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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游历(三) “希望某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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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起来有几分像安陵仙长?”长陵一问。
她面前是个俊美的男子,她曾经向其打探过江荣的消息。
男子摸摸下巴,道:“勉强有半分。难道有人认为柳仙长你和安陵相像?”
长陵一答是。
男子哈哈大笑:“黑灯瞎火时也许像。”
留花乡和贰郡的武试晋级十分顺利,长陵一闲暇之余总是想到江荣,想到作为柳因与她道别时瞥见的那双不舍的眼睛。
江荣大概率认出她了,但在哪里露了破绽,长陵一始终不明白,只能借此人之口确认伪装本身没有差错。
或许江荣真把她当作一个平平无奇的散修,面部崎岖不平而且嗓音尖锐怪异的女子,一个在疲惫时可以倾诉心事可以依靠的对象。
她宁愿江荣认出自己。
整个春塘间有十名散修晋级,长陵一印象最深的是位耍大刀的女子,自称大刀,扛起刀狂劈乱砍,毫无章法但臂力惊人,遇上轻巧的符修左右闪躲打消耗战她也丝毫不惧,边大笑边挥刀。所有对手都没能撑过一炷香。
用剑该如何应对,长陵一揣摩,但景氏的安排不遂心意,她没能与其交手。
大刀晋级当日,长陵一正在说书馆听书,主角单字一个柳,人称柳君,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四处留情,新奇的一幕书。
抿一口酒,将酒杯放到桌面时,大刀两步迈进门,环视一圈后径直走来,提刀将碗尽数撇开,轻轻跃到桌面蹲下,道:“安姐姐,我以为今日的对手是你,才从千里之外匆忙赶来。”
“武试安排早已公示,仙长若真在意,该仔细查验一番。”
小二慌忙上前赔笑:“咱们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哈!有话好好说,莫要打打杀杀嘛,瞧两位仙长气度非凡,咱们也算有缘,小人这壶陈年老酒送与二位,吃好喝好,什么恩恩怨怨都是浮云。”
大刀接过酒坛掂量一下,从怀里捞一把银子,扔给小二:“馆子我包了,让说书的安静些。”
小二顿时笑得合不拢嘴,奉承两句后退下清场了。
“银子真是好东西啊,景水鸢给了我一大堆,不知打什么主意。”大刀一手捧脸,一手拎起酒坛扔到长陵一怀里。
“可以下来吗仙长?”
“当然可以!”跃下桌,她在长陵一对面坐下,“交个朋友,安姐姐。”
长陵一为她倒满酒,又给自己续杯,才开口:“为何以为今日对手是我?”
“我看过你比试,提起剑轻飘飘将人击倒了,散修里挑不出几人能挨你两招。很好奇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刀利,所以去求了景水鸢,谁知她一间少主竟然骗我。”大刀端碗喝一小口,辣得咳嗽不止,脸蛋通红。
“喝不得不必勉强。她给你银子又是做什么?”长陵一递过去一张手帕。
大刀擦擦嘴角,答:“让我一定坚持到最后。我一想这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嘛,就答应下来。”
春塘间少主景水鸢,年纪与容穗悲相仿,传闻资质平平,从没做出惹眼之事,像只乖顺的家禽般蜷在春塘间安静过活。
一定要让大刀参加武试的理由是什么呢?
长陵一思索之际,大刀悄然提刀劈来,直冲面门。
一声巨响,桌椅炸裂,刀在长陵一脚边留下深坑。
剑出鞘,往心口刺;横刀抵住,再侧身扫腿。
长陵一跃到房梁上,道:“仙长倒是潇潇洒洒来了,我可两三日没正经吃顿饭,没心思与你胡闹。”
大刀生了张娃娃脸,一颦一笑皆稚气未脱,用衣袖擦擦刀,仰头道:“谈天说地哪有刀剑相接好玩,安姐姐这样的人物八百年也难得一遇,有机会不较量一番岂不可惜?”
话音未落便踏地腾空,双手握刀狠狠砍向房梁。
长陵一不躲,将剑一横,硬接下这一刀。
两人四目相对,大刀眼中是狂喜。
小二站在柜台后,看两人从上打到下又从左打到右,所过之处桌椅裂了个精光,一片狼藉,默默拿出纸笔开始记账。
最后,长陵一挥剑,将刀砍断,大刀撑着身子仰头望她,终于安生下来。
“胜负已分,仙长请回。”长陵一收剑。
“云堂散修榜的榜首安陵仙长,果然名不虚传。到蕴灵间我们再正经比一比。”大刀拾起断刀,对长陵一眨眨眼,“再会,安姐姐。”
群英地扶风镇凉爽,众散修由少主容穗悲亲自接待,安置到西北方向的院落中。长陵一和大刀同宿一间。
一群少年人在院子里吵嚷得紧,又闲不下心,听闻扶风镇夜市热闹,便成群结队纷纷往镇里去。
大刀邀请长陵一,遭到拒绝也不馁,喊上三人软磨硬泡,嚷得长陵一头疼,只能答应下来。
五人慢悠悠同行。
其中最年少的是个十五岁的少女,和身旁少男是青梅竹马,两人言语风趣,一唱一和说着玩笑话,时不时抛问题与另三人。抵达目的地时几人熟络不少。
三百年庆典民间重视不已,容庙和无鹤殿翻了新,烟火表演夜夜不休,今夜又逢露神游街,更是人满为患。
传说人起源于露神的泪水,与清晨露珠同源,所以民间有露水治万病的说法。“露”与“鹿”谐音,露神的形象便是一头健硕魁梧的鹿。露神游街也称大鹿游街,是群英地百姓逢年过节必不可少的环节,其中又数扶风镇最为隆重。
木条作框架,竹条编织成的巨型鹿,染料将其涂成青红交加的神圣颜色;祈福者们身着鲜红长袍,于鹿背上载歌载舞;清晨时从城的一头运送,次日清晨到达城的另一头。
在此过程中,人们会把花枝插到大鹿的缝隙中,以期获得好运。或是乞求一生平安顺遂,或是希望觅得良缘,或是渴求功名利禄。
花枝通常是月净花。这种开在九月初、谢在九月末的纯净白花,拥有沁人心脾的芬芳。
游街那天人人手捧鲜花,四处可见花贩挑着漫溢娇嫩的花朵。空气里都要发出嫩芽、开出娇艳欲滴的月净花。
那条街也因此叫作馥郁街。
已是夏末,夜风清凉。
长陵一买了两枝花,第一枝花为长陵间的繁荣,第二枝为江荣的平安。
第一枝稳稳插好,第二枝却在松手的瞬间折断,花骨朵落地,沾染污泥又被践踏粉碎。
长陵一于是又买一大捧,每枝都仔细插好。
大刀在一旁笑:“安仙长信得认真啊!什么心愿如此郑重!”
人流将她们与另三人冲散。大刀随长陵一也买了一枝,捏起花梗轻轻一抛,花在空中旋转,竟落到大鹿额心的空隙中。引起一阵欢呼。
“啊呀,这鹿准不准,莫要叫我白期待。”大刀双臂环抱。
“你许了什么?”长陵一问。
“过上特别好玩的日子。”大刀扭头看来,“你呢?”
长陵一答:“希望某个人平安。”
次日各间长老及优秀门生抵达,蕴灵上上下下热闹非凡,仆从忙得脚不沾地,仍不忘悄悄说着哪间少主如何如何,众散修也三五成群去主殿门前等候,期望见到慕名已久之人。
长陵一整日在后山练剑,月上柳梢时收剑,前往各间门生住处。
敲两下窗户示意,随后翻身进入。
程禾惟已等候多时:“大师姐,好久不见。”
程禾惟汇报江荣近况。她先前准备着武试,阿娘腿疾却加重了,只能放弃参加,不知疲倦揭帖除邪。昨日揭了揽仙间的帖子,连夜出发了,此时也许在上水地一家小酒馆内小憩。
“小荣或许在考虑进外院。”程禾惟最后说。
“她直说过?”
程禾惟摇头:“我猜测,她应该想离你近些。”
长陵一苦笑。
“我不清楚你们之间的矛盾,但看得出来,你们都还很在意对方,这些年哪怕相隔千里万里,心还紧紧缠绕在一起。回长陵以后,一定要把事情说开。这是我作为兄长的真心话。”程禾惟二盯着面前那双眼睛,一字一句说。
“嗯。”长陵一点头。
武试开始了。
第一个对手是渠南间子弟文济心,肤色苍白,文弱得几乎拿不住手里两张符纸。
她视线飘忽,瞥一眼长陵一后扭头在观战的人群中流连,思绪早飞到九霄云外。
一个基础不扎实的符修,画燃烧符扔来,烧一半便熄了。剑轻挑,纸裂为两截。
“仙长此时还惦记什么?”长陵一问。
文济心毫无反应,直至裁决长老宣布长陵一获胜,她都一声不吭,扭头下台,仿佛一切只是场乏味的演出。
“文济心?我晓得什么?我对那些大间子弟的杂事儿不感兴趣,你真好奇何不直接找个渠南间的问。”大刀摆手不想再说。她刚知道后院莲花池中有几尾赤金色的鱼儿,传说十分通人性,听到悲伤的故事会发出婴儿般的啼哭,正研究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捞一条烤了吃。
“济心仙长啊……她向来不喜欢打打杀杀,此次武试听说还是爹娘强压着来的。”一渠南门生答。
“安大仙长竟然好奇这个人。她整日侍弄花花草草,要么就关屋子里鼓捣乱七八糟的药材,阴沉得很,也没什么朋友,兴许十天半月说不了两句话,谁知道她心里装些什么。”一渠南子弟答。
后三位对手分别是白云、蕴灵和春塘间的门生,长陵一不费吹灰之力战胜。台下欢呼声愈发热烈,听说有人押上身家性命赌她能进七甲。
庆典武试分五等,分别是甲乙丙丁戊,其中甲等为最高级,仅七人,并称为七甲。
声名鹊起的同时,几间派人私下与她交谈,承诺下金山银山,希望长陵一为其效力。长陵一均拒绝。
下个对手是裴钰。
裴钰双手捏符,严阵以待。长陵一提着缺一角的剑,思索如何落败。
裴钰作为长陵间内院唯一的符修,实力远胜其它间绝大多数小辈。若再赢过她,恐怕难以脱身。
一张张符纸擦面而过,躲避的间隙中,长陵一遥遥望见看台上有一白发女子,立在容穗悲身旁,身材高大,眼眸血红,冲她微笑。
再定睛一看却无影无踪。
“分神做什么!”裴钰怒喝,往地上砸一张符纸,整个擂台顿时烟雾弥漫。
视野充斥化不开的浓雾,四面八方飞来利刃般的符纸,长陵一提剑一一挡下。
雾气慢慢散去,长陵一拎剑刺向长陵四。一躲闪,一进攻,再互换身份,时长大概到一个优秀散修能做到的极限,便卖个破绽佯败了。
“仙长英姿勃发,在下心服口服。”长陵一拱手道。
裴钰咬牙切齿:“安仙长才是不容小觑,承让了。”
台下一片唏嘘。
“喂,这么不想和我打。”大刀瞪长陵一。二人正在后山隐蔽处吃着大刀偷捞的鱼。
“实在是裴仙长太过强劲,我招架不住。”
“扯,你继续扯,我听着。”
长陵一不禁笑出声:“各大间的橄榄枝我不敢接,只能如此逃一般离去了。”
“无趣啊无趣。”大刀撕一大块鱼皮,仰头全塞进嘴里。
“鱼怎么偷到的?”
“别提了,我差点憋死。昨晚上我想着夜黑风高,正是偷鱼的好时候,谁曾想我刚跳进池里那容少主就来了,还不止她一人,我只能急忙躲进池里隐蔽气息。”大刀给长陵一手中的鱼肉抹上酱汁。
“然后就躲到今天下午?”
大刀叹气:“对呀,能怎么办呢?那池子莫不是什么名胜古迹,少主走了又来人,若是普通人也就罢了,偏偏全是些长老,一个个轮番上阵,直到下午才消停下来。”
用帕子擦擦嘴,继续说:“不知容穗悲与何人交谈,说话温言细语,腻歪得我起一身鸡皮疙瘩。”
两人天南海北聊一通,说好日后有时机一定再正经切磋切磋,大刀表示届时自己一定会获胜。就此道了别。
长陵一回寝收拾行囊,准备趁夜色出发,身后却响起敲门声。
回头一看,不速之客靠着门,脸上没有方才显而易见的怒气,只是微微皱起眉,浅绿色作训服穿在身上干练利落,掩饰不住眉宇间的桀骜。
是裴钰。
“四师妹。”长陵一唤了一声。
“我是来骂你的,长陵一,别顶这张脸,我骂不痛快。”长陵四大步迈进来,扔张符形成结界,将屋子罩住,隔绝声音。
“为何骂我?”长陵一发问。虽不解,却乖乖将易容术解除了。
裴钰难以置信地笑,瞪着长陵一那双绿油油的眼睛,恨不得给她剜了。
“榆木脑袋不管用就早点扔了!骂你还要找个多好的理由、还要翻黄历挑个良辰吉日吗?纯粹就是你该骂!在重山衣冠楚楚人模狗样该骂!下山扮成散修灰头土脸也该骂!”裴钰横眉,面容竟有几分委屈。
裴钰十四岁进长陵间成为内院第四,作为裴家幺子,传闻骄纵得无法无天。
长陵一初次见她是在入院会,漫天飞舞的符纸下一张倔强的脸;第二次是在师父身旁,裴钰跪在面前,恭敬行拜师礼。
性子虽没有传言中恶劣,仍然称得上骄矜,除却对长老们有几分尊敬,对同门总是爱搭不理,身为当时的小师妹,从没正经喊过程禾惟与宋远游师兄,只冷冷地唤过两句师姐。
是江荣不厌其烦与其搭话,以几乎让人费解的耐心去接触,才终于撬开那张死硬的嘴,融化外层坚冰。
“……你就是在羞辱我!在戏弄我!那么大一个比试,无鹤三百年!间隔一百年才有的武试,你都不肯使出全力!”裴钰近乎在吼,眼中却有些潋滟。
长陵一这才懂了,她拉起裴钰的手,说自己思虑不周。
裴钰甩开手,别开头。
长陵一解释说她以散修的身份游走于世,一路从小村赢到群英地,安陵的名头太盛太大,所谓怀璧其罪,她不想招风。
“最最重要的是,你的实力强悍,哪怕在符修云集的蕴灵也数一数二,我输给你最为合情合理。其实先前我还在忧心如何摆脱,但一知晓对手是你,一切都明朗了。”
“你哄人真熟练。”
长陵一听不出有没有消气,虽说是自己有错在先,但被劈头盖脸骂一通心里也窝着火,于是说:“我没有先向你说明清楚导致你感觉屈辱,是我的错。现在,我也需要你一个道歉。”
裴钰紧咬下唇,瞥一眼长陵一,没说话。
“不愿意就先欠着。你气性大也不是一日两日,先前江荣为你还红过眼,她不计较是因为她善良大方,我不一样。我们毕竟师出同门,总有情分在,一次两次况且可以说你是快言快语,再三再四便是顶撞少主了。”长陵一语气和善,垂眸,目光落在作训服衣襟处的银白纹理上,帮她整理衣襟。
裴钰抬眼看她。
长陵一手指轻柔,末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我错了,我道歉……大师姐。”
“我接受。好了,准备明日的比试吧,有任何不痛快传音告诉我。”长陵一微笑。
裴钰不情不愿嗯了一声,神情有些恍惚,歪歪扭扭走出门。大刀端着点心迎面撞上。
“我的荷花酥!”大刀手脚并用,也只拯救一半,另一半滚落满地。
裴钰掏一沓符纸扔大刀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爷的,我恨有钱人。”大刀数了数符纸,忽然笑起来,“够我吃一年荷花酥了。”
捏一枚精致小巧的点心塞进嘴,看向裴钰背影消失处,边说:“裴家小姐这脾气真不是徒有虚名,找你做什么?”
长陵一说是赢得不自在,来骂人。
大刀笑得合不拢嘴,将点心盘子递给长陵一,道:“我以为她给你介绍师父呢,昨日容少主拉我见了几个长老。”
“印象如何?”长陵一问。
大刀摆手道:“性子寡淡无趣得很,今日还要我去,我便赶忙跑回来了。”
明明正式道了别,此时却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扯闲话,两人说着说着都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