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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运筹(一) “你作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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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跪了三日,抹一下总没有坏处嘛,师父!”银樱拿了瓶红花酒,非要往安陵膝盖上涂。
安陵拗不过她,只能点头默许。
银樱顿时笑眯了眼。拔掉瓷瓶的木塞,药香弥漫,清苦而微辛。
她们在祠堂前的台阶上,安陵坐着,银樱半跪。月从东方升起,周围繁星点点。
手掌覆在膝盖处,轻轻打圈按揉,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安陵。
“要涂就仔细些,别分神。”安陵敲敲她脑袋。
银樱撅起嘴说:“我看看您的反应嘛,若是揉疼了就不好了。”
安陵发笑:“如此便疼了,那我这个少主师父的头衔也不必要了,连长老的身份也保不了。”
“我可是百年难遇的天才,手劲大得很!”银樱仰头,下巴在安陵双膝之间,蹭到了红花酒。
“好,天纵英才做我的好徒弟,真是我的福气。”安陵俯身,抹去她下巴处的痕迹,顺便捏了捏她的脸蛋。
银樱十分神气,连连点头,尾巴都翘上天了。
夏末秋初,晚风微凉。
和银樱分别,返回住处,正合门时,余光一个身影扑来,死死钳住她的脖子撞向墙。
“原安陵!戊十三在哪里!你将她藏哪里了?”甲十一低吼,面目狰狞,颈部密密麻麻的刺青似乎活了过来,叫嚣着,痛苦着。
“戊十三仙长是我什么人?我如何知道她的行踪?哪怕知道,你又是她的什么人,我凭什么告诉你?”安陵垂眸看她,神情淡漠,像看路边濒死的野狗。
“原安陵!”甲十一贴近,两人鼻尖几乎碰到,“别以为我不清楚你打什么鬼主意!”
“我打什么鬼主意了,仙长不妨直说。”
“你无耻!你骗了她!”甲十一面部抽搐,胸膛起伏剧烈,整个人像一匹燃烧的烈马,“她以为你多么清正多么端庄,你怎能骗她!”
“骗?在下为人的确清正端庄,不接受污蔑。”
云淡风轻的语调,竟扯出一丝笑,很可恶一副嘴脸。揽仙间进了一只鬼,一只恶鬼。甲十一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狗东西!”她目呲欲裂,欲扔符,两手腕反被安陵制住。
“舌头捋顺了好好说话。”安陵抬脚,将人踹出门。
一声闷响,甲十一倒在泥尘中。云很低,黑压压一片。她仰头看安陵,双眼布满血丝。
“她死了。”安陵道。
“胡说八道!”
“临死前嘱咐我,让你别烧香烧纸钱,她不要你的恩惠,阴曹地府里也不想再与你牵连。”
甲十一又大喊不可能。往日冰山似的人,此时此刻像个碎裂的瓷器,每片碎瓷都闪着苍白无力的光。
“事到如今还不肯承认。甲十一,你作下的孽,你心知肚明。她那样虚弱的身子如何能承受一个胎儿,生产时大出血,一尸两命。是你害死了她。”
阴云下,安陵的双眸不见一丝光亮。甲十一感觉被死死钳住,浑身血液涌向面部,脸涨得通红。
想要否认。
否认什么?否认对戊十三的伤害?否认自己的执拗?亦或是干脆认为现下的一切都是梦境?
无法做到。无法否认。无能为力。究竟在哪一步生出差错?
与戊十三初见在阳春三月,十岁出头的年纪,执行第一个任务,戊十三是搭档。
笑声像树梢的百灵鸟,皮肤是暗夜里湍急的河流。不不不,这是后来的想法,当时甲十一认为那是只毫无分寸又聒噪又爱笑的巨型麻雀,自由散漫得过且过,受一点点伤都要叫嚷不休。
“村子被山洪淹了,我抱住一棵树,被一个散修救下。五岁,或者六岁。”戊十三说,又笑嘻嘻补充自己天生神力。
洪水将这个人带到她身边。
甲十一被爹娘卖给大户人家的瘫痪少爷作童养媳,逃跑两次,主人家便在她颈部刺了“奴”字。第三次终于成功。可以说,这是她人生的洪水,所以洪水汹涌,将二人推到揽仙除灵阁相遇了。
颈部旧刺青被新的覆盖,主子说,恪守为奴的本分,揽仙是个好归处。
戊十三是她惯常的搭档,步步高升后仍然纠葛着。
“好喜欢你呀甲十一!”戊十三扑过来拥住她。
戊十三喜欢的太多,心尖太拥挤。她喜欢后厨负责采买的姑娘,喜欢几个跳脱的门生,喜欢主子,喜欢间主,喜欢漫山遍野乱蹦的狐狸。
为什么要和采买姑娘说话如此耐心?为什么跟门生闹作一团?为什么用倾慕的口吻谈及主子与间主?为什么揉揉狐狸脑袋又亲吻它的眼角?一只脏臭的狐狸,双目狭长,时刻鬼祟地张望。
戊十三吻了甲十一,吻在唇角,温热柔软。
她质问她为什么开这样恶劣的玩笑。
戊十三摊摊手,说不喜欢就算啦。当晚,甲十一将人远派至渠南间胭脂井当细作。
再也别见了,再也不要挂念。那分明是个爱逗弄人心的,分明知道她的窘迫。
蹲在地上收拢夜明珠的碎渣,又一点点拼凑粘好。是最寻常最普通的样式,一张低阶符纸能买五颗,若是运气好,卖家还会赠送一颗。胭脂井一带很红火的小饰品,叫夜明珠仅仅因为内部注入了微量灵气,昏暗中隐约发光。
她其实很高兴,捧着遍布裂纹的珠子看了很久,高兴的同时心脏闷痛。
戊十三偶尔写信来。某封信里说,她有爹娘取的名字,叫作念念,姓氏忘却了。
甲十一手捧信纸,在那一刻,感觉时光倒流。
念念。她一定是在期望中诞生的孩子,睁着湿漉漉的眼睛,让爹娘心肝肾脏都融化。把她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听她的笑声在空中颤,银铃一般。
念念。不小心摔到膝盖会哭着嚷着要爹娘哄,故意龇牙咧嘴让人以为是多深重的伤。喜欢光着脚丫在溪流里找漂亮石头,因此着凉过几次仍不悔改。
“念念?我瞎编的,姓与名都忘得干净。你不搭理我,我自然胡编乱造了。”戊十三撇嘴说。
甲十一仿若五雷轰顶,清醒的瞬间,吻住了戊十三。
不能放手,不能停止欲求,浑身血液沸腾。要抓紧她,要了解她每寸肌肤,要把她禁锢在视线里,获得允许才能稍作喘息。
只有这一点私心。
伪造了戊十三的死亡,将人囚在身边。
戊十三总骂她疯魔了癫狂了,顺带把衣物撕成布条,把寝处搅得天翻地覆,躺在一塌糊涂的中心颐指气使,要甲十一给她做糕点买物件。
甲十一甘之如饴。
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长子,野火一般,将揽仙上下烧得噼里啪啦。
戊十三开始说软话,用些小甜头糊弄甲十一,摸索着逃离。被甲十一抓回两次,她终于崩溃大哭。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咒骂甲十一不得好死,抹着眼泪,对甲十一又打又踹。
她说她并没有作孽,至今仍是初阶除灵师,平日连对蚂蚁都小心翼翼,为何要折磨她?为何要惩罚她?
甲十一的确疯了,她承认,心中有隐秘的快感。戊十三在怀里蜷缩,控诉她,辱骂她,但终究要在她身边安眠,要穿上她悉心挑选的衣裳,走在她一寸寸布置出的温馨小窝里。
主子似乎发现了,旁敲侧击让她收敛。那个人也会有拐弯抹角说话的一天,阵真是生猛,能将人脊梁打弯。甲十一表面恭恭敬敬答应,心中揣摩朗月还有多少好日子。
一切都在变好,与原安陵配合着清理了除灵阁许多杂碎,朗月退位,她成为阁主,要掩藏一个人的存在更是轻而易举了。
甲十一对未来正满怀期待之时,戊十三病了,卧在床铺上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漆黑的瞳仁直直望向甲十一。药师摇头说是心病。
她将人搂进怀里,太轻太轻,像柳絮像纸片,寸寸龟裂土地般的肌肤。
甲十一问戊十三想要什么,除去自由,上天入地无论何物,只要开口。
戊十三闭了眼,似乎睡去,呼吸像荡漾的水波,很久很久才答复,说想要个孩子,最终怀着身孕在原安陵协助下逃走。
甲十一咳出满地血,撑起身,站在风中像飘摇的叶,抹去嘴角斑斑血迹,抬起眼皮望安陵,问戊十三身在何处。
安陵答:“抛进青江随波逐流了,是她的心愿。母亲,让您见笑了。”看向甲十一身后。
甲十一回头。
月光斜斜洒下,月影斑驳,间主站在明暗交界处背着手,面庞隐没在晦暗中,不知听了多久。
“孩子的事情,仔细说。”
甲十一望向间主,又扭头看安陵。她在这对母子之间。
她最终说,取自己的半个灵根,与戊十三的半个灵根融合,再加杂七杂八的灵物,孕育了一个孩子,这是秘术,她寻了很多年。
间主笑出声,说甲十一好歹做了这些年的除灵师,竟蠢笨如猪,挥挥手,让她收拾东西滚去永泽地,明早出发,任永泽地领主差遣,何时清醒些再爬回来。
甲十一答是,递上阁主玉牌,随后退下。
“戊十三,”将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慢慢滚了一圈,看向安陵,双眼锐利如鹰,“你的算盘打得长远。”
安陵不置可否,将人邀进屋内,沏杯热茶,恭敬道:“母亲亲自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初蒲给了我,要我代为转交。”粉玉放上桌,食指中指按住,推到安陵面前,“喜欢便藏好,玉、人,皆是如此。”
“孩儿明白。”安陵收好玉。
窗外下起雨,丝丝缕缕,凉风吹进来。
间主看看窗外,皱起眉,双手按住太阳穴,闭上眼,缓缓说起玉的由来。
约莫七千年前,归元十几年,景归元在坠云地中部研究玉化咒,杀了无数仙君取血,最终凝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粉玉,随手送与当时的揽仙间主,间主将其制成了五块玉佩,代代相传。另四块已经遗失,唯有这一枚尚在揽仙原氏。
“少年时赠玉,其实算意气用事。”她最后说。
安陵问赠玉的含义。
间主嘴角上扬,抬眼望安陵,道:“你以为?这玉是仙君心血凝成,极邪极煞,送与人自然是期望其寝食难安、夜夜梦魇。”
安陵轻笑,又问:“母亲认为,除灵阁该交由谁打理?”
“挑谁不都是你的人。”
“孩儿早脱离了除灵阁,与诸位除灵师也仅是点头之交,母亲言重了。”
“少跟我打官腔。”
安陵维持着笑容,向间主举荐一人,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面面俱到。
“你总有你的道理。”间主冷哼一声,盯住身前假面般的脸,话锋一转,说后日出发前往虚湖,原弦却告了假。
虚湖位于蕴灵间群英地,高大山脉的深处,顾名思义,是一片湖水。
传说在遥远的过去,众仙君争斗不休,打得天地一片混沌、昼夜不分,只有一片诡异的湖水丝毫不受影响。最终,无数仙君陨落在此,无数神器沉入湖底。
经过漫长岁月,仙君尸身不仅滋养了神器,还使得此地生出了极为强大的邪祟,于是各间联合,将虚湖连同周围群山用阵封闭,待邪祟进入虚弱期再开启,供众人探寻机缘。
通常是一个小辈带一位随行长老。原弦本是原木槿的随行长老。
“母亲要谁来替原弦长老?”安陵问。
“初蒲最为合适,但她要护阵,我便在新晋的长老中挑了个,你认识。”间主敲敲桌面。
安陵问及姓名,间主却不答,说十分困乏了。
安陵撑伞护送。
雨帘将世界一分为二,外部是朦胧的整体,
潮润润空气中夹杂幽幽几声蝉鸣,夏日的挽歌。
“剑顺手吗?”间主侧头问。
“十分顺手,母亲费心了。”安陵答。
那剑正是无名,前几日间主将其作为生辰贺礼送来。
剑柄剑身一如当年。安陵只看一眼,便给银樱练手了。
“那个影子,用得久了,该丢了。弑亲之人的忠心,总归是廉价品。”间主嘱咐。
安陵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