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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傀儡 “见了便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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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阳捏着引路牌,杵在那小鬼门口没走。
他花了点时间来消化这件事。
没有了。意味着老太太已经不需要他带去酆都,她已经魂飞魄散,没有投胎再入轮回道的机会了。
丛阳握紧手中的牌,敲了敲那小鬼的门,力道还算克制。
小鬼一时没应,丛阳便锲而不舍地接着敲,敲了三回,缉多突然顺着楼梯冲上来,一口咬住他衣角,一个劲地往旁边拽。
缉多是灵犬,据说曾是哪位阎王座下第一凶兽,由饕餮幻化而成,应该是犯了不小的祸事,被发配到这穷苦地界当看门狗了。
丛阳一手扶着门,一手去薅这狗子的头,企图让他松口。
那狗子体型小力气却大,见丛阳不肯离开,咬住衣角猛地一拽,撕拉一声连串响,丛阳的衬衫瞬间少了半边。
狗子由于惯性飞了出去,嘴里还叼着撕下来的半边衣服,眼睛都瞪圆了几分。
一人一狗僵持半晌,相视无言。
丛阳拉住剩下半边摇摇欲坠的衣服,忍着手抖,捡起刚刚扔地上的黑袍穿上,勉强遮住身体。
然后继续敲那死门。
哐哐——
哐哐哐——
哐哐哐哐哐哐哐——
丛阳越敲越用力,那架势属实把狗子吓着了,没敢再造次,呜咽了一声就原地趴下不动了。
吵闹声惊动了楼下的千宝卷,他匆匆赶来,三步并作两步跑,魂一飘,瞬间就到了楼梯口,压着声音叫他:“祖宗,你在干什么?!!”
丛阳压根没理,手上一刻没停,正当他提腿要踹时,那门哗啦一响,从里面打开了。
方才那位黑袍帅哥只着单薄的里衣,站在门内,面无表情地问他:“有什么事?”
他语调无波无澜,毫无生气,听起来非常生硬。
人机。丛阳腹诽,看来这小鬼做傀儡的手艺不怎么样。
他敲门的动作稍显粗暴,开口讲话却全然不是如此,泠泠清越的声线,配上那张脸,又倔又干脆:“我找小鬼。”
被点名的小鬼窝在床脚摆弄画盘颜料,怀里抱着只上了半边色的小猫皮俑,听到声音站了起来,窜到门口,笑得咯咯响:“我在这里。”
然后他看清丛阳穿的那身黑袍,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衣服尺寸实在是大,丛阳这么松松垮垮的穿着,脖颈连着一片锁骨都露在外面,胸骨若隐若现,真是别有风味,给小鬼看得一脸茫然。
哐当一声,小猫皮俑砸地上了,颜料染了满地,那小鬼像是才回过神来,顶着满脸五花八门的颜色,冲门外的千宝卷喊:“大人,我们这间房没点男模。”
丛阳闭上眼冷静了两秒。
假如这万宝阁能用法力,他一定先封了缉多的嘴,拆了这该死的门,然后捏着小鬼的脖子问他为什么会有这只牌。
这鬼话千宝卷没听到,他抱着狗子轻手轻脚下楼去了,那半边衣服被他挂在门把手上,溜走的时候连大气都不敢喘。
丛阳面色更冷,一手压上那傀儡的肩膀把人推开些许,提步踏了进去,直直冲着那小鬼:“我的魂魄呢?”
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又关上了,两扇门砸在一起,紧得密不透风。
小鬼被吓得一激灵,捡起皮俑往后退:“我不知道……”
丛阳盯着他满脸满手的颜料,不难看出他是在画相——鬼是虚像,大部分鬼没有具体的容貌,呈现出的样貌是靠画的,俗称画相。
那小鬼给自己画了两个大眼睛,此刻瞪圆了盯着丛阳,表情十分惊悚,倒显得好像丛阳更可怕。
丛阳步步紧逼:“再问一遍,我的那只魂魄呢?”
那小鬼刚画好的五官都扭曲了,拿皮俑挡在面前,声音好像要哭:“不知道……我没见过……”
丛阳举起手中的牌:“那我的牌为什么在你这里?”
小鬼瞥了一眼他身后的傀儡,颤颤巍巍道:“捡的。”
“是吗?在哪儿捡的?”
每一个阴差鬼吏都有路引牌,每张牌模样都相同,但阴间的东西总是易沾易留,这东西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发牌的鬼。
像生魂碰到这牌即可激活一样,谁拿这牌发出去,这东西就容易沾上谁的味道,他们管这叫做“气”。
这张牌上除了丛阳自己的气,还有另一只鬼的鬼气,味道不算好闻,湿粘稠密,不像阳光下的东西。
是恶鬼。
人刚死的时候,离体的魂魄没有转化,那东西浮在虚空中,却并不是鬼,他们饱含尘世的因缘情/欲,如同净瓶甘露,是寂寞了很久的鬼渴望得到的。
他们因此成为恶鬼蚕食的对象,凶恶的鬼时刻紧盯那些魂魄,等待把他们撕烂,嚼干最后一滴精气,阻断他们升天或轮回的道路。
丛阳到人间当阴差三个月,不是第一次和这东西打交道,他守过几个魂魄,也遇到过恶鬼来捣乱,但大部分恶鬼就像阴沟里的臭鼠,吓一吓也就跑了,他还没遇到过会吃生魂的鬼。
他发出去的这只路引牌废了,那老太太的魂魄被鬼吃了。
丛阳神色冷静,目光却盯得小鬼发抖,小鬼哇的一叫,跳起来躲到那尊傀儡身后,叽里呱啦地重复:“捡的捡的捡的!就是捡的嘛!你不信闻闻袍子的味道就好了,跟牌子上的味道根本不一样嘛!”
袍子是傀儡的,傀儡能有什么味道?
而且味道不一样只能说明小鬼没有吃老太太,可他就一定清白吗?
丛阳半分不让,走到傀儡面前要抓他,小鬼哭闹躲避,缩在地上撒泼打滚,终于让那尊傀儡忍无可忍,出声训道:“行了。”
小鬼哭声霎时止住,也不再动了,丛阳抬眼一看那尊傀儡,脸色是比刚才臭了几分。
这微妙的变化也能在这皮相上显现出来,丛阳眯了眯眼,好精妙的傀儡。
小鬼在傀儡身后磨磨蹭蹭,过了一会儿跪爬出来,坐在地上,朝丛阳举起两只手:“你抓吧。”
那模样真是从良了,乖巧得离谱。
丛阳怀疑他的鬼魄转移到了傀儡身上,没有立即动手,反而犹豫了一下,靠近傀儡,捻起他胸前的衣襟,凑上去闻了闻味道。
傀儡僵在原地,任他摆弄。
这只傀儡身上没有任何鬼气,这是丛阳判断他不是鬼的原因。
但一般来讲,出自鬼手的傀儡多少都会沾点鬼气,和路引牌一个道理,这只傀儡身上却是一丝一毫也没有。
丛阳退开半步,盯着他看了片刻,见那小鬼还像模像样地举着手,便掏出牵魂锁把人扣了,拉开门就拖了出去。
小鬼张嘴就哭,回头一看,傀儡沉着脸要他闭嘴,他就立刻噤了声,任丛阳把他带走了。
*
丛阳拎着小鬼出了万宝阁,往那老太太家中飞去,耳畔夜风嗖嗖吹过,小鬼张着嘴嚎,灌了一肚子风,到半路终于不哭了。
丛阳拽着小鬼的后颈只顾赶路,小鬼看他飞得慢,猜想他法力不高,便大着胆子去拽那黑袍边襟,委委屈屈地问:“为什么只抓我?”
为什么?
不抓他难道抓那只傀儡或者一只皮俑?
鬼好歹还算得上活物,那俩纯人机。
见他不说话,小鬼不满地吐槽:“你好凶啊。”
丛阳一只手拎累了,准备换只手拎,手一滑,没抓稳那小鬼,让他从空中掉了下去,鬼叫声霎时响破天际。
“啊啊啊啊啊——祖宗祖宗祖宗!!!你是我祖宗!!我求你了啊啊啊啊啊——”
丛阳看着那小鬼坠落,他没料到这小鬼竟然不会飞。
他俯冲下去,在那小鬼落地之前,踢皮球似的一脚把人踢得三丈高,然后袍摆一裹,捂着人嘴,风一般携着人落到了地面。
黑袍笼罩着小鬼的头,丛阳袖摆撤开,五官的感受渐渐清晰,四周唢呐声不绝于耳,外面敲锣打鼓,还有满屋的烟香纸钱焚烧的味道。
小鬼嗅了嗅,这里的味道有点熟悉。
他睁眼,两人已然站在那老太太家里。
丛阳说:“说吧,你在哪捡到的牌?”
小鬼没经历过这么刺激的降落方式,被吓得有点呆滞了,扣着手里的猫猫皮俑,对他摇头:“不在这里。”
不知道丛阳有没有相信,小鬼看见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看向他。
小鬼马上警惕:“你你你又要干什么?”
丛阳抬起手指,比了个“嘘”的动作。
小鬼被他唬住了,然后就见那人细白的手指动了动,几跟比蛛丝还细的线从他指尖冒出头,朝他伸来。
丛阳动作很快,往人身上各处都缠了一圈线,才幽幽道:“在人界,做鬼的不要大声喧哗,这满屋子都是活人,你别被人听到了。”
这话小鬼听别人说过,但他以为丛阳不会在乎这种规矩,他手段残暴独断专行随心所欲,是只坏鬼。
没想到此刻丛阳态度倒十分温和,对他说:“我们走吧。”
小鬼盯着他手中栓在自己脖子上的一根丝线,还没反应过来:“走哪去?”
“去你捡牌的地方。”
小鬼内心拒绝,说:“我不记得了。”
丛阳冲他微微一笑,指间丝线一动,小鬼顿觉小腿抽筋,“咚”的一声就跪了下来。
……什么鬼术?
小鬼抬起头看他,满脸难以置信。
“除了……除了……”他嘴唇颤抖,磕巴了两回,还是一脸震惊:“除了一个人,还没有鬼能控制我。”
丛阳不在乎他口中的那个人是谁,又恢复那副冷淡的表情,只嘴角微微上扬,飘着一股邪魅的味道。
“你会记得的,”他说。
然后就见他手指一动,又把小鬼从地上提了起来。
丝线牵动,这回小鬼的体感更加明显了,丛阳这根本不是拿什么鬼术控制了他,他低阶得很,用的是物理手段,把他当提线木偶,纯靠手工拉扯。
他还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丛阳便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钱,递到他面前,叫他闻。
小鬼糊里糊涂地凑了上去,在那纸钱上嗅到一丝不同的味道,来自于一个年老的魂魄,是那老太太。
老太太魂魄离体后经手过的东西不多,路引牌鬼气太重,没法找她,刚好就剩了这张纸钱。
是丛阳今天跟她借的钱。
万宝阁的谜语相同,但可以兑换食物的东西每天都在变,他其实并不知道今天他们会收什么,起初他也只是想跟老太太借一张纸钱。
那时他要走,老太太看着他孤孑一身,在周遭一片啜泣低语声中,突然生出了一种要送送他的念头。
于是她朝他拜了拜,敬了他三只香,合手对他念了一句佛教禅语:“见了便做,做了便放下,了了有何不了;慧生于觉,觉生于自在,生生还是无生。”
她一脸温柔慈祥,末了对丛阳说:大人,祝你早入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