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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断流 王玄策下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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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
一夜细雨过后,明州城上浮着一层极淡的水雾。
院中的青石仍带着湿意,水渠缓缓流过,映着初升的天光。
沈宅难得安静。
药炉里的火还燃着,却不似前些日子那般昼夜不停。
病势已有缓和。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场疫病,还远远没有结束。
东院房门缓缓打开。
周砚早已候在廊下。
听见门声,他抬起头,快步迎上前。
“殿下。”
王玄策应了一声。
病后初愈,他身形较往日清减了些,脸色也仍有几分苍白,只是一双眼睛依旧沉静。
周砚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低声道:“裴姑娘昨日交代,今日不可久立。”
王玄策整理着衣袖,淡淡说道:“今日站得住。”
周砚没有再劝。
他知道,自家殿下决定的事,从来不会因为一句劝阻而改变。
廊外已有几名亲卫静候。
见王玄策出来,同时抱拳。
“殿下。”
王玄策点了点头。
“备马。”
“是。”
命令传下,不过片刻,黑马已牵至院前。
王玄策走到马前,并未立刻上马。
他抬头望向院外。
晨雾之中,沈宅的大门缓缓开启。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自己已有许久未曾真正走出这座院子。
从病倒,到退热,再到今日。
不过十余日。
却仿佛隔了一段极长的时日。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知微提着药箱,自回廊另一端缓缓走来。
她今日仍是一身素净衣裙,袖口束得利落。
见王玄策立于门前,脚步微微一顿。
“要出门?”
她问。
王玄策没有隐瞒。
“去码头。”
裴知微眉心轻轻蹙起。
“你的脉象昨日才稳,今日便出去?”
王玄策望着她,语气仍旧平缓。
“总不能一直躺着。”
裴知微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走到近前,抬手重新替他诊了一回脉。
她的动作已经极熟,指尖轻轻搭上腕间,不过数息,便缓缓收回。
脉象虽仍有几分虚浮,却已比前两日稳了许多。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没有阻拦。
只是低声说道:“今日不可骑快马,也不可久站。若觉得胸闷,立刻回来。”
一句一句,说得极自然。
像这些日子,每日都会重复一般。
王玄策静静听着。
待她说完,才轻轻点了点头。
“记住了。”
裴知微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再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了过去。
“若途中咳得厉害,便服一丸。”
王玄策接过。
瓷瓶很小,握在掌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药香。
他低头看了一眼,缓缓收入袖中。
“多谢。”
裴知微轻轻摇头。
“我是医者。”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只是她应做之事。
王玄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翻身上马。
动作比病前慢了一些,却依旧沉稳。
周砚随即翻身上马,率几名亲卫护于左右。
晨风轻轻吹起衣袍。
王玄策回头望了一眼沈宅。
裴知微仍站在门前。
没有送,也没有挽留。
只是静静望着他们离去。
下一刻,马蹄轻响,一行人缓缓驶出沈宅,沿着通往明州码头的长街而去。
与此同时。
明州官署、医署、水军营、沈家各处,也都接到了同一道命令。
辰时之前,齐聚码头。
这一日。
整座明州,都将因为一道命令,而停下奔流多年的水路。
辰时未至。
明州码头已聚满了人。
官署属吏、水军军士、医署医者、沈家各处掌事,分立于栈桥两侧。
江风自海口吹来,卷起一层淡淡水汽。
远处,十余艘海船静静泊在江面。
船帆半收,桅杆林立。
往日这个时辰,码头早已号子四起。
卸货、点货、装船、记册,各自忙碌。
今日却难得安静。
所有人都在等,等一道命令。
王玄策缓步走上栈桥。
病后初愈,他走得并不快。
周砚始终落后半步,随行护卫分列左右。
明州知府率先上前。
“下官见过二殿下。”
王玄策抬了抬手。
“免礼。”
他没有寒暄,目光缓缓掠过整座码头。
江风吹动衣摆,也吹得远处船帆猎猎作响。
沉默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
“昨日查明,疫病循海舶入港,始于码头。”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在场众人都听得清楚。
人群微微骚动了一下。
不少人彼此对望,却没有出声。
王玄策继续说道:“即日起,凡海外来船,一律暂停入港。已泊港者,不得擅离。货物暂停流转,待医署逐一查验,再行处置。”
短短几句话,整座码头忽然安静得连风声都格外清晰。
这是明州开港以来,从未有过的命令。
知府神色微凝,却没有迟疑。
拱手应道:“下官遵令。”
水军统领亦抱拳领命。
“末将遵令。”
王玄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目光缓缓转向沈怀舟。
两人四目相对,无需多言,沈怀舟已经明白。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向前一步。
面对着码头上数十位沈家掌事,声音依旧平稳。
“传沈家号令。”
众人同时躬身。
“在。”
沈怀舟望向远处一艘艘悬挂着"沈"字旗号的漕船。
目光沉静,没有丝毫犹疑。
“自今日起,沈家所属船队,暂停一切海运。”
话音落下,几位年长掌事神情皆是一震。
其中一人忍不住上前半步。
“公子,若海运尽停,仓中积货如何处置?”
另一人也低声说道:“还有数批货,本已定好今日启程,若误了时辰,只怕……”
他说到这里,没有继续。
可在场之人都明白,漕运停一日,损失便难以估量。
更何况,沈家承担着江南数州的货物流转。
一旦停运,影响绝不仅仅是沈家。
江风缓缓吹过。
沈怀舟沉默了片刻。
缓缓望向那一艘艘停泊江上的船。
这些船,是沈家几代人一点一点置办起来的。
每一条水路,每一处码头,都凝聚着沈家数十年的心血。
可良久之后,他还是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比方才更加坚定。
“今日停船,损的是沈家的银钱。若不停船,损的便是明州百姓的性命。”
他说着,缓缓望向众人。
“沈家立足江南,从来不是靠一船一货,而是靠这一方百姓。百姓若安,沈家尚有来日。百姓若失,留再多船货,又有何用?”
堂下一时寂静,那几位掌事互相望了一眼。
终究,再无人提出异议。
片刻之后,众人同时抱拳,声音整齐而沉稳。
“谨遵公子之令。”
江风再次吹过码头。
一面面"沈"字旗,在风中缓缓垂落。
这一刻,明州最大的漕运世家,率先停下了自己的船。
封港之令,很快传遍整个码头。
栈桥之上,水军军士开始分赴各处。
一艘艘停泊江面的船只,被依次告知暂不得启航。
仓口前,新到的货车也被暂时拦下。
登记的书吏重新换了册页。
原本写着"入仓"二字的地方,如今都改作了"暂存"。
整座码头,并未因命令而混乱,却明显慢了下来。
往来的人仍在走,只是脚步,不再像往日那般匆忙。
不远处,一位布商望着已经装好的十几车布匹,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批布,本该今日送去江州。”
旁边掌柜低声道:“先放着吧,总比送出去,再带回病来要好。”
另一侧,一名年轻船主站在岸边,望着自己的船,神色有些发怔。
那船昨夜才装满货物,原本天亮便该顺流南下,如今却只能停在那里。
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再等等。”
年轻船主苦笑了一下。
“船停得起,家里孩子,未必等得起。”
一句话出口,旁边几人都沉默了。
他们都是靠水吃饭的人,一日不开船,便少一日进项。
可这几日,他们也亲眼看见码头上的伙计一个个病倒。
谁也不敢说,继续开船,就一定无事。
风缓缓吹过。
江面上一艘小船轻轻晃动。
船头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低头卷着渔网,许久没有起身。
旁边有人问道:“老丈,今日怎么不出船?”
老人抬起头,望向远处停满江面的船只。
缓缓说道:“江又不会跑,等病过去,再去打鱼。”
说完,又低下头,一圈一圈理着手里的网。
动作依旧从容。
不远处,几名挑夫正将已经卸下的货物重新堆放整齐。
其中一人抹了把汗,低声道:“停几日也好,这阵子,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另一人点了点头。
“前几天东仓老刘,不就是硬撑着没歇,后来病得连人都认不得了。”
说到这里,几人都没有再说,只是默默搬着货。
码头依旧有人来,也依旧有人走。
可所有人的声音,都比平日轻了许多。
王玄策站在栈桥尽头,没有上前解释。
也没有高声宣告什么,只是静静望着这一切。
他知道,封港,并不是一句命令。
而是许多人今日开始,再没有银钱入账。
许多人今日开始,只能望着船停在江上。
这道命令,从来不是没有代价。
周砚站在身后,低声说道:“殿下,他们……会不会心有怨言?”
王玄策望着江面,沉默良久。
才缓缓开口。
“会,可总有人,要先活下来。”
声音不高,却随着江风,缓缓散开。
周砚没有再问。
因为他知道,有些决定,本就没有两全。
就在此时。
医署几名医者抬着药箱,自码头另一侧缓缓走来。
裴知微也在其中。
她并未靠近王玄策,只是带着医者,一处一处查看已经停泊的船只。
每登上一艘船,她都会先看人,再问近几日是否有人发热、咳嗽。
身后的医者则一一记录,动作井然有序。
这一刻。
有人守住了江路,有人守住了病人,也有人守住了这座城。
江风依旧吹着。
只是整座明州,都开始慢慢停了下来。
日头渐渐西斜。
江面的风,比清晨更缓了一些。
原本不断往来的船只,如今都静静泊在岸边。
船帆半卷,缆绳紧系。
偶有水鸟掠过江面,惊起几圈浅浅波纹,很快又恢复平静。
码头仍有人走动。
水军军士依着名册,一艘艘查验船只。
医署医者随船问诊,记录船员身体状况。
沈家各仓的掌事,则领着伙计,将已经暂停流转的货物重新归置入仓。
所有人都在忙,却再没有一艘船离岸。
王玄策站在栈桥尽头。
江风吹起他的衣袍,也吹散了这些日子残留的几分病色。
只是周砚仍能看出,他站得久了,呼吸会比平日略沉一些。
他没有出声提醒。
因为今日这一趟,本就是殿下必须亲自来的。
远处,一名水军军士快步走来,抱拳禀道:“殿下,明州内外诸港,共停泊海舶二十七艘。,无一离港。”
王玄策轻轻点头。
“继续。”
“是。”
军士领命而去。
不远处,沈怀舟也缓步走来。
一日奔走下来,他衣摆上已沾了些尘土。
却仍神色从容。
“各仓已经封存,今日之后,再无海货入市。”
王玄策望向他,缓缓说道:“辛苦了。”
沈怀舟轻轻摇头。
“不过尽本分而已。”
他说着,也转身望向江面。
沉默良久,才轻声说道:“这是我自幼以来,第一次见明州停船。”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王玄策没有接话,他的目光缓缓掠过江面,那些熟悉的航道,依旧静静延伸向远方。
江水仍然奔流不息。
可依江而生的人,却主动停下了脚步。
裴知微自最后一艘船上下来。
她将今日记录好的册页交给医署医官,又仔细叮嘱了几句,这才缓缓走向栈桥。
见王玄策与沈怀舟仍站在那里,她脚步微微一缓。
“船上如何?”
王玄策先开口问道。
裴知微轻轻合上手中的册页。
“暂未再发现新的重症,只是有几人稍有咳嗽,我已命他们留船观察,不得随意下岸。”
沈怀舟轻轻松了一口气。
“如此便好。”
裴知微却没有露出轻松之色。
她望向远处那一艘艘静泊的海船。
缓缓说道:“停船,只能止住今日,船上的货,还在。”
一句话落下,两人都沉默了。
他们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病,不只是在人,也可能仍留在那些尚未开启的木箱之间。
江风吹过。
远处仓口,一车车货物正重新堆放整齐。
每一只木箱上,都重新贴上了封条。
等待着下一步处置。
王玄策缓缓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静。
“明日,再议货物。”
沈怀舟轻轻点头,没有多问。
因为他知道,那一步,才是真正最难的一步。
夕阳渐渐沉入江面。
最后一抹余晖,将整条江水映得一片金红。
江流依旧向东。
未曾停歇。
可那一艘艘泊在岸边的船,却第一次没有顺流远去。
它们静静停在那里。
像是在等待一场风雨真正过去。
而这一日。
明州断的,从来不是江水。
是人亲手停下了奔流数十年的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