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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运筹(二) “她忠心耿 ...

  •   “二少主本该是我的徒弟,长老你可知晓?”原初蒲问。

      安陵答否。

      原初蒲半躺于床榻养伤,露出麻布紧缠的小腿,道:“两少主出生没多久间主夫婿便病逝了,那时揽仙与蕴灵交恶,间主疲于应付蕴灵,将孩子整日关在悯殿,我便自荐去照顾他们。”

      药香清苦,浓稠得几乎如雾气。窗捂得严实,室内闷闷热热。

      “所以间主许了诺?”安陵问。

      原初蒲笑道:“说许诺过于郑重,但间主绝非随口一提,原弦长老与我均是三百年七甲,的确是少主师父的最佳人选。不曾想两位少主五岁时,只有大少主拜了原弦为师。”

      少主五岁,正是安陵做除灵师的第二年。

      安陵没有言语,静静等待下文。

      “那时我并不知晓你的存在,所以求见间主,想问个究竟……”

      间主眸子扫过来,瞳仁比夜色漆黑,教人捉摸不透。原初蒲端正站在上水殿中央,抬头直视,等一个答复。

      “确有此事。”间主敲敲案几上堆积如山的文书,视线流连一番,才开口,“真有心做银樱的师父,不该拘泥于表面身份。”

      “如此,勉强算二少主半个师父。当初旁观拜师礼后,我挑了两个乖巧的孩子送与她做贴身护卫,不知她是否欢喜。”原初蒲对安陵说。

      安陵说银樱喜欢新玩伴,取名红翠和绿殷,恰好那两孩子也是兄妹,大少主将绿殷要走了。

      嘱咐原初蒲安心养伤,安陵辞别,往原弦住处去。途经一片竹林,萧萧落叶中,遇见甲十一。她换了身旧衣,灰扑扑皱巴巴,遮住颈部刺青,没有血色的脸恍然如一轮残缺的月。

      “安陵长老……我向您告别。”甲十一躬身行礼。

      安陵将她拉起来,为她理理衣领,才说:“山高路远,一定保重。”

      甲十一郑重答是。肩背隐约有血渗出。

      原弦谢绝见客。原弩说兄长自从云堂返回后便消沉下来,还向间主请了罪,罪因是违背间主意愿擅自行事。间主没有责罚,给他休了假。

      原弩左右张望,搓搓手,犹豫许久,才又说:“长老,我想问,阿兄他……在迷失点究竟遭遇了什么?”

      安陵说他们兄弟二人进了同一个幻境,而且那个突然闯入的疯子是她。

      原弩瞪大双眼,久久无言。

      他在镇里疯玩的三日,清楚知道自己是局外人,只当是运气好,碰到个极其真实的过家家游戏。旁观着假阿兄像个普通而幸福的凡人,与那女子相识相知相惜,一点点苍老下去,变成干瘦的老人,膝边儿孙欢声笑语。

      真是个无解的题。

      “我的错。我会和他谈谈。”安陵道。

      “不是,不是。您奉命行事,没有干系。”原弩摆手,“阿兄连我也不愿见……”

      “我会等到他愿意见。”

      原弩张了张嘴,终是无言,默默退下。

      安陵传音与原弦,没有回应,便靠着门开始闭目养神。

      太阳从最热烈时往西落,天变得焦黄,像熬好的糖浆。在安陵眼中是一片腥红,从天之一角蔓延,仿佛衣衫渗出鲜血,要来一场淋漓的血雨。

      左眼已经完全看不见,右眼像蒙上一层红纱。听觉几乎丧失,被无穷无尽的嘶喊淹没。

      灵气替代了耳朵和眼睛。

      将灵气淡化为丝线向周围空间蔓延,颜色、味道、声音、形状,全部信息都涌来。由于灵气极淡,几乎没有修士能发现。

      天空到底是什么颜色,有时银樱会告诉她,稚嫩声线和蝉鸣鸟叫一齐混入尖锐的耳鸣。

      原弦终于推开门,一张惨淡的脸,一身素白的衣。

      “长老……”他用尽力气吐出这两个字。

      安陵道:“你闭门谢客,许多人挂念。”

      原弦扶着门,抬眼看安陵:“若是探望,多谢长老……”

      欲合门,安陵伸手扣住。

      “倘若心有不甘,记恨我好了,把我当作仇敌。”安陵垂眸。

      原弦苦笑:“你不懂,安陵长老。”

      “我懂。”

      表情和眼神里能藏太多信息,安陵要靠近些才能完全收集。

      她上前半步,继续道:“先前你告诉我所有幻境中的细节,我都记得,有所淡忘,可以问我。”

      原弦咳嗽两声,气色好了些,说他一定,又咳嗽一声,随后轻轻关门。

      鼻尖几乎被撞到,这样的距离她凭肉眼能看见木门的纹路。木门是暗红色。

      太阳在西山半遮半掩,回到住处时,已经全然坠落。屋子门窗大开,朗月站在窗边,靛蓝色衣裳十分夺目。

      “原大长老是在屋内宴了多少客?灵气杂乱得像街头巷尾。”朗月挑眉。

      “我已经说够了场面话,仙长请坦率些。”

      “倒杯茶来,我也算稀客吧。”

      安陵烧壶开水,沏了两杯浓茶。

      “要往虚湖去了还真着急,没日没夜四处奔走。”朗月双手捧起茶杯,浅抿一口。

      “仙长专程前来嘲讽我?”

      朗月轻笑道:“我哪敢,您笼络人心的本领了不得,今天拦了您的路,明早尸首就在哪棵树下晃荡。”

      安陵也品一口茶,问:“先前的药草,用了吗?”

      朗月扫一眼她,蜻蜓点水一般,点头答用了。

      安陵问效果如何。

      朗月放下茶杯,扭头看窗外,说夜夜好梦。

      绿叶缓缓沉入杯底。

      “何时准备了那药草,原本打算何时给我?”朗月问,视线仍在窗外。

      “几年前,你卸任时。迟迟没找好时机。”

      “借口,真要见,传音便约定地点了。”

      安陵微笑,问近来身体如何。

      朗月一句尚可敷衍过去。身体全然垮掉,灵根萎缩,昼夜难眠,记性大不如前,别说继续做除灵师,就是跟在间主身边端茶递水也时常力不从心。

      “仙长有何贵干?”安陵为朗月续茶。

      思绪收回,茶杯温热了手心,朗月道:“间主为甲十一之事大为光火,昨夜罚她受鞭刑,亲自动手打得皮开肉绽。自长陵间覆灭以后,间主从没如此动怒。”

      提及久远的往事,安陵面上并无波澜。

      “戊十三在渠南,对吧?”朗月凑近些。

      “在渠南在蕴灵或是在青江底下,属下无从知晓。”

      朗月神情微妙:“间主知道你的小动作,收敛些,她念旧情又心慈手软,不代表会一忍再忍。”

      许是觉得心慈手软几个字十分荒谬,安陵低声笑了。

      朗月撑着脸,凉风从大敞的门窗灌进来,吹乱两人的发丝。安陵刚来时总把头发高高束起,很清爽很利落很标准的剑修模样,像不经世事的少年,虽然总板着一张脸,苦大仇深的样子。

      什么时候将头发散下来了?

      十年间,在除灵阁站稳脚跟,得到间主信任,成为少主师父,解除圆月蛊,彻底掌握除灵阁。

      间主利用她的同时,她也在利用间主。表面母子倒是心有灵犀。

      她会去复仇,会掀翻白云间,然后呢?将手伸向原氏深处,成为间主吗?

      那会是多少年之后?

      自己一日不如一日,间主也老了很多,生出白发,藏在根根黑发中,昨日才替她拔净。间主说拔一根会再生十根,捏住一丝白发细细看了许久。

      “茶凉了。”安陵提醒。

      朗月看向她,问道:“你如何解了圆月蛊?”

      “翻翻古籍找找药草,如此而已。”

      朗月装模作样摇头叹息:“身为前任阁主真是悲凉,毫无利用价值,连个像样的谎话都听不到。”

      “我还有客,仙长无事便请回。”

      朗月又摆头说安陵冷漠无情,边起身,说很久没有大刀的消息,不知是不是死在哪个角落。

      安陵问大刀为什么失忆。

      朗月走到门口,转身笑道:“她忠心耿耿唯命是从,姓容的又没有心肝,怕她做邪修走火入魔,便喂了压制的药,副作用是失忆。”

      朗月感叹两句安陵能忍,几百年前的问题憋到现在才问,然后挥挥手离开。

      天已经暗下来,朗月的背影渐渐隐没在夜色中。

      “出来吧。”

      话音未落,一个黑衣男子便翻窗进来,俯身跪下,双手高举,呈上一份名单。

      安陵摊开纸,从下至上一字不落看完,指尖燃起火焰,将纸烧成飞灰,焰色青绿。

      “七十二人……做得好。”虽是赞扬,语气却低沉。

      男子仰头,一张疤痕密布的脸,试探着开口:“属下斗胆,求主子奖赏。”眼中闪着期望的光。

      安陵俯身:“间主将你给我快两年了,做影子实在辛苦,我都看在眼里。此乃解蛊丹。”掌心一枚圆润的丹药,散发金光。

      男子先是一愣,随即磕了两个响头:“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跪着往前爬两步,目光热切,手即将触碰到丹药时,被安陵钳住脖子。

      “主子……”嘴角溢出血沫,双目圆睁,一脸不可思议,重重瘫倒在地。

      茶已凉透,安陵一饮而尽,传音派人清理此地。

      明日出发,还有最后一个人该拜访,那人在渠南间胭脂井,此时正拨弄算珠,边听大雨滂沱——

      “知昧,立雪何时回来?”文济心核对完账目。

      “她昨日信里说还要推迟一两月,夫人得了块上好的金丝楠木,瞧中立雪的手艺,请她制成书橱。”方知昧正清点药材,几缕碎发在额前晃荡。

      “镇东边的卖布人家准备在下月定亲了,让立雪尽快,聘礼嫁妆里好些桌椅箱柜,我介绍她去做。”文济心道。

      方知昧抓了把药材,摊开查验有没有虫蛀,边说:“明早我写信催她,顺便问问她那边有没有下雨,梁庄这雨像天漏了似的。”

      雷声滚滚,偶尔几道闪电,要下一整夜的阵仗。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文济心和方知昧都吓一跳。

      “文大夫!大夫!救救我娘!”有人在门口哭喊,声音和雨声混杂。

      文济心开锁推门,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背着一个妇人,两人浑身被雨浇透。

      连忙将人邀进来。

      少年喘着粗气,泪与雨混在脸上,边说他娘在屋里忽然倒了,砸到后脑勺,当场便昏过去。

      文济心将妇人抱到里间的榻上平卧。

      “没事了,小郎君,我们先在外边候着,免得干扰文大夫。”方知昧安抚住少年,拿身旧衣让他换下,又用麻布擦干湿发。

      “谢谢姐姐……”少年抹抹眼泪。

      又响起敲门声。

      方知昧开门,是个灰衣女子,撑把油纸伞伞,浅笑着,说找文大夫。

      眉睫密密匝匝,眼下一片淡淡的青,肃然立于雨幕,发丝衣衫虽未沾染水迹,却恍然如瀑雨中的参天古树。她目光在虚空处,仿佛隔了层薄雾。

      方知昧按下心中隐约的熟悉感,说请进,文大夫正在诊治伤患。

      女子收伞,迈进屋内,边问方知昧的名讳,说先前没在铺子里见过。

      铺面窄小,又是雨夜,三人围坐烛火旁。烛光洒到女子眼底,方知昧才看清那双眼睛的颜色。

      里间传来几声咳嗽,文济心随即出来了,吩咐方知昧去煮独参汤,对少年说是血虚气弱,应当静养。

      少年有些慌乱,说一看见阿娘昏倒便六神无主了,只想到要找大夫。

      文济心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并无大碍,若是再有类似的紧急情况,不要着急移动伤患,应当首先找到大夫。

      少年点头说一定,便奔到里间去了。

      “我先前见过方姑娘。”安陵道。只剩她与文济心。

      文济心在她对面坐下:“那你也该见过立雪。她们吃了许多苦,翻山越岭才逃到这里。”

      “立雪……那时候是三百年武试,我赶到一个村里参加,正好和她对上,身高只到我的腰。”

      文济心不禁笑道:“她如今与你相差无几了,在给旁边镇子里的大户人家做家具,很朴实的姑娘。”

      烛火似乎在跳舞,温暖的橙色光晕将两人笼罩。无休无止的雨声像是幻觉。

      安陵第一次说她出现幻觉时,也是一个暗沉的夜晚。她刚杀了两个人,风尘仆仆赶来,靠着药柜说起幻听,说起视野里的死尸,说起皮肉下的蠕虫,语气轻飘飘。

      文济心不停追问,不停搜集细节,最终伏在柜子上抽泣起来。

      安陵只是微笑,说整夜整夜头痛欲裂时微笑,说血溅到衣摆洗不干净时微笑,接过药也微笑。

      文济心忽然气愤极了,夺过药包扔到地上,各种各样的药材散落一地,流着泪喊安陵不准笑。

      安陵蹲下,把药材一点点捡好,说她会按时服用。

      她在利用她的怜悯,她何尝不知。关了铺子埋身古籍,又亲身前往传说中的蛊村遗迹,终是得出解蛊之法。而幻视幻听仍然束手无策。

      “戊姑娘如何?用药以后可有异常?”文济心问。

      “和我那时一样,在锁骨处一划,蛊虫都钻出来,休息两三日后恢复了。”

      “还有副养胎的药,”文济心起身在柜子里翻找,拿出一袋药,继续道,“嘱咐戊姑娘要先烧开再慢熬,两刻就好,一定温服。”

      安陵接过,轻轻摩挲。

      方知昧提壶酒来,给两人倒上,说:“铺子里只有米酒,仙长慢用,暖暖身子。”倒完去里间了。

      文济心端碗喝一口,问安陵何时去虚湖。

      安陵答明日。

      文济心又问灵根状况如何。

      安陵答三条缝了。

      文济心叹口气,道:“江荣呢?还是没有消息?”

      安陵摇头说没有。

      短暂沉默后,安陵问:“你信来世吗?”

      一道闪电劈开暗夜,在这瞬间,屋内屋外亮如白昼,文济心才发现,安陵恢复了本来面容。

      “我信。”文济心答。

      安陵双臂搭在桌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梦呓似的说:“有时我能看见她,或是趴在床上翻书,或是专心练剑,从不搭理我,但今早,她和我说话了。”

      文济心皱眉:“她说什么?”

      “她说,不要信来世。”

      文济心张嘴,没发出声音,轻轻摇头,又喝了口酒。

      安陵静静趴着,似乎只是为这几句话,从上水地坐传送阵到良鞍地,再往西南方向,经向馥处和朝暮地,抵达胭脂井,撑起伞,在模糊天地的暴雨中敲开这扇门。

      “听力如何?右眼加重了吗?”文济心终于问。

      “都更严重了……”

      “文大夫!大夫快来看看!”里间传来呼喊。

      文济心起身进去。

      安陵闭上眼,收回灵气。沸水似的耳鸣,夹杂着哭啸。

      文济心再出来时,安陵仍然趴着,睡得安稳,嘴角微微上扬,不知做了什么美梦。文济心拿张毯子给她盖上。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安陵睁眼,悄悄走了。

      抵达上水殿,与众长老寒暄,对间主承诺将银樱木槿照顾好。

      清风领来一个人,说是另一位随行长老。

      “安陵长老,别来无恙。”原筝因笑容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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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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