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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重山(一) “我要拿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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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刀猛一挥刀,容谓躲闪不及,跌倒在地。大刀于是大笑,刀刃离容谓喉咙仅毫厘之差。
至此胜负已分,三百年武试的七甲之首出炉,庆典也落下帷幕。
一张武试榜单,穿过熙攘的人群,张贴在云堂蕴灵领域前。
“七甲:散修大刀,蕴灵间容谓,长陵间裴钰,渠南间文愿,揽仙间原弦,揽仙间原初蒲,长陵间宋远游”
红纸黑字写得分明,众人围着榜单议论纷纷。
有人惊呼是散修拿了甲首,有人意味深长表示以后就不是散修了。更多人感叹这三百年武试较之上届,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一百年前的无鹤二百年,有四位少主参加了武试,分别是蕴灵容静砚、揽仙原沉蝶、长陵柳问年,以及春塘景江泽。
看台人头攒动,欢呼声震天。人们喜欢少主对上少主的戏码,却不曾想横空出世一位散修,一路连胜,最后生猛打败了长陵少主柳问年,跻身七甲。
那人单字一个柳,人称柳君,与柳问年同为剑修,时称剑道双柳。
裁决长老宣布获胜方后,柳君扬长而去,弃权接下来的比试。至今各地说书馆仍有她的书折。
“这长陵少主闭关多年,莫不是不愿参加武试,担心丢了她少年天骄的牌坊?“有人盯着榜单上下扫视,十分困惑。
旁人嗤笑道:“仙长慎言,蕴灵少主容穗悲也没下场,论少年天骄的牌坊,容少主不比长陵少主轻。“
众人胡猜两少主各自的缘由,几句过后话题便偏了。
“传言容少主年幼时意外跌落池水中,护卫捞上来时人已经没有气息,容间主抱在怀里只呼唤两声,少主却活了过来,不知是不是以讹传讹。”
“欸!这可不是空穴来风。我姑父的表侄的邻家的女婿,便是当年捞起容少主的护卫。据他所说,少主身体已经发冷发硬,口鼻处都泛着白沫。”此人语气笃定。
“那又如何起死回生?”旁人发问。
此人慢斯条理整理衣冠,才答:“容间主将少主抱起,左眼落下一滴泪,正正好好落到少主嘴唇上。各位猜如何?不消半刻,少主便醒来,周身恢复如常。”
“仙长你可以去说书了!”周围人哄笑。
此人争辩:“这可不是信口开河!是我姑父亲口所说!他的表侄的邻家的女婿亲眼所见!”
又引起一阵笑声。
旁人开口:“我也不是信口开河,那长陵少主真是间主柳问年亲自生下!”
众人愕然,视线转移到那人身上。长陵少主是柳问年抱养的孩子,人尽皆知,虽然总有传言说是柳问年的子嗣,但养而不认未免怪异,况且柳问年是男子,如何生育?
“真真切切!当时接生的便是我姑父的表侄的邻家的女婿!”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一年后,他们口中身世不明的长陵少主,迈上了长陵间的台阶。
长陵间位于重山之巅,五年里变化不大,去时落叶纷纷,回来暖风微凉。
长陵一恢复本来模样,有些门生瞧见她十分欣喜,亲切问候道:“少主出关啦?”
她微笑回应,偶尔闲谈几句。
拾级而上,许多新鲜面孔,稚嫩而欢快,是新一届门生,一月前才安置妥当。江荣也在其中,拜在安平长老门下。
江荣。
长陵一喜欢她的名字,四下无人之时会轻轻呼唤,是这几年才养成的习惯,江荣尚不知晓。
如果告诉她,她会作何反应?会皱着眉头说又是一个坏习惯?还是浅浅地笑,说睡梦中恍惚有听到?
“师父,徒儿回来了。”长陵一拱手行礼。
柳问年抬起手,示意她靠近来。
他端坐于主殿之上,须发皆白,像棵空心巨树,千沟万壑的皮肤正如粗糙树皮。
长陵一走到他身侧,俯身又轻唤了声师父。
柳问年抬眼,抚摸长陵一的头发,缓缓说:“长高了,朴实了。”
长陵一眯眼笑,讲起一路上的趣事,伏在柳问年膝头,修长身躯一副孩童模样,让柳问年恍惚中以为时间并没有流逝多少。
“对了,我有个礼物要送给师父。”长陵一展开一幅画,主体是棵高大巍峨的柳树,树下躺着一个人,斗笠盖住了脸。似有微风,柳条飘逸,衣衫轻柔。
“树是师父,我是树下休憩的人。”长陵一指着画说。
柳问年接过来,从上至下细细看,说要挂在床边,清晨睁眼看,夜晚入睡前也看。说完咳嗽一声,须发颤动。
“那我得挑个好位置仔细挂上。”长陵一笑道。
师徒二人出了主殿,慢悠悠往竹林深处去。
长陵一搀扶着柳问年。师父的双眼浑浊很多,身形也十分佝偻了,只比她的肩头高一点。
莫非她是吸食师父精血成长至今的?不然如何解释师父衰老得如此迅速?
他们漫步在长廊中,两旁是无边无际的竹林,风在林中穿梭,与绿叶嬉戏,发出水流经过卵石的声响。
师父身上总有竹叶的清香,如今增添几分苍老的味道,像是土腥味,又像雨前的闷热。
“小一啊,先前我还忧虑,你若贪恋逍遥自在的日子,就此一去不回,偌大的长陵间能挑出谁来替代你。”柳问年道。
“师父你在长陵间,我的根便在此地,怎么会一去不回。”长陵一恳切道。
柳问年笑了,笑着又咳嗽起来,咳得直不起腰。
长陵一为他拍背,边挽住他的胳膊,轻轻地,像勾住一截树枝,稍一用力便会折断,发出清脆的声响,继而闻到木屑味。
柳问年终于不再咳嗽,面色红润了些。他看着长陵一,浓茶般的瞳色如今浅了很多。
“你许多方面不像你阿娘。”他叹息似的说。
师父鲜少提及那个人,从其他长老偶尔的只言片语里仅仅能了解皮毛。阿娘是个陌生而诱人的词。
“明日,陪我去看看你阿娘的墓,你游走这些年,应该听过她很多传言。”
长陵一答应下来。
抵达长廊尽头,柳问年的居所。
将人安置到榻上,再把画好生挂在窗边,长陵一说搜罗了些滋补的药,待会儿熬煮完派人端来,一定趁热喝。
“去看看你安姨娘吧,这么些年不见,她很想你。”柳问年拍拍长陵一手背。
长陵一答好。
送与安平长老的礼是个小鼎炉,配上揽仙坠云地产的沉香,色如墨玉,肌理坚密。
安平很欢喜,点了香,连连夸赞。留长陵一吃饭,自己不动筷,只盯着长陵一来来回回看,像看什么新奇物件儿。
“我是肩上生了花儿,还是脸上长了叶,姨娘看得如此沉迷?”长陵一笑问。
“我看我们小一,这么大的个子了,是不是还像从前一般呆。”安平捏捏她的脸。
长陵一说自己徒步走了万水千山,遇见无数稀奇古怪的人,见识过各式各样的事物,自然不似从前,如今看惯大风大浪,沉稳又踏实。
“傻孩子呀。”安平被逗笑,眼角漾起细纹。
长陵一小时候身子骨弱,很黏人,常常要抱要哄,柳问年累了换安平,安平累了又换柳问年,来回抱着,一边轻拍背,一边温言细语唤着乖乖。
偶尔安平抱她满间闲逛,逢人便说是自己的骨肉。
清楚内情的长老但笑不语,一无所知的长老半信半疑。
安平不做解释,捏住孩子胖乎乎的小手,搭到唇边吻了两下,教她喊阿娘。
那时安平的鬓角尚未沾染白霜,长陵一会甜甜地唤她阿娘,遇到雷声滚滚的夜晚会兴奋地紧偎着她。
一声又一声阿娘,直到知晓生母的身份才改口。
真好的孩子。
“晚训时间结束就把文书搁下,我来应付,你和师妹师弟们聚聚。允回几日前订了婚,你若早些回来,便能赶上他们订婚宴了。”安平边给长陵一夹菜边说。
严允回在进内院前,也是安平的徒弟。
长陵一惊讶:“五师弟?”
“对啊。他与唐姑娘都是踏实的人,两人又是知根知底的邻里,虽说确实年轻了些,允回比你也小一岁。”
按先前严允回日日往山下跑的劲头,此事不过早晚的问题。只是记忆里严允回实在跳脱,与成婚二字并列,颇有些时过境迁的意味。
长陵一忽地忆起另一件事,问道:“揽仙与长陵究竟为何结怨,姨娘可知?”
安平有些错愕,思忖片刻,才开口,说是陈年旧事了,自己年少气盛,一言不合与原沉蝶动了手,恩恩怨怨解不开便闹成如今局面。
具体什么恩恩怨怨,长陵一没有追问。
两人又闲扯几句家常,她放了碗筷,讨要到江荣的住处便告辞了。
主殿中,程霜雪长老抱来文书。
“间主这几日力不从心,安长老和我都有新徒弟,稍一推迟处理,文书便堆积如山了。”程霜雪长老将文书分类好,寒暄两三句便匆忙告辞。
长陵一翻看。
四城区汇报上来的一月收支,各城主的各项申请,内院长老汇报的间中开支,还有些匿名的举报信,桩桩件件写得笃实;再翻再看,甚至有两位长老写来的互骂信,为云堂中一块区域的归属权争论不休,不指名不点姓,可拿起两张一对比内容,瞎子也能看懂。
长陵一慢慢了解详情,慢慢处理。
最后听两个老头互骂一个时辰,又在中间耐心斡旋一个时辰,把俩老头半哄半骂得服帖了,将云堂那块区域安置好,才终于结束公务。
她头昏脑胀,拍拍脸清醒几分,便赶忙踏出主殿要寻江荣,却看见程禾惟站在石阶旁,拿张叶子把玩,不知候了多久。
“大师姐,辛苦了。”
长陵一摆手说分内之事。
程禾惟说另几人都在阿絮家,要为长陵一接风洗尘,此时酒菜都准备妥当,只等人齐。
“江荣也在吗?”长陵一问。
“她听说你回来便拒绝了。如果你亲自问,她应该会来。”
长陵一摇头,心里想的是拿不准,张嘴却是她试试。
繁星点点,月光如水。
新一届门生的住所是枯华居,长陵一东找西逛,来到那扇门前。
屋内烛火荧荧,她踌躇半晌,终于抬手准备敲门,门却自己打开了。
是江荣。
四目相对。背后烛光使发丝镀上金边,面庞在晦暗中,一双杏眼不惊不喜看向长陵一。明面上是五年来的初见。清瘦很多,沉静很多。
长陵一挪不开眼,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竟没头没尾来一句:“衣裳适合你。”
江荣身穿浅绿色作训服,系一条墨绿色绦带,许是准备歇下了,肩颈处都服服贴贴,绦带却懒懒散散,随衣摆晃动。
“大家都在阿絮家等着了……”
“荣姐姐!是谁啊?”屋内一个清脆声音将长陵一打断。
江荣扭头答:“一个客人。”
客人不喜欢这样的介绍,皱起眉,问那又是谁。
江荣回过头,小声道:“同寝室友。晚训刚结束,我想休息,要说什么都简短些。”
“和我一起去阿絮家嘛。”客人说。
她们靠得太近,能看清彼此的睫毛,看清眼神的细微闪躲,却看不清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不可名状之物。
江荣垂眸,叹气似的说:“好。”
客人期望一个俏皮的笑,期望眼前人撅起嘴问为什么要她作陪,而不是凉风般的一个“好”。
还有那声荣姐姐,称呼得实在亲密,声音还甜腻得发齁,偏偏江荣十分自然应下了。新门生的住宿一月前才安排好,两人至多至多在初试时认识,满打满算不过两月时间……不对,可能是揭帖除邪认识了,那就了不得,三年五年都有可能。叫江姐姐还勉强能接受些……不不不,江姐姐江妹妹荣姐姐荣妹妹或是直呼名讳都不能接受。所有人都该恭恭敬敬唤江仙长。
“长陵一。”江荣轻轻唤了声。
长陵一如梦初醒,扯出一个笑,说:“我明白你累了,你刚进外院一月,方方面面尚在适应,安长老作为师父又十分严苛,只会因为情分在日常训练里对你要求更高。我们争取早些回来,稍微动动筷子就好,他们会理解的,你需要早些休息……其实也不必勉强陪我,不必为难自己,我没关系。五师弟的订婚宴你应该出席了,今晚不去也无妨,礼数上过得去。二师弟说你先前已经拒绝,我再来邀请实在是强人所难了……”
江荣摇头,见长陵一没有停下的趋势,便捧起她的脸,道:“我不是勉强陪你。”
掌心温热,指尖冰凉。
长陵一将双手搭在江荣手背上,问:“不是勉强,那是什么?”
江荣忽然笑了。月亮悄悄往西,月光薄纱似的蒙在她脸上。
“我要拿你怎么办才好?”江荣轻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