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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云堂(三) “师父犯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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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得我多少?”赝品问。
安陵张了张嘴,像沉进深海,一串气泡从嘴边咕噜咕噜上升,肺里全是水,说不出半个字。
很粗糙拙劣的模仿,灵气一探便知是个空壳。
她们在溪流旁,溪水清澈,水声清脆,几尾鱼儿在其中畅游。远处能看见一个小村庄。
“长陵一,怎么不说话?我又不会吃了你。”赝品歪头微笑,眼睛油亮。
“如何摆脱幻境?”安陵终于开口。
赝品背起手,绕安陵悠悠走了一圈,最后下巴靠在她肩颈处,从背后抱住她,轻轻说:“陪我几个时辰,我就告诉你。”
“几个时辰?”
“……一个。”
安陵说好。
她们沿着溪流散步。
安陵低头盯地面,大大小小的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洁,看不出本来面目。赝品伸出小指,试探着勾住安陵的手 ,见安陵没作反应,便大胆握住。
“有找过我吗?”赝品问。
安陵答有。
“多说些嘛,不要惜字如金,说说你如何找我。”赝品牵着她的手晃来晃去。
安陵忍不住笑,笑得很空泛,像是咳嗽,像是哭泣,像是离群的鸟儿发出了悲鸣,在蓝天下久久回荡。没有回答。
赝品也低下头,噤了声。
风轻拂面,清新而冷冽,裹挟了花朵的芬芳,捎带了细碎的虫鸣,将她们之间的沉默填充为晦涩难懂的诗篇。
很冷很冷,安陵将手攥紧了些。周身都寒冷沉静,心脏也只勉强维持跳动,可那只手暖和得不像样,简直像燃烧的竹炭。
“是不是要下雪了?这里也有四季吗?”安陵问。
赝品悄悄瞥了她一眼,才答:“天气随我的心情变化,没有四季,烈日和白雪可以同时出现。”
雪花飘落,安陵伸手接住一片。漂亮的六瓣花,在掌心消融,变成一滴水珠。
她盯着水珠,问:“你认为你是江荣?”
赝品点头。
“让你难过了,我的错。”安陵说完,雪立刻停下,阴云散开,露出碧蓝澄澈的天空。
“那可以把手松一点吗?握得我好疼。”赝品笑得俏皮。
安陵松开手,又被赝品握住。
“不准松手,要牵一个时辰,你答应我的。”
安陵说好。
明显是春天,身旁匆忙长出许多桃树,花开一片。春雨细如丝,在溪面上滴滴答答,演奏乐曲。空气里弥漫土腥味。万物都在雨中显得沉重。
赝品的眼睛在雨中显得湿润。
“如何离开幻境?”安陵又问。
“你知道的,你看见我的那一刻就该明白了。”赝品靠近她,睫毛湿漉漉。
于是写符,抬手,砍掉她的头颅。
咚咚。头颅落地的声响。它张嘴,说了句再见。万物都坍缩。花朵变为蛆虫,群山化作巨兽。
无数奇形怪状的躯体蜂拥而至。扔符,不停扔符,直至麻木,直至躯体在脚下堆成山丘。
周围阴影散去,她又站在通天树底下。
通天树依然直插云霄。原本几十人难以合抱的粗壮树干,在这里直径仅仅几尺。
与前两百多个云堂相比,此地空旷而整洁,没有杂乱的符纸,也不见残破的武器,天地平坦而辽阔,只有这一棵树。
一切仿佛只是为了安置这棵树而存在,为了让树舒展它的枝条,为了让树摊开每片叶子,为了让树的根系蔓延到地的角落,为了让树的顶部直直生长到天的尽头。
有目光直视她。安陵在层层叠叠的树叶间,找到了那双眼睛。
像幻境中哭喊的女子。但有所不同,面前这人白发红瞳,身体如蛇般扭曲,诡异地缠绕着树。
“云堂该找人修缮了。”女子轻轻说,音调怪异。
安陵询问原弦和原弩的下落。
“难为你一路过来。往回走吧,他们在前边。”女子轻巧跃下,一身素白衣裳像孝服。
安陵道谢,转身欲去。
“不好奇我的身份?”女子闪现到她面前。
安陵拱手:“请问仙长尊姓大名。”
女子上身贴近,浓密的睫毛几乎遮盖住赤色眼眸,像白净的雪地隐约渗出鲜血。
“秋兰。”她答,“待到时机成熟,我们会再见。”
语罢,女子化作无数花瓣,随风飘散。
安陵按原路返回,四周场景默默变化为原弦描述的模样,远山淡雅,近水柔和,田间地头偶尔有人劳作,孩童在一旁奔跑嬉闹。
往村里走,有人问她寻谁,又所为何事,她只答寻位故人,语气和善。
一步步走到原弦院子前。
他更老了,正和妻摘桃子,三个孩子在膝边打闹,也许是孙辈。衰老使身体皱缩了,两人的脸上都千沟万壑,但望向彼此时眼神清亮,像龟裂土地里冒出两口清泉。
安陵缓缓走近,食指中指并拢,捏住符纸。她显然是不速之客。
“原弦长老,该醒了。”语毕,猛冲向前。
孩子们没发出任何叫声就躺下了。原弦慌忙将妻护在身后:“我求你!安陵长老……”
妻也倒下,致命伤在脖颈处。他捂住伤口,做最后的挣扎。妻努力朝他微笑,他涕泪交加。
维持跪坐的姿势,直到手上血迹消失,直到彻底离开幻境,仍然垂头,呆呆看着身前。
借安陵的胳膊站起来时,容貌也已恢复,只是神情恍惚,仿佛久久不见天日。
“阿兄!安陵长老!”原弩在不远处挥手呼喊,身着失踪时的作训服,没有受伤痕迹。
三人会合。
原弩兴高采烈讲起在镇里的事情,像是描述一个美梦。
他说是个白发姐姐将他拉进去,外边危险,要他躲好,等人相救。
镇里无人管束无人训斥,他和伙伴四处胡闹,上山下海撵鸡打狗,逍遥自在。时间长了想念阿兄,白发姐姐便造了个一模一样的。
原弩拉着假阿兄朝镇里跑去,跑向无忧无虑的温柔乡。
在原弦的叙述里,一切仅仅发生在三日内。十几岁的少年,只以为在幻境中游玩几日,还躲过早训晚训,心中自然欢喜。
“……听说是个疯子闯进来,拿剑乱挥,阿兄你们夫妇两人和几个孩子不幸遇上了。我和侄儿将你们埋在桃树旁,逢年过节去看望祭拜。你该遗憾没亲眼见那棵桃树,春天一到满树桃花,比晚霞红艳……”
原弦与安陵走在两旁,一个往左看一个向右望,静静听着。无人提醒原弩,他和兄长进入了同一个幻境。
与原初蒲会合,按灵气指引回到起点,几人迈出迷失点。
一旁昏昏欲睡的朗月顿时瞪大双眼。
“真是迅速啊安陵……长老,仅仅两个时辰。”她起身伸个懒腰。
原初蒲和原弦向她行礼,原弩迟疑一瞬,也拱手行礼。
“属下伤了腿,先行告退。”原初蒲道。随后原弦搀扶着原初蒲离开了,原弩也跟随。
云堂近些年不稳定,迷失点时有出现,各间长老也曾就此事商议过,却没能找到方法稳固云堂,也无法消除迷失点。
安陵拿出一片空间碎片,顺应直觉,用灵气引其至迷失点处。
像冰融入流水般悄无声息,空间的褶皱被抚平,伸手探去,完好如初。
“哪里来的东西?”朗月拿起一块碎片,瞬间燃烧,赶紧甩开,“怎么如此烫手?”
安陵说在迷失点内拾得,是空间扭曲后的产物。
碎片在她手里毫无变化,温润而泽。
返回上水殿,向间主汇报来回情况,着重讲述了白发女子,说是个周身没有任何气息之人,与那诡异空间浑然一体。对自己的幻境一语带过。
原间主略略点头,似乎并不在意,伸手接过空间碎片。碎片在掌心燃烧,火焰呈妖异的青绿色。
“云堂迷失点成千上万,至今只有你有能力消除。原安陵,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间主将火苗握灭,抬眼望她。
“安陵不知,还请母亲明示。”
间主嘴角上扬,道:“意味着数不清的银子,傻孩子。”
此后三天三夜,安陵一直待在云堂,随各间专人清理迷失点,没有合眼一刻。
拖着疲惫身躯再回殿中,间主幽幽开口:“功过不能相抵,去祠堂罚跪三日。记清楚,自己姓甚名谁。我的忍耐也有限度。”
祠堂昏暗,她跪在正中央,脊梁挺直。
面前是镇堂玉,细细刻下许多名字,“原安陵”三个字深深刻在“原木槿”之前,头衔为“原沉蝶之子”,生父一栏空白。其后是一排排牌位。
她拿出剩下的碎片。
与初入揽仙时相比,她实力大涨,摸到了仙君的门坎,却迟迟不能突破。
将碎片尽数吸收,灵根又裂了条细缝。
仙君之下,所有修士的修炼都是吸收外界灵气进入灵根后利用,只是资质平平的吸收得少,天赋异禀的吸收得多。
随着日积月累,灵根能吸收的灵气达到极限,便会逐渐被撑破、被撕裂,最终灵根消失,天地间所有灵气都能随意调动,即为成仙。
她的灵根已有三条缝。
在阵修还不算邪修的年代,有一天资聪颖的阵修,琢磨透成仙的本质后,突发奇想:
所有修士都在吸收灵气,所以灵气充沛处难寻,成仙艰难。若是杀尽天下人,岂不是灵气浓郁得化不开、任人取予?
此人阵术出神入化,毫无怜悯之心,所过之处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六大间联合也难以制裁。
得道成仙后更是肆无忌惮,凡人修士还是仙君,于她而言仅是三种材质稍有差异的玩偶。
景归元,春塘间子弟,十岁灵根成型,十五岁开始修阵,二十岁得道成仙。
春塘间声明将其从族谱除名。各间将阵术归为禁术,阵修打为邪修,稍有关联便处死。
凡人在泥泞中求生,修士在恐惧中喘息,仙君尸首偶尔从天际坠落。
一切都混乱不堪,血与泪,阴云与闷雷,以及景归元刺耳的笑声,交织,纠缠,成为修真界持续数千年的黑暗时代。
直至长生殿殿主出手。
归元六千多年后,才出现第二位仙君,即容无鹤。
她何时成仙?无鹤三百二十一年七月十三日晚,于原氏祠堂叩问。
“师父……”银樱蹑手蹑脚溜进来,小狐狸似的,学着跪下,扯了扯安陵衣摆。
安陵偏头看她。
“这次又是为什么呢?”银樱问。
接受间主之子这个身份后,安陵时常受罚。最初是因为她叫母亲叫得别扭,间主不满意,一次又一次罚跪;后来因为她态度不够恭敬,或是行礼不够标准,总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银樱以为这次也一样,安陵却答:“因为犯了错。”
“师父犯错也是徒弟犯错,我陪师父跪。”银樱学安陵挺直脊背。
“哪里学的歪理?”安陵揉揉银樱的脑袋,“夜深了,快快睡去吧,不要明日顶两个黑眼圈见我。”
“我只陪一会儿。这几日背的符师父还没检查,我写给您看。”银樱当真拿来纸笔,一笔一划绘出符样。
安陵只能由她去了。
师徒俩靠在一起,在这小小祠堂里,认认真真盯着纸面。
细语声,蝉鸣声,月光如寒霜。
银樱说了俏皮话,把自己逗笑,直不起腰,东歪西倒,靠在安陵肩膀上继续笑。
安陵拍拍她的背,无奈地说:“七岁时就总笑得停不下来,看样子十七岁也会如此,也要人拍着背哄。”
“对呀!”银樱下巴搁在安陵肩膀,瞪大眼睛,“七十岁也如此,一百七十岁也要师父哄,变成老太太满头白发也离不得师父。”
少年的话总是直白,安陵轻轻叹气,说:“我总会离开的,银樱。”
银樱皱眉问为什么。
“或是因为衰老死亡,或是因为其它。”
“您会得道成仙,师父,所有困难在您面前都易如反掌。”
安陵只淡淡笑了,不再多言。
一阵阴风吹来,银樱靠紧了些。
她明白师父的意思。人们细微的表情里藏着很多秘密,很多肮脏而无法言表的秘密,她向来擅长从中搜寻信息。
身体蜷缩,像寒风中掉光叶子的树,思绪回到从前。
那时她七岁,忽然听长老们说自己多了个姐姐,名为安陵,传闻间主在考虑让她拜其为师。有长老暗中挑唆,称安陵是来抢原氏家业,心思深沉,一定要提防。
木槿早拜了师,整日跟着他师父写符,少有休息,得知此事却翘了课,拉上银樱气冲冲往安陵住处去。
“银樱不要你做师父!你也不是我们长姐!”木槿大喊,银樱在他身后,盯着安陵出了神。
安陵走近,没有回应木槿。对两个七岁的小不点来说,她高大得像堵墙,蹲下来,却像一只鹿。
“银樱,你想做我徒弟吗?”鹿问。
银樱慢慢上前,像被蛊惑,沉醉在那双莫名熟悉的眼窝中。一只墨绿色眼睛的鹿。
“我想。”她答。鹿于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