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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游历(二) “你去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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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雪!立雪!”方知昧挥手呼喊。
草木灰划分出的武试场地中央,苻立雪身量比剑只高一点,双手握住,显得有些吃力,乌青的辫子垂到后腰处。
听见呼喊声她瞥了眼,方知昧在人群中,努力踮起脚挥舞双手。
苻立雪扭头专注于对面,脸色悄然绯红但并无表情。对面同样是个神情严肃的孩子。
无鹤三百年,容无鹤得道成仙三百年整,蕴灵间举行庆典,宴请各间长老及优秀小辈,并在六大间地界举行武试。
春塘间留花乡桂香村,适龄且有灵根的人寥寥无几,其中包括缠绵病榻之人和五六岁的孩子等。
符立雪和对手都刚满七岁,身量相差不大,但看对面细弱的胳膊,苻立雪显然更有胜算。
不出半刻,那孩子跌倒在地,剑摔为两截。苻立雪获胜。
负责记录的王姨准备落笔时、苻立雪将剑收回鞘时、众人喝彩时,突然——
“且慢!”
少年御剑赶来,三步跨进武试场地,拍拍污秽的衣摆,手握缺一角的剑,立在风中。
头发高高束起,面貌看起来十七八岁,身量挺拔如松。提剑轻轻一挥,苻立雪毫无抵抗之力,手中剑纸片般薄脆,被劈断,掉落,声音清脆。
她倒在地上看看手里的剑柄,又仰头看看满面春风的少年。
来得匆忙,并没有告知姓名。王姨扯着嗓子问:“姑娘姓甚名谁?”
“安陵!”又对苻立雪伸手,“妹妹今年几岁?”
苻立雪毫无回应,神情漠然,兀自起身拍拍衣裳,转身欲去。
“立雪,怎么如此无礼呢?”方知昧拉住苻立雪,小大人的模样。
苻立雪扭头,见她正皱着眉,浓密的眼睫毛小扇子一般,颤动便是一阵风,让人晃晃悠悠飘上九重天,又沉沉跌进甜蜜的眼窝。
视线在空中交汇片刻后分开。苻立雪对少年说:“失敬了,安仙长。”
少年摆摆手,浑不在意,捡起另一截断剑递来。
方知昧接过,掂量一下,仰头问:“姐姐是大间门生吗?”
“山野散修而已。”少年答道。双眸绿得深邃,漩涡似的吸引人。
方知昧一阵恍惚。她在桂香村土生土长,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物,笑容肆意又和煦,仿佛世界不过是手中玩物。
她不禁问:“乡里比试的人,也和你一样厉害吗?”
少年摇头:“不,我比他们强得多。”
很奇怪,此刻少年若说自己是长生殿的仙君、远古的神明,或是更稀奇古怪的角色,方知昧都会相信。她生了张让人信服的嘴。
苻立雪侧身挡在方知昧面前,说:“要下雨了,我们走吧。”
方知昧比苻立雪年长三岁,比她高出一个头,苻立雪悄悄踮脚也难以平视。
方知昧低头,苻立雪睁大双眼,眉心那颗痣十分吸引视线。
稍一抬眼,分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连朵乌云都不见,哪里会有雨。
小呆子。
方知昧捏了捏苻立雪的脸蛋,说蓝天不意味着下雨,要阴云密布才是。
“会下雨,我们不要再待在这里。”苻立雪语气笃定,又唤了句姐姐,有几分乞求的味道。
方知昧心软了。立雪刚刚输掉胜券在握的比试,必然万分难受。
思及此,方知昧揉揉苻立雪的脑袋,笑问:“那我们去哪儿躲雨呢?”
苻立雪摇头不答,只拉着方知昧的手往远处去。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向着日头方向,时而凑近,时而分开一臂距离,手从没松开,逐渐消失在长陵一视野尽头。
她们将剑柄落下了,就在长陵一脚边。
其他村民拥上来,问些不着边际的问题,目光满是好奇。家住何处,年方几何,爹娘情况,是否婚配,今后打算,里里外外天上地下都问到。
长陵一逐一应答。当然是信口胡诌。
最后王姨问她准备在何处歇息,边把玉牌递来。
玉牌是乳白色,方方正正,正面刻一个“戊”字,反面有一朵月净花,微微泛紫。她接过,随意挂在腰间,说本想在村里找落脚地安置一晚,奈何路途遥远,只能日夜兼程。
有人扯了扯她衣摆,正是刚刚苻立雪对面那孩子,问会不会再见。
长陵一蹲下身,揉揉孩子的小脑袋,说缘分自有安排。
孩子挠挠头,似懂非懂。
桂香村十里外一棵树上,长陵一双手枕头,从叶片缝隙中望向明月。
身旁有几枚果子,她摘下一颗,是青桃,桃尖粉嫩,惹人怜爱,咬一口,却又酸又涩。挑果子是门学问,很遗憾,她只略懂皮毛。
好在果肉清脆,她慢慢啃完了,将核轻轻一抛,便高过树梢,落到哪个角落。
蝴蝶翩翩来,长陵一抬手,停在指尖。是阿歆的传音,说她练了许久的剑,最近才发觉自己最适合的武器是弓箭,宋远游为她寻来一张上好的弓,两人商量着取了个名字,叫作鸿鸣。她已经得到应天剑的认可,长老们商议之后,决定在武试结束再举行入院会。阿歆要和鸿鸣磨合一段时间,便没有参加武试。
传音最后,阿歆问长陵一何时回间。
蝴蝶散去,阴云将月亮遮蔽,四下响起细碎虫鸣。
掰手指算算,仅剩最后一年了。
参加留花乡的武试,再是贰郡的武试,然后作为春塘间散修代表前往蕴灵。一切结束后往西又到春塘间,最后往南回长陵间。
规划倒是十分清楚。
她传音回复,说相信阿歆的能力,期待她们以另一种身份见面;并且告知大致归期。
江荣呢?
刻意回避的问题此刻充斥脑海。
每次进云堂她总要竖起耳朵四处乱逛,搜寻江荣的消息。正月,揭了二十张帖子;二三月忙着春耕,拢共揭了十张;四月如何五月又如何,月月都细致算得清清楚楚,来年正月又循环往复。
最初只是出于担心,一听说江荣受伤便着急忙慌让程禾惟去问候。后来逐渐变成习惯,专门捏造个身份便于搜刮信息。
江荣是云堂的红人,性子又好,周围总有无数修士叽叽喳喳东拉西扯。长陵一遥遥望见一次,男男女女将江荣围住,不知谁说了俏皮话,一群人正笑得开怀。
两双眼睛蓦地对视。江荣怔住,长陵一微笑。两人都没移开视线。
“和朋友有约了,各位仙长,有缘再会。”江荣穿过人群,大步朝长陵一走来,拉住她的手时悄声说了句失礼了。
直至云堂入口处才松开,四周人影稀疏。
“江荣仙长,久仰大名。”长陵一拱手。易容术真是个好东西,她此时是名为柳因的散修,家住青江边,世代从渔。
江荣礼貌道谢,说柳白为她解了围,交谈又十分投机,往后一定多揭青江边的帖子,两人好相聚。
闲谈几句便交换了灵气讯息。
柳因这个身份是先前探查江荣行踪时胡编的,幸好考虑周到,连灵气讯息都有相应改变,不至于一上来就露出破绽。
长陵一坦言自己十分欣赏江荣,每次进云堂都会先打听她的消息,曾经花一百两银子买来她去春塘间待的客栈位置。
江荣愕然,盯了长陵一好一会儿,才说:“确实听说有一位仙长如此执着,不曾想竟是你。”
“江仙长也许不记得,我在扶风镇见过你,去年,一个说书馆内。那时就觉得仙长你绝非等闲之辈,时时挂念着。”
长陵一默默感叹自己有几分演技。眼瞧江荣皱眉不语,连忙摆手道:“无意冒犯江仙长,只是实在好奇,想知道关于你的更多事情。如果让你厌烦,我立马消失,绝对不再胡乱打听,不再叨扰你。”
江荣缓缓摇头:“柳仙长喜欢,大可直接问我,省去许多繁琐步骤,也省下许多银子。”眼睛柔情似水。
心里已经做好准备,却收到这样的回答。长陵一哈哈两声糊弄过去。十分不对劲,十万分不对劲。
找个借口告辞了,离开云堂没一会儿就收到江荣传音,询问柳因家具体住址,她看见一张合适的帖子,如果相距不远便揭下。
蝴蝶在手背轻扇翅膀,烫得长陵一连连甩手。赶忙翻符咒集学了最常见的传音符,灵气化作叶片模样,在掌心旋转,似乎寻找着相连的叶柄。
长陵一将其吹散,没回复任何话。
江荣还传音来了三次,一次问同样的问题,一次问为何不答复,最后一次说她已经在青江边了,正是潮水壮阔的季节。
长陵一仍然假装没收到,只悄悄关注江荣动向。她作为安陵大摇大摆出现在云堂时,连江荣一根发丝都没瞧见,换成柳因的脸却遇见了三五回。回回她都避开,匆匆忙忙的样子像极了躲避纠缠不休的前情人。
夜风吹,云散开,月光重回大地。
往事纷杂,长陵一慢慢想着,躺在树枝上半梦半醒。
绿蝴蝶扑腾翅膀,款款而来。是江荣。说她受了伤。
长陵一猛然栽下树。
边按揉额头边回忆传音内容。江荣在揽仙间石苔地,青江上游,遭遇强大邪祟,伤了左腿。
才反应过来是告知柳因。
长陵一传音问位置,说马上赶去见她。
御剑飞奔到雪临乡,坐传送阵到达揽仙间上水地,再赶往石苔地。
夜深人静,揽仙间如沉睡的巨兽,上水殿是它跳动的心脏,仍然灯火通明。长陵一在上空,感受它凉风般的吐息。
接近目的地时长陵一换为御符。启明星在东方,像只眼睛,月亮在西山。
“柳仙长脚程真快。”江荣挑着风灯,站在客栈门口,眼眶有些泛红。
柳因上次见她是三年前,长陵一上次见她是四年前。江荣高挑很多,也清瘦很多。烛光温暖,她笑得明媚。
“仙长伤势如何?”
“无碍了。”江荣提起衣摆,露出左脚踝,麻布紧缠。
长陵一松一口气。
“陪我走走吧柳仙长。”江荣歪头靠着门框。
“你的腿可以吗?”
“其实只蹭破了皮,一个打扰你的借口。”
长陵一将风灯接过,说:“想去哪里,街道还是田间小径?”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长陵一领她往田间去,保持不远不近的适当距离。
“仙长可有什么烦心事?”长陵一问。
江荣背起手,垂头踩长陵一的脚印,嗯了一声。
“为什么想到我,而不是更亲近的人?”
“让亲近的人担心我于心不忍。”江荣说着笑起来。
“原来我是仙长能忍心的人。”长陵一也笑。
两人慢悠悠地走,有一搭没一搭闲扯着。长陵一问江荣受过多少伤,江荣问柳因去过哪些地方,长陵一问遇见多少有趣的人,江荣问今后打算。
一来一往,一问一答,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
“往回走吧,脚踝有些疼了。”江荣伸手拉住长陵一衣袖,左腿微曲。
“我背你。”
换江荣挑灯了。两个玩闹够了的孩子往回走。
江荣问起柳因这几年在做什么,为什么从没搭理她。
“嗯……”长陵一顿住。好难答。
“仙长在想什么呢?是我压得你喘不来气吗?”江荣将风灯提到长陵一脸旁,轻轻晃动。
长陵一答:“不是……方才在想该不该编谎话骗你。”
江荣笑了,连带长陵一与她贴住的背部都震颤,酥酥麻麻。
“你原打算编什么谎话?”
“说我当初一离开云堂就生了重病,只能收传音而不能发出,最近才好转。”
“好假……”
“我也觉得。其实很想和你联系,但你对我太好了,十分古怪,我们萍水相逢,不该如此。”
江荣困惑:“我对你好吗?不可以对你好吗?”
长陵一认真说:“对,太好了,让我很不痛快。”
江荣摸不着头脑,问是不是该对她很坏。
长陵一也不明白自己搅成一团乱麻的心。如果江荣对她很坏呢?如果江荣一看见柳因就翻个白眼说真是晦气呢?如果江荣和别人说最讨厌那个叫柳因的住青江边上很爱打探私事的散修呢?好吧她怀疑自己会哭出来。
“……不要,不要对我坏。”长陵一说。耳根都红了。
到客栈门口,把江荣放下,已天光大亮。
“若是不着急就歇息半刻吧。”江荣示意长陵一往里走。
长陵一摆手,说自己彻夜未归,家中爹娘挂念。
江荣便不再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