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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游历(一) “无名有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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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河镇,位于白云间与蕴灵间接壤处,一个常年飘雪、人烟稀少的小镇。
“安仙长!真是辛苦你了!”酒馆主人拉住长陵一千恩万谢。
如此偏僻的地方闹了邪祟,总要十天半月才有人搭理,还往往坐地起价。酒馆主人没想到这个年轻除邪师分文不取,只说借宿一晚作报酬。
他招呼小姑娘抱来两壶酒:“仙长别拒绝!外边风雪猛烈,一时半会也来不了客,咱们投缘,何不共饮几杯!”
长陵一淡笑点头。
酒馆主人坐在长陵一对面爽朗一笑,健硕魁梧的身体压得木凳吱呀作响,抱起酒壶往碗里倒酒,边说:“这小丫头是我侄女,叫轻舟,姓叶。”
他将酒推到长陵一面前,又倒一小碗端给叶轻舟:“轻舟,敬仙长一杯。”
小姑娘约莫六七岁,衣裳虽处处是补丁,却洗得清爽干净。方才面对邪祟平静淡然的脸蛋此时有几分好奇。她低头将碗高举,道:“仙长万事顺意。”
长陵一也端起碗,与她轻碰,酒水荡漾,一些洒落,一些沾湿手指。
“轻舟平安健康。”长陵一道,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叶大哥拍拍轻舟肩膀,说孩子爹娘是渊河边的渔人,前不久她娘摔断了腿,她爹忙前忙后,他便将孩子接来照料了。
小轻舟喝了半碗,坐在凳子上晃荡双腿,偶尔夹两筷子下酒菜。
无鹤二百九十七年隆冬,自与江荣分别的第二个冬天。长陵一双手枕头躺在窄小的客房,听风声呜咽,听炭火噼里啪啦,猜想江荣此时此刻在做什么。
江荣揭帖很勤,昨日揭了白云间的帖子,也许在子夜镇休整,为了明晨赶路而早早睡下了。她们相距不远,但这里的雪花飘不到她的窗前。若是有场大雨,将天地都模糊的大雨,淹没了白云间,游多久能到江荣身边呢?
长陵一想着想着就笑起来。
江荣声名鹊起,一进云堂便能知道她的消息,都不用刻意打听,稍微竖起耳朵,帖子路线就一清二楚,若再仔细些,连早午饭都能弄明白。
归根到底是江荣太和善,吸引一堆修士萦绕周围。长陵一有时想,再易容再化名,也默默靠近好了。
承诺终究是承诺。她只主动与江荣传音过一次。
上月初,仍然是在云堂,听见两个散修说江荣真不要命,长陵一上前询问细情,得知春塘间雪临乡北边一个镇子暴发大量邪祟,帖子贴得比雨点还多,江荣一人便揭走一半,二人瞧见江荣清除结束靠墙吐了满地血。
长陵一道谢。
心中焦急,来回踱步,打了无数腹稿,蝴蝶凝了散、散了又凝,最终传音问:现下身体如何?
江荣简单回复无碍二字。
无碍,无碍。长陵一默念两遍。有意无意在云堂入口处等过,想假装偶遇,但从没成功。是因为她没说再见吗?她不禁想。
次日与叶大哥和轻舟告别,漫天风雪中,天地一片苍茫,长陵一御剑赶路,雪粒打在脸颊,肺腑仿佛被冻住。遥遥望见远处突兀的雪堆。
几乎完全被雪掩埋住,只隐约看出双臂的轮廓。
长陵一将雪除去,是一个女子怀抱着一个瘦小的孩子,女子身体已经僵硬,长陵一探探怀里人的鼻息,将其抱了出来。
孩子身体软得像滩烂泥,面容颈部都青紫,半睁眼看她。
“别怕,我救你。”长陵一轻声说。孩子靠在肩头昏睡了。
赶到附近客栈,请来药师医治,两天后孩子醒来。
年纪约莫八九岁的女孩儿,干柴般瘦弱,雏鸟般依赖着长陵一,一双眼睛半刻不离她。
长陵一喂她喝药,帮她抹冻伤膏,又为她擦洗身子。
问姓名,摇头;问家住何处,摇头;问会不会说话,也摇头。尚且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长陵一无法,只能带在身边。
领到裁缝店裁了两身衣裳,颜色清淡。女孩儿很欢喜,抱着衣裳翻来覆去看,入睡时也不肯撒手。
长陵一揉揉她毛绒绒的脑袋,笑道:“以后见一家裁缝店便裁一身衣裳,如何?”
真的吗?女孩儿睁大眼睛,像是在问。
“真的,各种颜色和料子都试试。”
女孩儿突然起身,四处翻找,终于找到纸墨笔砚。她瞥一眼长陵一,长陵一撑着脸在床榻上淡笑望她。
挥笔写下几个字,未待墨干就兴冲冲拿到长陵一面前。
“好开心”三个字歪歪扭扭,用墨太多,没一会儿就糊成一团。
朝夕相处着总该有个称呼才便利,总叫妹妹也不是办法。长陵一左思右想,最终定下来。
“不知你的姓氏,我叫你阿歆如何?美好、令人喜爱的意思,与你相配。”长陵一柔声道。
女孩儿眨巴眨巴眼睛,泪珠便滚落。她点头,喉咙发出野兽呜咽的声响,扑进长陵一怀里。
她们一路向东。
先前独自游走时,长陵一十分随意,树枝上能凑合一晚,水流边也不嫌噪声。如今带着阿歆,不愿让她跟自己风餐露宿,所以尽量沿镇子走。有时实在避不开荒郊野岭,便只能和风而眠。
阿歆很乖巧,长陵一去云堂时她便趴在膝头默默等待,长陵一除邪时她睁着大眼睛远远观望,像是长陵一腰间的饰品,片刻离不得。无论躺草地还是睡树枝上,她都毫无怨言。
她胃口很好,也不挑食,整个人雨后春笋般,几乎一天变个模样。
以后该怎么办呢?长陵一和那双眼睛对视时总会想。阿歆该有自己的人生,哪能一直随自己浮萍似的晃荡。
在云堂逗留时,随意翻看公告栏做消遣。柳问年对外宣称长陵少主闭关修炼了,不再会客;渠南间间主文愿诞下长子,名为文钊钊;白云间间主竺峰回也喜得千金,取名竺叙白;蕴灵间倒有几分乱,传闻长子容朝慈造反,少主容穗悲已将其软禁。
乱七八糟的榜单中,长陵一看见了江荣,她的姓名躺在散修榜里。
很合适。手指触碰那两个字,嘴角不禁上扬,又扯张纸条给她加一票。
剑是几年前同江荣闲逛时在街边小摊遇上的,接近剑尖处有个小缺口,和应天剑相似,长陵一感到亲切,所以买下了。
江荣问要不要为剑取名。
长陵一摇头,说没有为器物取名的习惯。
可江荣嘟着嘴,眉眼都耷拉,心思一看就能明白。
长陵一于是说,习惯也是会改的,希望江荣给剑取个好名字。
江荣顿时喜笑颜开,说她已经想到一个超级有意思的。她凑近来,要长陵一猜猜,温热的呼吸打在长陵一颈侧。
长陵一东猜西猜,江荣都摆手说不对。最后江荣双手叉腰,十分骄傲地说叫无名。
“无名有名为无名,是不是很有意思!”
笑声还在耳畔回荡,无名仍在手中紧握,长陵一将剑一提,邪祟便烟消云散了。再扭头,阿歆对她微笑。
渠南间良鞍地北部,一个叫梁庄的村子里,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长陵一提出借宿作为报酬,主人家欣然答应,为两人收拾出客房。
床太狭窄,长陵一席地而卧,让阿歆睡在柔软床褥中。
双手枕头,想着接下来的路线,想着如何安置阿歆,想着江荣。窗外蒙蒙透过光亮,这是一个暖冬,她与阿歆同行已一年。
半夜,阿歆翻身下床,将长陵一摇醒,她全身滚烫,整个人迷迷糊糊往长陵一身上靠,因为疼痛和害怕而淌着泪。
她的灵根成型了。这十分少见,她已经十二岁,一般人在五六岁便灵根成型,通常时间愈往后天资愈是平庸。
长陵一欣喜,有灵根总比没有好,如此她能将阿歆安置到长陵间做个门生,往后阿歆也能自己选择走什么路。
为她抹去泪水,用灵气稳固她的灵根,再拍拍背安抚她的情绪。阿歆在怀里嘤嘤哭了一会儿后睡着了。
长陵一揉揉阿歆紧颦的眉心。
江荣在哪里呢?在做什么?要把这个捡来的妹妹介绍给她,要告诉她自己的满腹心事,要看她再展露笑颜。
稀里糊涂想着,怀里阿歆已经醒了。
长陵一用灵气试探,灵根十分稳定了,坚实且致密,是个修炼的好苗子。
不能再耽搁了,阿歆本就起步晚,该早日开始系统训练,跟在身边不仅吃苦,也让长陵一束手束脚。
“阿歆,我有话说。”思来想去,她以此开头。
阿歆仰起小脸,双眼琥珀般美丽,脸颊泛着红晕。
长陵一将原委一五一十告知她。
“我还要再游走三年,你经不起耽误了。今天我们往渠南间传送阵走,你去长陵间做个门生吧。”
阿歆睁大眼睛,眼中满是惊恐,她拿来纸笔,快速写下:你不要我了吗。
“不是不要你。为你的前程考虑,也为我的历练考虑,此时短暂分开于你于我都再好不过。长陵间是个好地方,我安排最耐心的同门教导你,不用忧虑,只需专注修炼,银子方面我也解决……”
不等长陵一发表完长篇大论,阿歆又写下:你就是不要我。
写完狠狠摔笔,将纸张揉成一团直往嘴里塞。
长陵一慌忙拦下,阿歆使劲甩手想要挣脱,长陵一只能抱住她,将她死死禁锢在怀里。
最终阿歆伏在长陵一肩头抽泣起来。
“从这儿到传送阵需两三日,路上我教你传音。什么小事都要告诉我,遇见一只歌声婉转的鸟儿、不小心弄脏裙摆,或是修炼方面小小进步。我不会有比你的传音更重要的事。”她拍着阿歆的背,轻声细语。
“姐姐……”阿歆发出两个音。
长陵一以为是幻听,可阿歆又分明喊了一声。
“姐姐,现在……就教给我。”鼻音重,的的确确是阿歆所说。
长陵一笑着答应。
她解开易容术,告诉阿歆要记住她,随后手指在空中一划,灵气于指尖汇聚,形成一只蝴蝶,是鲜嫩的绿色。
蝴蝶振翅飞到阿歆额头处。
“阿歆要天天开心。”这句话钻进脑海,蝴蝶也烟火般散去。
阿歆呆呆望着她,半晌才伸手模仿,却只汇聚出一个无法描述形状的灵气团。再尝试三四次皆如此,她有些沮丧。
“不急,时间长着呢。”长陵一安慰。
天光大亮时,长陵一与主人家道别。半夜下了雪,良鞍地的初雪,薄薄一层,在阳光下慢慢消融。
阿歆再没哭闹,她鲜少开口,像往常一般踩着长陵一的影子前进,边反复练习传音。待她能轻而易举凝聚出绿蝴蝶时,已经到达传送阵前。
数面硕大的圆镜位于法阵中央,半径约莫十几里,镜下是等待的人群。去长陵间的传送阵一刻钟后开启。
宋远游立在人群中,朝她们招手。
“我的三师弟宋远游,间中事宜诸多,尽管咨询他就好。”长陵一对阿歆说。
宋远游容貌出众,周围人纷纷侧目。阿歆望了一眼,往长陵一身后躲了躲。
“阿歆不必拘束。”宋远游温柔笑着。
长陵一又嘱咐些细小事情,宋远游耐心记下,末了说:“大师姐吩咐下来,我一定件件落实。”
传送阵开启,阿歆忍住没落泪,说了句再见嫌不够,又补上两句。
长陵一目送他们进阵。宋远游慢慢走在前方,阿歆怯怯跟随,一步三回头。
身影消失在镜中时,一只蝴蝶翩翩飞来。
“我在长陵间等你。”传音如此。长陵一微笑。往后又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