子背挺得直直的,肩膀放松,握筷子的手指又长又灵活,倒蛋液的时候手腕一转,蛋液在锅里铺得又匀又圆,一滴都没溅出来。

      你说这不是奇了怪了么。

      但更好玩的是,打完蛋之后少年自己先愣了,低头盯着那只手看了好几秒,眉毛皱起来,脸上那表情跟见了鬼似的,好像在问自己:我怎么会这个?然后他甩了甩脑袋,又咧开嘴笑了。

      “哥哥你看!”他把蛋饼翻了个面,煎得金黄金黄的,边角有一点点焦,但整体圆滚滚的,装盘之后还拿西红柿切了几片摆上去,“我做的!好不好!”

      秦瑞霖走过去看那盘蛋饼。摆得还挺像那么回事,西红柿切得厚薄差不多,蛋饼切成四块,每块上还撒了几粒黑芝麻。

      “挺好。”

      少年原地蹦了一下:“那哥哥快吃!我还煮了粥!”

      秦瑞霖在餐桌前坐下,少年把粥端过来,白粥里加了红枣和枸杞,熬得稠稀刚好。他又把碗筷摆好,坐到对面,俩手托着腮帮子看秦瑞霖。秦瑞霖舀了一勺粥,咸口的,放了点盐和香油,味道居然不错。再尝一口蛋饼,嫩嫩的,火候也正好。

      “好吃吗好吃吗?”

      “嗯。”

      少年笑得更开了,然后自己也埋头吃起来,吃得那叫一个快,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秦瑞霖看着他,慢慢喝粥。阳光从落地窗外头照进来,餐厅亮堂堂的,白瓷碗沿上泛着一圈光。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他已经多久没坐在桌子前面正经吃顿早饭了?平常要么端杯咖啡站在岛台边灌完就走,要么干脆什么都不吃。现在他坐这儿,对面有个人问他粥好不好喝,碗里的粥是热的,蛋饼是人用心煎的,阳光还正好。他低头又喝了一口。

      吃完饭秦瑞霖洗碗,少年站旁边擦盘子。那孩子擦得可认真了,每一个盘子都得举起来对着光转一圈,看有没有水印子,确认干净了才往消毒柜里放。秦瑞霖注意到他的手指确实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指腹上有层薄茧,位置在握笔的地方。不是干粗活的茧子,是常年握笔、或者握鼠标、或者握某种精巧工具磨出来的那种。

      “皓然。”

      少年愣了,转过头看他:“叫我什么?”

      “施皓然。你原本的名字。”

      少年歪着脑袋想了想,一脸茫然。他慢慢念那几个字,念得磕磕绊绊的:“施……皓……然……”然后很肯定地摇头,“我不叫这个。”

      “你口袋里的纸条写的。”

      “可我不记得了啊。”少年把盘子放进消毒柜,转过来看着秦瑞霖,“名字很重要吗?”

      秦瑞霖擦干手:“重要。名字就是你是谁。”

      “可我不知道我是谁。”少年说这个的时候语气特别平,没难过也没委屈,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个巷子里,头疼得要命,衣服也脏了,肚子饿得咕咕叫,脑子里啥也没有。有个阿姨给了我一碗面,问我叫啥,我说不知道。她说那你就是个傻子吧,傻子不用想那么多。后来所有人都叫我傻子。”

      秦瑞霖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傻子也没啥不好的。”少年接着说,又从消毒柜里拿出个盘子对着光看,看完又放回去,“傻子不用干活,不用动脑子,傻子有人给饭吃。那些人虽然不喜欢傻子,但也不会打我,因为打了傻子会被别人笑话的。所以我就一直当傻子,当了好久好久。久到自己都忘了自己可能本来不是傻子。”

      他转过身,看着秦瑞霖。眼里面有困惑,但说不上痛苦。失忆对他来说好像不是一道多深的疤,更像早上起来窗玻璃上蒙的一层雾。雾后面有没有东西,有,但他不确定要不要擦干净去看。

      “你还是叫我傻子吧。”少年笑了,“我喜欢你叫我傻子。因为从你嘴里出来,傻子这个词听着不像骂人的,像……”

      他卡住了,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说法。

      “像什么?”秦瑞霖问。

      “像……”少年的耳朵尖慢慢红了,“像你在叫我的名字。”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消毒柜嗡嗡响着,窗外偶尔过去一辆车。秦瑞霖靠在岛台边上,看着面前这个人低头在那儿绞手指。他说不上自己什么感觉。他这种人吧,商场里什么招数没见过,哭的闹的求的骗的,对他来说都不好使。但这傻子不一样。傻子不哭不闹不跟他耍心眼,就拿那双干净的眼睛瞧着他,说“我喜欢你叫我傻子”。这不是在跟他要什么,也没有在示弱,他就是告诉你这么件事。

      可偏偏就是这么件事,他有点扛不住。

      “施皓然是你原来的名字,”秦瑞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只是暂时想不起来。想不起来的时候,我叫你什么都行。”

      少年猛地抬头,眼睛亮了:“真的?”

      “嗯。”

      “那叫我宝贝。”

      秦瑞霖看着他。那孩子表情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了,眼睛弯弯的,嘴角带着点得逞的小狡猾。秦瑞霖拿起岛台上的车钥匙转身就走。

      “叫一声嘛,就一声。”

      “不叫。”

      “哥哥……”

      “闭嘴。”

      少年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空荡荡的公寓里来回弹。秦瑞霖进了书房把门关上,没锁。他知道那小子肯定跟过来。果然也就三四秒,门就开了一条缝,一个脑袋探进来,然后整个人溜进来,缩到沙发上抱起靠垫,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秦瑞霖在书桌前坐下开机。屏幕亮了,他的手搁在键盘上,半天没动。屏幕上躺着林秘书发来的邮件,标题是“施皓然初步调查结果”。他没点。他先把车钥匙搁桌角上,又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然后目光又回到那个标题上。鼠标箭头在那个标题上晃了晃,他最后还是没点。

      旁边沙发上传来翻书的声音。少年在扒拉他书架上的书,抽一本翻两页放回去,再抽一本,再放回去。翻到一本建筑设计图册的时候,他打开了,手指在某页停住了。那页边上有铅笔写的标注,字挺清秀的。少年盯着那些字看了好一会儿,眉毛慢慢拧起来,指尖微微发颤。然后啪地把书合上了,塞回书架最里面,像在藏什么东西。他又抽了本别的,若无其事地接着翻。

      但秦瑞霖看见了。他终于点开了那封邮件。

      内容不长:施皓然,年龄约20岁,无身份证记录,无户籍信息,无学籍档案,近三个月内未出现在任何监控系统中。整个人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林秘书在末尾加了一句:“这个人如果没有身份背景,那他一定有一个不想被人找到的身份。”

      秦瑞霖把邮件关了。这个结果他没太意外。一个失忆的流浪汉,没有任何社会身份,但能画出专业人士看了都闭嘴的设计稿,会弹钢琴,能把早餐摆得跟餐厅出品似的。这合理吗?不合理。他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少年靠着靠垫又睡着了,书摊在膝盖上,手指还夹在翻到的那一页。百叶窗的光一道一道落在他脸上,跟画上去似的。

      秦瑞霖站起来走过去。他先把滑到一边的毯子拉起来盖到少年肩膀上,然后弯腰把书从人家手里轻轻抽出来。还是那本建筑图册,翻到的那页是某个国际地标的结构解析。页边铅笔字写的是对这建筑缺陷的分析,几句话挺犀利,用词也够专业。他看了一眼就把书合上放一边了。然后又从少年外套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纸条被揉得又软又皱,边都毛了,叠了又叠,折痕深得跟刀刻的似的。展开来上面三个字:施皓然。字迹很潦草,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手抖得厉害的时候写的。

      秦瑞霖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去。他站那儿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指落在那孩子头顶,轻轻揉了揉。少年没醒,睫毛颤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秦瑞霖回到书桌那边忙自己的。处理邮件,签电子合同,开了俩视频短会。工作中间他莫名其妙老往沙发那边瞟。第一次瞟那孩子还睡着,第二次换了姿势,第三次——人没了。他手里的鼠标停了,扭头看了一圈书房。洗手间门开着,没人。他正要从椅子上起来,少年从门外啪嗒啪嗒跑进来,手里端着盘切好的苹果,笑嘻嘻地说:“哥哥吃水果。”

      秦瑞霖看了一眼苹果,又看了一眼那人,把脸转回屏幕。“嗯”了一声。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快了半拍,他自己也说不清刚才那一秒钟在慌什么。反正人回来了就行。

      傍晚的时候林秘书来了。拎了个大袋子,里面是给少年买的衣服和日用品。进门的时候她看见少年正坐在秦瑞霖的办公椅上转圈玩,秦瑞霖站旁边用笔记本回消息,一只手还按着椅背怕那孩子转太快翻出去。林秘书把袋子放地上,在玄关那站了好一会儿。

      “秦总。”

      “进来。”

      林秘书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掏:睡衣,居家服,外套,袜子,内衣,牙刷,毛巾,拖鞋。还买了一盒蜡笔和一本涂色本。少年看见蜡笔,眼睛都亮了,嗷一声扑过来抱住林秘书的腰:“林姐姐最好了!”

      林秘书整个人僵在那儿,看了秦瑞霖一眼。秦瑞霖面无表情地朝她点了下头,那意思是你自己受着吧。林秘书低头看着胸前这颗毛茸茸的脑袋,犹豫了一下,抬手拍了拍少年的背。她多少年没被人这么抱过了?从国际刑警到秦瑞霖的秘书,她的生活就是任务和文件,还有随时可能冒出来的麻烦。她不习惯被人亲近,也不需要。可现在一个不认识的少年抱着她说“姐姐最好”,她鼻子居然有点酸。出门之前她回头看了那孩子一眼,跟秦瑞霖说了句“秦总,多留个心眼”,然后关门走了。

      少年送完人抱着蜡笔和涂色本又跑回书房,趴地毯上就开始涂。秦瑞霖看了他一眼。一个二十岁的男人趴地上涂颜色,嘴里还哼小调,这画面放哪都怪异。但搁在他公寓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好像也正常了。

      晚上秦瑞霖叫了外卖。少年吃了三碗饭,吃完还舔勺子。秦瑞霖一把夺过来:“不许舔。”

      “咋了?挺干净的呀。”

      “餐具不是这么用的。”

      少年瘪了瘪嘴,但马上又笑了:“那你喂我的时候勺子碰过我的嘴了,你嫌不嫌弃?”秦瑞霖没接这话茬。他把餐盒收拾进垃圾袋,扎了口,转身去洗手。少年追到水池边又问了一遍。秦瑞霖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侧过脸看他一眼。那孩子认真的样子不像在闹着玩。

      “不嫌。”他说,声音挺小的,然后抽了两张厨房纸擦手。

      少年耳朵尖又红了。秦瑞霖没看见,但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跟小猫打呼噜似的。

      晚上洗完澡,少年果然又出现在主卧门口。但这次他没直接钻进来,就站在那儿,探半个脑袋,眼巴巴地往里瞅。秦瑞霖正在换床单,昨天被那孩子睡过那套已经丢洗衣机里了。

      “我今天能不能……”

      “不能。”

      “可我一个人睡会做噩梦。”

      “醒了就醒了。”

      “醒了害怕。”

      “怕就开灯。”

      少年不说话了。过了好几秒,他小声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秦瑞霖手里攥着床单角,停了一下,转过身。少年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嘴唇抿得发白,下巴在抖。他站在门口,穿着新买的睡衣,脚上踏着新拖鞋,头发也吹干了,整个人收拾得清清爽爽的。可那眼神不对。不是委屈也不是撒娇,是怕。被丢掉过太多次之后,每一次靠近都带着一个念头——这次是不是又要被推开。

      秦瑞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门槛。

      “进来。”

      少年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扑过来,就站在门槛上,一边哭一边笑,自己抬手抹了把脸,跨过那道坎,走到床边钻进了被窝。秦瑞霖关了灯躺下去。黑暗里一只手摸索着伸过来,没直接抓他的手,先碰了碰他的指尖,像在试探水温。秦瑞霖把手掌张开了。那只手立刻滑进来,十根手指扣得紧紧的。他手心里有凉的湿意,是眼泪。秦瑞霖握紧了一点。

      黑暗里那孩子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真的是傻子吗?”

      秦瑞霖没答话。他心里有答案,但他不想说。如果他说你不是,那你就会开始想自己到底是谁,从哪来,为什么会在雨夜的一条巷子里被人捡走。想了就会有答案,有了答案就会痛。有些事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他不想让这双手的主人碰那些东西。至少现在不行。

      “你是我捡来的,”秦瑞霖说,“我捡的就是我的。你真傻假傻不重要。”

      少年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他往秦瑞霖那边挪了挪,额头抵在他肩膀上,睫毛扫着他的脖子,痒痒的。

      “那你还是叫我傻子。”

      “……傻子。”

      “嗯。”那声音带着鼻音,带着笑,“我是你的傻子。”

      秦瑞霖闭上眼。他在黑暗里想,明天得开始查了。到底是谁,从哪来,为什么失忆。查出来会怎样,不知道。知道了会怎样,也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是知道的——不管这人是谁,施皓然也好别的人也好,失忆的天才也好惹了什么麻烦跑出来的也好,他不会把人送走。这人在他床上,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手指缠着他的手指,呼吸就落在他胸口上。这已经是他地盘最里边了。

      他没办法往外撵了。

      凌晨手机嗡地震了一下。秦瑞霖摸过来看,是林秘书的消息。

      “施皓然这个名字,跟十年前的苏氏设计案对上了。苏家那场火灾之后丢了个儿子,年龄差不多。当年都以为死了。另外,那案子最大的受益方是谁,查出来了。”

      秦瑞霖盯着屏幕。手机的光在黑暗里照着少年的脸。那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熟了,嘴角微微翘着,也不知梦见了什么好事。秦瑞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重新握回那只手。

      他没问是谁。他知道。

      他把那只手握紧了一点。明天再说吧。至少今晚,让这傻子再多做一会儿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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