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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云堂(二) “四季不改 ...

  •   愈往深处,气氛愈是微妙,空间碎片四处散落。灵气躁动起来,不太听指挥。还有一件怪事:通天树慢慢变细了。

      每个云堂都大同小异。告示和除邪帖满地,剑和符纸堆积。随手捡起一张除邪帖,地名闻所未闻。处处是人存在过的痕迹。

      进入第二百三十七个迷失点时,面前忽然暗了,头重脚轻,上下似乎颠倒。一片混沌,隐约有声响。

      嬉笑声,风声,水流声,奔跑声,从远处一个亮点传来。

      安陵走去。

      “快来追我!快来追我呀!”

      “啊!这里有朵蓝花!”

      “花好像你!”

      “……”

      尽头是一片平原。月净花开成花海,远处有条河流,河流旁是树林,太阳在树梢。光线是橘色的,很柔和;风是懒懒的,很惬意。

      花海中,两个孩子彼此追逐着,嬉闹着,笑声久久不散。

      细藤和叶片制成了衣裳,俏丽的花朵别在耳边,两个人像两只蝴蝶,悠悠盘旋,翩翩起舞。

      忽然跌倒,再爬起来已是少年模样,左手牵住右手,脸颊绯红。

      “名字,我需要一个名字。”少年开口,扭头看向一旁。

      “花草树木才需要名字。”另一个少年轻笑。

      于是瘪起嘴,垂头丧气,直到被轻轻撞了撞肩膀。

      “秋兰,适合你,”摘一朵脚边的花,细细闻了闻,“如果你不介意与花同名。”

      获得名字的少年也凑近,两人隔花对视。

      “我早早想好了你的,叫春桐。四季不改,一颗春心。”秋兰说。

      花落地,在脚底摔残。

      秋兰呆呆睁着眼,春桐微微笑着。

      慌乱的心境外化为疾风骤雨,将秋兰淋透,春桐头顶仍然是艳阳天,只是凉风带来几滴冷雨。

      春桐挥手,乌云消散。

      山川河流柔软起来,将她们包裹。无数嫩芽钻出土地,疯狂生长,眨眼间成长为参天大树,成长为万紫千红的花骨朵。

      天地以她们为中心,旋转,不停旋转。枝条攀上胳膊,缠住身体,绕上颈部,收缩,再收缩,直至深陷入血肉中,直至将两人死死缠绕为一个人,仍不罢休。

      血流尽,肉腐烂,只剩骨架,两具不分彼此的骨架间长满了纯白的花朵。

      一阵笑声。

      日升月落又日升月落。

      秋兰有一头乌黑泛青的长发,鸟儿会衔来最珍爱的羽毛,站在她肩上欢唱。春桐有双无与伦比的眼睛,没有光线能逃脱那双眼睛,它深邃得如同所有水流的起源。

      春桐很像一个人。像谁呢?安陵默立原地。

      她像长陵一。

      一阵细雨,毫无预料,不受控制的蒙蒙细雨。

      大地缝隙中爬出蠕虫般的邪祟,躯体扭曲,发出怪笑。树叶与它们接触便瞬间腐朽,蝴蝶与它们接触便化作空壳。

      她们开始奔跑。

      逃到哪里才是终点?邪祟无处不在。

      摔倒了,发丝像枯草,眼睛像阴云。抹抹眼泪,爬起来继续跑。山路泥泞,步履不停;河流湍急,双手紧扣;没日没夜东奔西跑。

      要逃到没有雨水没有泪水的地方,要回到鲜花盛开的地方,狂奔到双腿残废也绝不停下,只要一息尚存就还有希望。

      邪祟抓住了她们。

      剖开其中一具躯体,鲜血喷涌,掏出仍然跳动的心脏,战利品般高举。没有五官的脸上竟也看得见狰狞的笑容。

      双臂双腿被死死禁锢住,视野却格外清晰,一颗热气腾腾的心。

      血液淌成河,无数邪祟分食那尸身。

      哭喊声划破天际。

      又重回黑暗。抽泣声断断续续,从四面八方传来。

      安陵捏住符。

      “安陵长老!”苍老的声音。

      一转身,是个皱纹密布、满头银发的男子,三分像原弦。

      安陵接近,锋利符纸抵住其脖颈,灵气浑身搜寻,的确是原弦,没有可疑迹象。她道歉,收回符。

      “外面过去多久了?”原弦问。

      安陵答三日。

      “三日……”浑浊的眼珠转了半圈,深深叹气,“我待了六十年。”

      安陵简单说明现状,再询问其胞弟原弩的下落。

      原弦说原弩与他同在幻境中。

      “如此甚好,该脱身回揽仙了。”安陵道。

      原弦盯了她很久,不知要从她脸上找到什么,似乎失败,最终缓缓摇头,道:“我想留下。”

      安陵眯起眼。

      “我知道很荒谬,抛弃现实逃到幻境中苟活,任谁都认为是懦夫之举。可仙长,我的真实就在这里,我甘愿做懦夫。”原弦说完咳嗽两声,身子像棵老树般乱颤,胡须如同野草的根茎。

      他还是少年时就十分老成了,每日勤勤恳恳写符,从不偷懒,从未间断。

      进食为了修炼,除邪为了修炼,交谈为了修炼,独处为了修炼,成为三百年七甲之一也是为了修炼。

      活着为了修炼,他曾经奉为圭臬。

      娘是老原间主的表侄,生下弟弟便撒手人寰,临走前将婴儿肉嘟嘟的小手递到他手中,慢慢说:“弦绷得太紧会断裂,松一些吧。”

      爹在床榻边跪坐三天三夜,也随娘去了。只剩他抱着哭喊的婴儿,披一身孝服。

      原间主前来吊唁,将婴儿抱在怀中轻晃,问及姓名。

      他摇头说尚未取名。

      原间主捏了捏孩子粉嫩的脸蛋,孩子抓住间主,双手握住她的一根手指,竟收起泪水,笑得天真无邪。

      间主也笑起来,赐名与他,单字一个弩。

      活着为了修炼和弟弟。

      这个小小的生命究竟是恩赐还是折磨?夜夜被哭声叫醒的时候他不禁思索。

      孩子要抱着哄睡,不能有一点动静,否则立马睁大眼睛,小嘴一瘪开始蓄力,又是一阵无休止的哭喊。

      长大些了,会说话了,跟在屁股后面阿兄阿兄叫个不停。虽是不爱哭了,却爱疯玩,爱闯祸。

      他只能叹气,默默为弟弟收拾烂摊子,想着这次一定要好好教训一顿,回头一看见原弩眨巴眨巴眼睛装无辜,再假模假样说几句反省的话,心立刻软了。

      能怎么办呢?孩子生下来便没了爹娘,自己就是他的爹娘,娇纵了些也难免。

      大少主五岁时,间主点名要原弦做他师父,那时原弩八岁。

      他暗自想,又多了个孩子。

      一颗心分成两半,一半给弟弟,一半给少主。

      原弩开始闹脾气,会莫名其妙发火,在学堂里顶撞讲师,在家里狠狠摔门,问他气什么也不答,最繁复的符咒相较之下都显得格外清楚明晰。

      好在没持续太久,原弩步入少年,虽然仍不算沉稳,但好歹能耐心听进兄长的训诫;少主原木槿又向来尊师重道,原弦总算好过一些。

      日子不停向前推进,平静如死水。

      在他的预想中,原弩日渐长大,像羽翼丰满的鸟儿,有一天拍拍翅膀离他远去;木槿成为下一任间主,慢慢与他疏远,心思深沉许多,从某一刻开始再也不会同他谈天说地。

      那时他会在间中做个讲师,教句读,教礼仪,仍然是死水般的日子。

      原弩却突然误入迷失点了。

      他火急火燎赶来,脑海里只有原弩第一次唤他阿兄的场景,豆丁大小的孩子,撅起嘴认认真真发音。在他心里其实原弩一直是那个形象,从未长大。

      在纯白的世界胡乱穿梭,遇见原初蒲,为她包扎腿部伤口,与她同行一段后分别,没多久便再见原弩,倒在血泊中,胸膛被剖开,没有任何脏器的原弩,熟睡般的神情。

      他抱住他,浑身发抖。

      幻境,是幻境,假象,通通是假象。

      他分辨不出来。这具躯体冰凉发硬,像块石头,灵根处只有丝微灵气,带着原弩的气息。

      是这样吗?是这样吗?他没经验,他不懂。

      “阿兄。”

      回头,原弩完好无损站着,穿着鹅黄色作训服,冲他笑,像每个普通的清晨。

      “阿兄,这里有个村子,依山傍水民风淳朴。”

      “好……”他几乎喜极而泣,拥住原弩,再说不出话。

      村子建在河流旁,大大小小的木屋错落有致,百余人生活其中,没有修士。

      原弦问原弩何时离开。

      原弩诧异,说这里就是家了,为什么要离开。

      村民帮原弦建房子,教他挑最合适的木材,地势选好,如何夯土台,如何上梁,又如何安门窗。

      稀里糊涂安置下来,原弦开始编书,教孩子们识字。

      原弩在学习编背篓,整日待在一个阿婆家讨教,没几月还真编了个有模有样的背篓,还有些歪歪扭扭的簸箕。一股脑往家里一扔,又转头研究酿酒去了。

      原弦结识了三五好友,在他们的建议下试着养鸡养鸭,也种起水稻果树。

      忙碌一天后坐在门槛上,用衣袖擦擦汗水,院里鸡鸭吵嚷,春风或者秋风吹来,他忽然笑了,笑得失声。

      种了很多花,慢慢培育慢慢挑选,许多年后有了第一株鹅黄色的月净花,他悉心照料,来年收获了一片。

      择几株长势喜人的送给亲朋好友,其中一株给教原弩编背篓的阿婆。

      原弦捧着花盆去了,开门的是个素净的女子,许是午睡刚醒,睡眼惺忪的样子。

      原弦的眼力很好,好到一看便知那是他的妻。

      次日便上门提亲了。

      妻后来问他为什么如此笃定。原弦说,那时妻的头发乱散在肩上,像母鸡蓬松的羽毛,身上有股稻谷香,很让人安心。

      妻说他简直在胡言乱语,自己的头发只像凤凰的羽毛。

      两人皆笑。

      他们的第二个孩子正坐在原弦肩头,边揪住原弦的衣领边说要吃桂花糕。

      妻把孩子抱下来,说现在不是桂花开的时节,不过可以做槐花糕。

      原弦捏了捏孩子的脸蛋,说回家立马做两斤槐花糕。扭头看妻,妻在春风中,在桃树下,花瓣纷纷扬扬。

      原弦问妻当年为何答应。

      妻抿了抿嘴唇,才说,她没见过鹅黄色的月净花。

      孩子捂住妻的嘴,说爹爹和娘亲笑来笑去,都不肯好好听自己说话。

      他们亲吻孩子,说爹爹和娘亲现在好好听着。

      孩子搂住妻的脖子,笑了起来,露出刚长齐的上门牙。

      他很少再想起揽仙,从小熟记的符咒也淡忘许多,在这里他只是个凡人。理智告诉他这些都是幻象,可妻的手很温暖,他不认为是错觉。

      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境?

      一点一点将一切和盘托出,他低着头,不敢看妻,等一个宣判。

      妻却捧起他的脸,说他心里应该早有答案。

      他们已经是两个老人了,脸皮松垮,双眼浑浊,子女各自成家,逢年过节才来探望。

      他终于释然,缩进妻的怀里,认定作为修士的前几十年只是一场梦,却又再见安陵,这个剑一般锋利的人物。

      “她一定会想见你,会问你很多关于揽仙的事情,请一定耐心。”原弦顿了顿,抬手往右指,“那就是我们的屋子,院里有棵桃树,我和她一起种的,孩子们小时候总喜欢在树上爬来爬去。”

      顺手指的方向看去,一片黑暗,别说桃树,就是一片树叶也没有。

      安陵困惑,说他们分明在混沌中。

      “怎么可能?我们就在小溪旁,你脚边是杂草,我脚边是碎石,还能听见水流声。”

      安陵低头,仍然是混沌。

      安陵问原弦知不知道方才的两位女子,无数邪祟追赶她们。

      他摇头:“哪有其他人,你一直独自站在小溪旁,像是现实和幻境的分界。”

      沉默。呜咽声仍然萦绕。没有水流声。

      原弦十分老了,他皱着眉头。一个忧心忡忡的老头。

      不能误杀。安陵紧握符纸。

      呜咽转为嘶吼。又有窃笑声,上下左右前后,密密麻麻的窃笑声,愈来愈近,占据安陵的脑海。惯有的幻听和此地的声响融合,巨斧一般,头颅似乎被劈开。

      原弦悄然消失。

      安陵甩头,试图将声响甩走,同时呼唤着原弦原弩原初蒲。无人回应。

      地平线处渐渐变色,太阳升起了。

      花草树木纷纷从脚底钻出,山川丘陵拔地而起,黑云也散去,露出湛蓝晴空。

      风声与蝉鸣应和,飞鸟与流云纠葛。

      “师姐。”

      原安陵猛然转身。

      是江荣,二十岁,意气风发的江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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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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