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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青梅(三) “蠢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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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堂,修士以灵的形式才能触及之地,修士间传递信息的主要途径,各间均在其中占据一定区域,除邪帖和告示排排张贴。
长陵一和江荣站在雪花片般的帖子前,仔细挑选。
“这张如何?群英地和桃源地相接处的镇子,邪祟总是半夜骚扰,让圈养的鹅叫个不停。”江荣指了指。
长陵一指向另一张:“那这张呢?老人家眼睛不好,以为角落一团邪祟是家里养的狗,天天端饭菜好生对待,家人回来才发现不对劲。”
两人笑作一团。
又瞧见几张有趣的帖子,玩闹半晌,才终于挑好。
在桃源地北部禁飞区边缘,邪祟将一所旧宅笼罩住,黑墨般浓稠的烟雾看起来十分骇人,幸而没有一丝伤人迹象。
宅子主人姓裴,一个白净的男子,见两人三下五除二清除邪祟,仰慕之情溢于言表。
她们行程安排得紧,收到银子便告别,打算往镇中心去,好好感受禁飞区的氛围。捷径穿过一片农田。
“不知是不是渠南间裴家人。”长陵一嘀咕。
裴家是青江边最大的盐商,与渠南间文氏同宗同源,先祖本姓文裴,数千年前面对阵修问题时,间主与手足至亲产生分歧,便拆了姓。可以说渠南一半姓文,另一半姓裴。
“话说当时裴钰进内院,裴家怎么毫无回应?”江荣问。
裴钰是裴家家主次子,三年前通过入院会成为第四位内院弟子,她无意隐瞒身份,各式各样的传闻便在长陵间上下带翅膀似的飞来飞去。
“师父写信告知,裴家主不甚在意的样子,只回复几句客套话。说起本家,四师妹不愿多提,我也就没细问。”长陵一答。
艳阳天,两人慢悠悠走在田埂上,江荣在前,长陵一在后。收割晚稻的时节,一旁农人辛勤劳作着,吆喝着,热闹非凡。
江荣家里近些年没种稻子了,油菜倒是年年有,花开时金灿灿一片,她们蜜蜂似的在花间流连,浑身沾满嫩黄的花粉。秋收时长陵一和程禾惟会去帮忙,帮忙是个好听的说法,实际上长陵一和江荣一碰面就嬉闹,满地乱跑,只有程禾惟专心劳作。
江荣扭头,她们相视一笑。风中虽带着凉意,比起群英地还是暖和不少。
走呀走,扯两株野草叼嘴里,哼几首歌谣。心轻飘飘,要按捺住,不然就被风吹跑了。
“以后,我们待在一个小村庄,春天种庄稼,秋天丰收,忙碌累了为对方揉揉腿按按肩,清闲下来便像从前那样漫山遍野胡跑,养几只家禽,种许多花。”江荣说。
“好。你想养什么家禽、种什么花?”
“什么都试试,养养鸡鸭鹅,院里种满各式各样的花,”江荣转身冲她笑,“我们是花农。”
阳光为她镀上金边,恍惚中她们真的瞬间老去,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彼此依偎,絮絮叨叨说起纷杂的往事。像两个普通的凡人,像两只毛绒绒的麻雀。
“要种些不同季节开的花,这样一年四季都春色满园。”长陵一说。
“嗯,我们慢慢挑选,再慢慢种下。”江荣忽然停下脚步,像被天雷击中,神情凝重,“你会得道成仙吗?”
长陵一不假思索:“会。”
“那你乱答应我……仙君都住长生殿,你怎么和我去小村庄?”
“……会的,能做到。只要想,总有办法。”长陵一扯了扯江荣衣袖。
江荣短暂沉默,才说:“你是最最前途无量的剑修,你会长生,你会同容无鹤仙君一样成为人人仰望的存在,而我归根到底只是普通修士。”
“都不重要。我们会是最好的朋友,最贴心的知己,无论成仙与否都无法改变。”
“那我死之后呢?”江荣把“死”这一字咬得很重。
五岁时,长陵一尚且没有一把剑高,便已得应天剑的承认。通天光柱出现在重山之巅次日,除揽仙间外,几位间主不约而同前来祝贺。
长陵一会成仙,人尽皆知的事实,早晚而已。
两人没再说话,仍然一前一后慢慢走着。镇子在视野尽头露出一角。
直至宽阔处,她们并肩而行。
“我错了,”江荣低头盯着脚尖,轻轻说,“我不该为还没发生的事情乱发脾气。”
长陵一握住她的手:“没有乱发脾气,是我,是我给不了解决方法,不知道如何应对仙君与修士的寿命差距,但天下之大,总有些奇怪功法吧,也总有人在多年前就遇到了同样的困境。会有出路,会在小村庄生活,相信我。”
“嗯。”江荣回应。
不对劲,四周空间扭曲。
长陵一愣神的功夫,江荣已经不见身影,手掌心还残留她的余温。
误入伪灵区了。不该马虎至此,哪怕伪灵气很稀薄,哪怕她们一路上思绪复杂。
长陵一拔剑。
天地间充盈的灵气中有小部分性质不同,称作伪灵气,往往成片存在,形成伪灵区。修士平时利用的是普通灵气,倘若误入伪灵区吸收了伪灵气,实力会短时间暴涨并且逐渐失去理智,只能在伪灵区范围活动,最终成为其中的灵体。
灵气四散搜寻,不见灵体踪影,想必她们是最早踏入的两人。
清除伪灵区与清除邪祟大致相同,只是对灵气的掌控程度要求更高,且有被伪灵气侵蚀的风险,一般除邪师做不得。长陵间有专职长老负责除灵,另几间均有专门培养除灵师的部门。
可伪灵区不会让同行人分别。有猫腻。
她们还有话没说开。长陵一焦急挥剑,空间逐渐稳定,勉强能看出脚底是片草坪。
正以为伪灵散尽之时,面前悄然浮现一大片水晶般绚烂的薄膜,伸手碰了碰,温水似的触感。
色彩流动,化作人形,模样与年幼的她如出一辙,但颈部被割开,双眼半睁,躺在血泊中,隐约传来滴滴答答声。
长陵一皱眉。
人形长大了些,在安平长老怀里,咿咿呀呀说着傻话,又和同样稚嫩的江荣抵足而眠。
剑刃与符纸都伤不了这薄膜分毫,长陵一只能静静观看。
一场熊熊大火,人形于其中淬炼。火焰滔天,焚尽所有色彩,只剩茫茫一片白,人形捏着符纸,一身灰衣,枯树般立于原处,模样竟与此刻的长陵一有七分相似,只是左耳多了翠绿惹眼的坠子,眉宇间毫无生气,淡漠如水。
人形扭头,与长陵一对视,微微愣住,捏着符纸的手无意识用力。
片刻,人形轻轻抬手,数张符纸竟冲出薄膜迎面而来。长陵一提剑应付,勉强挡下,手臂发麻,心中骇然。
长陵一并不是怯战之人,她喜欢与强者交手,喜欢在一招一式中体味与剑合为一体的感觉。可此时不同,眼前人绝不是她能撼动的,而且那人动了杀心。
“敢问前辈尊姓大名?”她试图沟通。
人形充耳不闻,两步踏出薄膜,眨眼间冲到长陵一身侧,符纸抵住长陵一颈部,竟如刀片般锋利,压出一道血痕。
身量高许多,压迫感如山。
“蠢货。”人形终于开口,嗓音沙哑。扔掉沾染血迹的符纸,如同避犹不及的秽物。转身大步迈进薄膜,身影渐渐模糊。
一声轻笑在耳边炸响,上方探出一只大手,将一切搅动成色彩斑斓的碎片,最终汇于巨掌中凝聚为一石状物,流光溢彩。
思维有片刻混沌,对时间失去了感知,伸出手,看掌心的纹路,看手背细纹的走向。一片模糊。看手相的说,人这一生都在掌心,怎样出生,怎样死亡,月神娘娘早早安排好了。江荣很信,左手和长陵一右手靠拢,最深的掌纹连接起来,她说这预示她们前世约定好今生再见。
约定,约定,为什么约定,多少岁时的事情。长陵一甩头试图清醒。十岁。为什么要约定,因为前世太多身不由己吗?什么前世?看手相的对长陵一摇头,说她一道深痕几乎劈开手掌,像是已死之人借尸还魂。
别信别信,那人胡说八道,什么尸什么魂,晦气得很。江荣的声音。
伪灵气散尽,江荣倒在她身旁,浑身发抖。
“江荣,江荣!我在。”长陵一慌忙抱起她,与她额头相抵。
江荣眼神涣散,许久才聚焦,待看清长陵一,泪水瞬间决堤,嘴里嚷着不成句的话语。
“带我回家……我要……回家……”她面色惨白,说完这一句便昏睡过去,身体冷得像冰。
长陵一心急如焚,喂她吃下些滋补的丹药,马不停蹄往群英地传送阵赶去,到达长平镇不歇息半刻,直奔重山脚下。
已是午夜,不见星月。
轻轻将她放在床榻上,江荣的阿娘阿爹焦急询问情况,妹妹江瑶睡眼惺忪,拉住长陵一衣摆晃来晃去。长陵一低头答,出现了意外。
程霜雪长老闻讯赶来,仔细检查一番,最后说没有大碍,只是受了惊吓。
长陵一道谢一遍又一遍。
江荣睡梦中也淌着泪,长陵一为她擦拭。
“小一,到底怎么回事?出发时还好好的人,如今像大病了一场,神志也不清。”江姨忧心忡忡。
长陵一欲言又止,最终摇头,说不清楚。
“你这孩子……小荣和你从小相识,临出发你也再三保证要护着她,如今这样却不清楚发生什么?”江姨红了眼眶,声调也高了几分。
长陵一低声说对不起,有些鼻酸。
“阿娘,不是她的错。”江荣开口,气若游丝。
江姨深深叹了口气。
“我不再同她远行了,阿娘,让我们单独说说话吧。”江荣躺在床上,头发乌黑泛青,皮肤稍有血色,像件精美而脆弱的瓷器。
江姨静静合上门。
“真的不和我一起了吗?”长陵一几乎窒息,呆呆看着江荣。
“长陵一……”江荣轻声呼唤,没有下文,似乎只是贪恋那三个字从喉咙舌尖滚过的感觉。
“我接受不了……我不想分开……”
“还有伤口没处理呢……”江荣撑起身,指尖碰到长陵一颈部时,被紧紧握住。
“是在其中看见了什么?为什么躲我?”长陵一急切问。
江荣摇头道:“阿娘说话重了些,她无意责怪你,只是太心急,我替她道歉,别为此难过。”
“……为什么不回答我?”
江荣垂眸,昏暗光线下眼角隐约闪着泪光,她抽出手,叹息似的说:“我时常想,对于一位少主和一个普通修士,我们是否过于亲密了。”
“我们自幼相识,我们多少年的情分,再亲密也不为过,哪有什么规定说不能?”
江荣苦笑一声,道:“你当然不明白,你是长陵间少主,人人艳羡渴望的一切你毫不费力拥有了。你还记得先前问过我要不要进外院做门生吧,我当时如何回答,我说做门生束手束脚多不自在,还是散修逍遥快活。我骗了你。不进长陵做门生是因为爹娘拿不出银子,入门费不是一笔小数目,你知道吗,我要纳五千双鞋底才能凑齐……阿娘有天晚上抱着我哭,说她耽误我了,说她没本事,那时我假装无所谓,说是金子何处不发光,只要有颗修行的心,何处不是修行。其实很在意……偷偷幻想过作为长陵间门生和你走在一起,我就这样挨到十五岁,也真的纳够了五千双鞋底。”
门生,修行,鞋底。长陵一被这些词缠住,喉咙里卡了刺似的疼,半晌才哽咽着说:“可以告诉我的……师父不会为难你。”
“什么难题于你而言都轻而易举……我当然可以告诉你,当然可以因为少主青梅竹马的身份得到优待,然后呢?我要一辈子如此吗?你管我一辈子吗?”
“为什么不行?”
“就是不行!我不愿意!我不要永远受你长陵一的庇护!永远站在台阶下仰望你!”江荣喊道,门窗都为之一震。
长陵一不再追问。
江荣抹抹眼泪,平静下来:“阿娘腿脚一直不好,这几年更是严重了,最近庄稼收成也堪忧,小瑶也到了该入学堂读书的年纪,家里急缺银子,我该为他们考虑考虑。”
“我明白了。”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我需要时间,我太胆小。”江荣碰了碰长陵一颈部伤口,视线闪躲,“记得好好处理。”
“嗯。”长陵一紧盯江荣双眸。
“我们暂时不要再见了,我想清净清净。”
“好,多久?”
江荣终于抬眼看向长陵一,目光羽毛般轻柔。
“五年。”江荣说。
长陵一点头,默默走了,轻轻合上门。落锁声传来,还有压抑的哭声。
抱膝在门口坐下,夜色浓重,风胡乱吹来,头发散乱。
她坐了两天,露水打湿衣裳。期间江荣的阿娘阿爹走进走出,端了饭菜倒来茶水,她一口没动。
第三日凌晨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