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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云堂(一) “人太清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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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师父!”
原安陵睁眼,红衣少年明眸皓齿,正挥舞着手中剑,额头布满细密汗珠,衣襟也已打湿。
原安陵靠着柳树,风轻轻吹,恍惚中竟然做了梦,一个人死去,一个人泪如雨下,是噩梦。
“师父!看剑!”少年笑得张扬,剑峰直指而来,带起周围沙尘。
离身体仅毫厘之差时,安陵微微侧身,剑刺入树体,柳条也随之晃荡。
少年赧然地笑,双手抓剑柄又脚蹬树身,使出浑身解数,剑却纹丝不动。她抬头朝安陵眨眨眼,两只眼睛就是两汪春水,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
安陵两指夹住剑尖,往外一拉,少年便连人带剑仰面摔倒。
“准头差,力气也不足。”
她的徒弟,揽仙间二少主原银樱,坐在地上揉揉脑袋,委屈巴巴嘟着嘴:“好难的嘛。”
“你不是剑修的料子,以后还是专心写符。”安陵拉起她,帮她整理衣裳。
银樱挑眉,很不服气:“我不信!哪有仙君生来便在长生殿。我只练了半日,倘若练上个十年八年,那必然是剑修中的佼佼者!”
“若是全心全意做符修,十年八年后,你不只是佼佼者,你该是当中数一数二的存在。”安陵恳切道。
银樱觉得师父的话十分在理,往深一想,顿时乐开了花:“那师父你就是天下第一符修的师父了!想找你拜师的人简直数不过来,要从上水殿大门一直一直一直排到蕴灵间西郡!到时候我站你旁边收学费,全间上下的花销就解决了!”
“你呀,不想些正经事。”安陵敲敲她的脑袋。
安陵比她高一个头,敲起脑袋十分顺手。
银樱双手抱头,夹着嗓子说:“师父把我脑袋当木鱼敲,今早记的符咒全忘了怎么办……呜呜……”眼角还装模作样挤出两滴泪。
她们在柳台,银樱修炼的地方,中央是棵高大巍峨的柳树,银樱拜师那年与安陵一同种下。许是因为灵气充裕,柳树疯长,从拇指粗细到如今三人合抱之木,不过数年。
万千柳条垂下,在温热的风中沉醉。
一张符纸飞来,穿过绿油油的柳条,如利箭,呼啸着。
银樱扭头,符纸已燃烧,她猛然攥住火焰,再摊开手,朝对面紫衣少年吹去灰烬。
“原木槿,手段很烂。”她满脸鄙夷,先前冲安陵撒娇的可爱劲儿荡然无存。
紫衣少年双臂环抱,斜睨着银樱,语气同样不屑:“我找安陵长老,麻烦让让。”
两人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蛋都瓷器般精致,此时皱着眉头瞪对方,画面也十分赏心悦目。
银樱叉起腰:“哟!要偷师就偷师,都藏着看半天了,才假模假样说找人。说吧,在为师这里学到什么?”
“少丢人现眼了,连把剑都拔不出来,你不是老嚷着要剑符双修吗?”原木槿翻白眼。
“站着说话不腰疼啊你,这可是我师父的剑,当年阿娘送的。某人知道这剑几斤几两吗就在这儿瞎叫唤?你怕是拿起来都费劲!”
“原银樱!”原木槿咬牙切齿。
“叫姐姐干嘛?”银樱很乐意看他吃瘪,笑得露出两瓣虎牙。
原木槿深吸一口气,稍稍冷静才说:“别忘了你还有把柄在我这儿,再让我不痛快我就告诉阿娘!”
“喂!你如今在谁的地盘撒野呢!这是我的柳台,瞧清楚没?以为在你桐台这么肆无忌惮!小心我赶你出去!”
原木槿心理上占了上风,不再执着逞口舌之利,慢悠悠说:“祸从口出啊原大小姐,现在谁该好好伺候谁呢?光会睁双大眼睛乱瞪,不会审时度势吗?”
他冲银樱挑眉。
银樱肺都要气炸了,恨不得冲上前狠踹他两脚。
“红翠!送客!”她喊道。
红翠眨眼间现身,一袭玄衣像个影子,对原木槿拱手:“大少主,请回吧。”
原木槿置之不理:“我有正事找安陵长老。”
红翠扭头看原银樱。
“师父别理他,这人装模作样,能有什么正经事?”银樱扯住安陵衣袖。
“银樱,让木槿说说。”安陵道。
银樱泄了气,撅着嘴不说话了,挥挥手让红翠退下。
原木槿对安陵拱手行礼,道:“长老,我师父的胞弟在云堂误入迷失点,至今已三日,师父他心急如焚,昨日清晨赶去寻人,迟迟没有消息。”
“希望我做什么?”
原木槿抬眼望望安陵,才答:“希望您救救师父!”
银樱皱眉:“憋半天来求我师父进火坑了。”
“先前派去寻找的两位长老都有去无回,其中一位已经身陨,另一位是初蒲长老,师父也不知生死,我实在寝食难安!安陵长老,您的实力间中无出其右,恳请您帮帮我!”原木槿鞠躬。
安陵拉起他,道:“大少主言重了,属下义不容辞。”
“安陵长老,实不相瞒,才出事时就有许多长老希望您出面解决,但阿娘顾虑接下来的虚湖之行,要求我们隐瞒。”原木槿补充。
“阿娘连我也瞒啊!”银樱嚷嚷。
安陵承诺一定将人寻回,便前往上水殿。身后两兄妹又你一言我一语掰扯起来,倒是热闹非凡。
原间主叹了口气:“那孩子还是找你去了。”
她坐在圈椅上,眯着眼,面有倦容。清风为她揉肩,朗月为她倒茶。安陵端正立于一旁。
三年的除灵师生涯。无鹤三百一十四年时,间主将她晋升为长老,并让时年七岁的二少主拜她为师。从无先例,揽仙间上下反对声此起彼伏。
间主宣称她是自己的女儿,年少时犯下的错误,名为安陵。失去阿爹后来投奔,作为生身母亲她如何忍心,必然要给孩子庇护。
长老们仍然不依不饶,直至间主承诺,安陵哪怕入族谱,本人及其子嗣都无权干涉间中事宜,方才罢休。
自此,安陵冠上原姓,成为原安陵,身后也多了个闹腾的小姑娘,她的徒弟,也是名义上的胞妹。
一晃七年。
“我们母子多久没好好喝杯茶了,原安陵?”间主缓缓睁眼,品一口茶,将茶杯放回朗月手心,看向安陵。
“孩儿近日筹备着前往虚湖的事宜,对母亲大人多有疏忽,还请责罚。”安陵拱起手,垂下头。
原间主轻笑两声,上水殿也随之轻颤。
“疏忽?我以为你原大仙长算无遗策,原来也会有疏忽?”语气轻飘飘,似乎是认真在感叹。
“孩儿不明白。”安陵仍然垂头,视野里只有上水殿纤尘不染的地面。
“人太清闲会犯蠢,狗太清闲会犯病。好孩子,你前几日是犯了蠢,还是犯了病?”
安陵正欲开口,间主抬手打断:“朗月,带她进内室。”
朗月恭敬答是,为安陵引路。
狭长昏暗的甬道中,很久都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直至尽头处,朗月才转身道:“最先派去寻找的两位长老一死一伤,灵不知去向。原弦长老目前肉身没有异常,但也没有灵的踪迹。”
推开尽头大门,两长老盘腿枯坐,一位是原初蒲,面色苍白嘴角带血;另一位正是原弦。
“间主知道多少?”安陵问。
朗月歪头靠着门框:“多年不见,一开口竟是要试探我的忠心?安仙——原仙长,你未免太瞧得起自己的脸面了。”
内室狭小,四面无窗,安陵环视一圈后盘腿坐下,闭眼进入云堂。朗月紧跟上。
时值正午,云堂一如既往热闹。有人叫卖着特殊符纸,有人兜售着新奇物件,更多人来来往往,在无数除邪帖中寻找合适的。
云堂中心是棵极其粗壮的树,传说上通长生殿、下通地府,人称通天树。
据说通天树镇压着一只强悍的邪祟,那邪祟生了颗人的心脏,贴近树身仔细听,能听见沉鼓似的心跳声。
迷失点在通天树旁,被暗红光圈标记,乍一看毫无异常,细瞧能发现空间扭曲,有碎玻璃般的纹路。人人敬而远之。
“此次情况严峻很多,先前迷失点只是让人失踪个一时半刻又毫发无损现身,如今已经闹出人命。”朗月随意躺下,扯旁边一株草叼嘴里,含糊不清继续说,“少主的师父金贵着呢,不要弄出什么大伤,我好交差。”
安陵伸出右手,掌心出现一株赤红色药草,只有指甲盖大小,娇嫩无比。她道:“这株药草名为梦中鬼,可以缓解你身上的阵。一点心意,不成敬意。除灵师时期承蒙关照。”
朗月紧皱眉头:“你说人话还是鬼话?”
安陵微笑:“自然是真心话。”
朗月接过药草,像接过秽物。
安陵踏进光圈,一抬手,半只手臂进入迷失点,陷入扭曲空间。
朗月忽然说:“间主知道你暗中多次往返渠南间。命只有一条,劝你珍惜些。”
安陵答好。
“还有,除灵阁如今是甲十一做主了,你……”
后半句被吞噬。安陵完全进入迷失点。
一片空旷而纯白的世界,除去身后蛛网般的入口,目之所及尽是刺眼的白。耳边有轻语声,窸窸窣窣,又像是蠕虫爬过脆叶。
她蹲下,掌心紧贴地面,灵气蔓延。
不对劲。此地重力变化莫测,时而重若千钧时而轻如鸿毛,灵气有沉重的黏滞感,速度不停衰减,在两里外彻底停下。
立足之地重力突然剧增,浑身骨骼吱呀作响,她猛一踏地,去往轻盈处。
再看原地,空间逐渐扭曲碎裂,形成锐利的碎片。
用灵气引来一片碎片仔细观察。透明澄净,毫无触感,冰雪一般在手中消融。灵根竟微微发热,似乎产生共鸣。
再多引几片,灵根受益匪浅,腹部都发了烫。
于是御符飞奔,收集空间碎片,并将灵气沿途留下。
一刻钟后发现大量灵气残留,该是第一位长老在此身陨,却不见尸首和血迹。周围有奇怪的气流,像无形巨兽紊乱的呼吸。
两刻钟后又发现一滩灵气,属于原初蒲长老,空间碎片在膝盖高度悬浮着。
灵气向前延伸,并逐渐减少。安陵站在痕迹的消逝处,抬头远远望见树冠,像是通天树。
划开手腕,鲜血喷涌,满地血红。
四周响起窃笑声,地面开始蠕动,血液一点点消失。如果是个受伤的活人,会不会将人包裹,一点点吃掉皮肉,再啃噬骨头?
她默默观察,直至地面恢复如初,只留下血液中夹杂着的些许灵气。
动身朝树接近,杂乱的重力逐渐稳定,而且出现山水花草,与云堂大致相同,仅有细微差异。除邪帖四处散布,还有许多纸写着“逃走”、“救命”和“吃人”等触目惊心的字眼。
巨树静静矗立,一旁竟也有迷失点。细密的纹路在此时十分诡异。
安陵将灵气灌入树体,随根系蔓延开来。没有活人的身影。
根系最深处灵气无法触及,与云堂通天树相同。
她踏进第二个迷失点。
如出一辙的空间,遇见如出一辙的巨树,一旁仍然有迷失点。
照例探查一番,毫无收获。
再进迷失点,再遇巨树。
反反复复十几次,在第十四个迷失点旁,安陵看见了原初蒲,她靠着通天树,气息微弱,腿部伤口包扎过。
“安陵长老……”原弦蒲紧抱住安陵,几乎落下泪来。
安陵为她重新包扎。伤口狰狞可怖,像凶兽的抓痕,深可见骨。
原初蒲细说起这三天的经历。
她是第二位被派来寻人的长老。第一位长老进来两个时辰就身受重伤,清风便派出原初蒲。
她进入迷失点后小心翼翼,前十二时辰都在四处探索。重力时大时小,她捉摸不透,走得十分艰辛。
发现前一位长老的尸体后,她冷汗直流。地面仿佛活了过来,贪婪吸食着血肉,红肉白骨极其刺目。
远处似乎有双眼睛在窥伺,目光将她刺穿,将她的恐惧放大。耳鸣严重,心要从胸膛跳出来。
她慌不择路,半途中伤到腿也不敢停留,一直跑到精疲力尽、灵气耗尽。
倚靠巨树细数往日、默默等待死亡时,原弦长老来了。
“迷失点将这些相似的云堂串联起来,原弦长老搀扶我走了一段。为了不拖累他,我在此留下,他朝深处去了。”
详细说完,原初蒲气色好了许多,但似乎害怕安陵是幻觉,牢牢抓住她的左衣袖。
安陵渡给她大量灵气,递去玉佩,道:“我寻回原弦长老及其胞弟就来与你会合,不会太久。这玉能护身,安心睡一觉吧。”
原初蒲紧握玉佩:“深处扭曲更加严重,仙长多加小心。我不走动,就在此地等你们。”
玉佩翠绿的穗子散开,在原初蒲杏色衣裳上,像花间一片孤苦的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