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小鬼 生魂活牌， ...
-
“大人，您死了多久了？”
“三个月。”
“哦，您这么年轻，真好啊。”
新鲜，第一次有人说他死得好。
丛阳面无表情地看过去，他其实想解释一下他还没死，但对一个刚死的人解释这个更是奇葩，于是他选择了闭嘴。
那老太太惊觉说错话，磕巴着又问了一句：“大人，阴间可怕吗？”
丛阳回答道：“还好。”
“那死了多久能投胎呢？”
这就触及丛阳的盲区了，他才到地府就成阴差了，没投过胎，就给了个保守的答案：“不会太慢吧。”
“嗯，那我跟着你走，我就不怕了。”
说着要走，老太太却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两人站在墙侧，面朝红砖房内一屋子哭了又哭跪了又跪的人，老太太看着床上自己的尸身，也抹了两滴泪。
这场景丛阳很熟悉了，刚死的人都这样，千般万般放不下，因此他也不强求，掏出一只路引牌递给她，又在她手腕上缠了圈线，嘱咐道：“记住，你只有六个时辰，明天天亮之前一定要回来找我。”
老太太接过那牌，牌上银纹被激活般瞬间浮现，文字写道：“普天之下必备此引，方能到酆都地府转世升天。”
丛阳说：“没给你盖印，如果你再遇到其他鬼差，把东西给他们看就好，六个时辰之后我会带你进酆都。”
虽是病丧，但这老太太三魂七魄健全，交到阎王处，可以兑换更多阴德，丛阳用路引牌给她定个魂，不至于被其他鬼差误以为是游魂一钩子勾走，可以在人世多陪家人一段时间。
老太太连连道谢，朝他鞠躬：“多谢大人。”
屋内，老太太的家人哭送一番，点燃一盆火，放上供香和纸钱，投进火盆里烧起来，房间很快便充满烟香和纸钱味。
老太太鞠完躬直起身，见丛阳还站在那里，生怕他反悔：“大人不走吗？”
丛阳盯着化为灰烬的纸钱，只犹豫了一秒，转过脸问那老太太：“你能先借我点钱吗？”
老太太：“啊？”
丛阳淡淡的：“饿了，我去吃点东西。”
*
“买酒。”
“三钱。”
“糯米呢。”
“五锭。”
“香灰要不要？”
柜台后的人终于直起身，越过柜面看向来人，露出一抹笑：“今日只收生香，香灰就不要了。”
丛阳闻言递上三支生香：“一碗面。”
呦，真是赶巧。
千宝卷接过那三支香，一把投进身后的焚香炉里，给了丛阳一只牌。
是房牌。丛阳伸手来拿，千宝卷瞥见他那掩在袖中几近透明的手指，笑了笑：“这么虚弱？”
丛阳弱弱地“嗯”了一声，拿过牌转身便走，千宝卷伸手往身后的焚香炉上信手一捻，香烟凝成线，游蛇一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冲进丛阳体内。
一股檀香味袭来，瞬间便盈满全身，丛阳食不得人间烟火，万宝阁的烟香却是救命稻草，他渐渐有了力气，身体也不再那么虚弱，转头去看千宝卷，对方笑盈盈的：“万宝阁是什么地方，能让你在这儿饿死？”
焚化的香线源源不断注入丛阳体内，他贪婪地闻了闻，终于也不再强撑，走过去坐上高脚凳，在柜面上趴了下来。
千宝卷一脚踢醒脚边的灵缇犬，叫它：“缉多。”
缉多挤了两下眼睛，不太高兴地爬起来，到柜角边上咬住一根绳往下拽，房屋顶上机关启动，几十只滑轮开始有节奏地滑动，不一会儿，千宝卷需要的东西已经送到他头顶上了。
干完活缉多从柜台边绕出来，匍匐在丛阳脚下，继续扇着耳朵呼噜呼噜的睡觉。
千宝卷取了滑箱里的东西放到柜面上，六只手齐上阵，一刻不停地开始和面。
糯米面兑香灰，配生水，还有酆都的白灰粉，最后变成一碗半死不活青灰色的面，乍一看真是黑暗料理。
千宝卷把面递到丛阳面前，丛阳吃了一口，不留情道：“腥。”
千宝卷教训他：“也不说声谢谢。”
那面丛阳不愿意嚼，一口吞了，才囫囵一句：“谢谢你。”
加了白灰当然腥，这可是恶鬼的骨灰。
万宝卷伸手点他额头的印记，手指勾起丛阳的脸，笑如鬼魅：“腥也要吃，不然你什么时候魂飞魄散都不知道。”
丛阳是阳魂，在人间待久了气虚魂弱，需要阴阳两合的补。
所谓阳魂，就是生人魂魄离体后回不到自身体内，又因阳寿未尽，鬼府不能将之投进轮回道，只能收押处理的游魂。
这东西可极阴也可极阳，极阳的阳魂不适合在鬼界待，会沾阴气，也容易吓着阴鬼，因此这类阳魂需要找些别的去处，可能是在阴阳界搭伙混日子，也可能会被鬼府收编成阴差，比夜叉、无常等鬼吏低阶，只算得上辅助，干些杂活。
丛阳就是这样的阳魂，因为在阎罗王殿前吓晕了一只鬼，被五道将军一道符纸划成阴差，到人间干收死人魂魄的杂活。
虽说是杂活，但并不清闲。
就说这回，丛阳守的那个老太太病了三天，他就在床旁一步不离地守了三天，他是阳魂阴差，天然比其他同行更体弱易虚，等安排好老太太，拖着疲累的身躯回到万宝阁，人已经虚弱到透明了。
千宝卷做的面很难吃，但为了保命他不得不吃，于是只好憋着气狼吞虎咽，千宝卷撑着脸看他吃成这样，满脸怜爱：“饿成这样了，这回事情很难办吗？”
丛阳摇摇头，稀里哗啦只顾吃面，吞下最后一口才回答他：“还好。”
看他那样就是没吃饱，千宝卷朝他摊开手：“再续一碗只要一支香哦。”
丛阳捧着碗舔嘴唇，虽说很难吃，但他没吃饱，而且也是真的没钱了。
千宝卷看穿他：“这就没了？”
丛阳点点头，千宝卷问：“你当阴差多久了？怎么还是这么穷！”
丛阳诚恳地说：“我做人的时候就很穷了，三支香还是今天老太太刚给的。”
千宝卷细眉拧起，不敢置信：“冥币纸钱香灰金箔，你收那么多魂魄，不会一个存货都没有吧？”
丛阳不赞成这个逻辑，难道当阴差也要搜刮民脂民膏？那都是那些死人家属烧给他们的东西，当然不属于他。
千宝卷忍者牙疼问：“你肉身呢？托梦叫你家里人给你烧点吧。”
丛阳是孤儿，福利院只供养到大学毕业，他又没什么朋友，是生是死都无人问津，更不会有人给他烧这些东西了。
千宝卷嘴角抽搐：“那你还没魂飞魄散也是稀奇。”
丛阳点头认可，他还记得当上阴差后回去找自己身体的那天，小出租屋里没有，他用了点小手段才在房东那里偷听到是被一个好心人送医院去了，自然他之后也去医院看过自己的身体，他好好的躺在那里，就是醒不过来。
醒不过来，也不允许他的魂魄回去，他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这具身体，恨不得先给他烧两个金锭。
千宝卷看出他的窘态，叹了口气：“好吧，但万宝阁有万宝阁的规矩，我不能给你更多，准许你在这多吸一点烟香咯。”
烟是普通的烟，只焚香炉特别，据说是酆都大帝鬼王亲赐，焚化后的烟香能带出点半阴半阳的鬼气，专给万宝阁救济小鬼用。
丛阳对此再熟悉不过，他是常客。
刚当上阴差没经验，守的魂魄最后总落到其他阴差鬼吏手里，在鬼界没阴德在人间没钱，险些饿死，每次都要靠千宝卷救助。
万宝阁地处城中村，从外表看只是一个普通的垃圾小旅馆，木质建筑，装潢破旧，门口倒还像模像样地立着牌，牌上一副对联，一联写：无常引渡，莫问前程；另一联道：生死有命，进来便是；横批：鬼神在侧。
好阴的对联，正常人看一眼就要跑了，专赶客用，只有他们这种人才会不远万里摸过来，因为这里是打开阴阳界的入口。
游魂多了容易出岔子，阴阳界处于三界之外，酆都大帝开出这么个地方大约是想收一收那些无处安放的魂魄，时间久了，像丛阳这样脆皮的阴差到人间办事没有落脚点，就会在需要休息的时候到这里来。
这里是什么妖魔鬼怪都有，一些恶鬼饿得发慌，披张皮来讨食也是常事，为此闹过不少事情，因此万宝阁规矩奇多。
屋外起风，千宝卷默默扫着烟灰，缉多耳朵扇了一下，不知听到什么，霎时直立起身，面朝门口，喉间发出呜呜声，做出防备的姿势。
丛阳抬头往门口看去，一人裹着一身黑袍、戴帽掩面，脚步稳重地走了进来。
千宝卷见状歪了半个身子过去，靠在柜台上打招呼：“嗨，帅哥，要点什么？”
帅哥不语，侧过半边身体，身后一个约摸十五六岁孩童模样的小鬼冒了出来：“要一间房。”
那小鬼声音过于尖厉，“帅哥”又人高马大一整个杵在丛阳身旁，丛阳心生异样，千宝卷倒笑得慢慢悠悠，又问了一遍：“要点什么？”
小鬼挠挠头，一手扶上身前的黑衣人，像是思考了一会儿，才笃定道：“要酒！”
千宝卷挑挑眉：“还有呢？”
小鬼自知答对了暗号，咧开嘴笑道：“要糯米！”
千宝卷把头一歪：“糯米你可能吃不了。”
小鬼眉眼瞬间耷拉下来，又朝身前的黑衣人看了一眼，黑衣人稍稍正身，微风一吹，露出掩在披风帽后的一双深邃眉眼。
千宝卷愣了愣，站直身子，火速从柜台里掏出一张牌递上去：“您的房间在二楼，楼梯上去第一间。”
那模样像是被小鬼给控了，丛阳认识千宝卷这么久，还没见他在谁面前这么正经过。
黑衣人带着小鬼从他身后上楼，丛阳试了试手中力气，犹豫要不要动手。
千宝卷目送那两人离开，过了两秒双目无神地落回丛阳身上，像被抽走了精气，丛阳吸了口烟香，起身准备往楼上去。
没想到千宝卷一手抓住他手臂，丛阳回头看他，他摇了摇头。
什么人物这么难办？
丛阳天不怕地不怕，拂开他的手就要上去一探究竟。
千宝卷紧抿双唇，眼神示意他别动。
丛阳抽了手要走，千宝卷便秘似的，一字不说，就哼哼唧唧一个劲摇头，丛阳看累了，举手放弃：“好的，我知道了，我不做什么好吧，回头鬼王来给你这万宝阁掀了也不关我事，我可以上去休息了吗？”
千宝卷闻言双手“啪”地拍在桌上，骂道：“你丫咒谁呢？太冷漠无情了吧！”
这样子是恢复正常了，丛阳挑眉，拿了牌子独自上楼去。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他要留点体力带那老太太回酆都，其实没多少精力和其他鬼纠缠。
但路过那人房间时，那扇门虚掩着，他下意识往里瞥了一眼，方才那个一身黑袍的“帅哥”脱了衣服，肩头不知沾了什么，正不断闪着银光。
丛阳正想稍稍偏头看看是什么东西，门后小鬼尖声一叫，活像被人给猥/亵了，紧接着一件黑袍飞了出来，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
一阵穿堂风幽幽吹过，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丛阳：“……”
进入万宝阁的鬼魂法力自动削弱，约等于没有，这招换做丛阳，用尽吃奶的力也使不出来，看来不能怪千宝卷胆小，打工人明哲保身是明智之举。
这么想着，丛阳自觉扔了那黑袍准备离开，衣服滑落，他顿觉手里多了个物什。
是他给那老太太的引路牌。
生魂活牌，魂死牌消。数个时辰前还闪闪发亮的牌上银纹字体已经变成黑色，那老太太的魂魄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