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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源现 旧船重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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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起,沈宅便已忙碌起来。
与前些日子的忙不同。
这一次,没有人熬药,也没有人搬运病者。
来往于前院回廊之间的,多是账房先生、漕运管事与各处执事。
一只只封存多年的木匣,被自库房抬了出来。
依年月、港口、船籍,一一摆放在前堂之中。
木匣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过半个时辰,原本宽敞的前堂,便已摆满了大小册录。
纸墨气息渐渐弥漫开来。
沈怀舟站在堂中,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沈家世代经营漕运。
江南水路纵横,船只往来无数。
这些册录,便是沈家立足百年的根基。
每一艘船何时入港,何时离港,载何货物,由何人经手,又运往何处,皆有专册可查。
平日这些账册各归其处,鲜少同时调出。
如今却几乎尽数汇于一堂。
堂中众人神色都比平日郑重几分。
他们大多已知道,这场疫病,很可能便藏在这些泛黄纸页之间。
沈怀舟缓缓开口:“查近半年海舶。”
声音不高,却极清晰。
“凡自海外诸港入明州者,无论商船、贡船,皆重新核对。”
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尤其沧夷来船。”
众人齐齐应声。
“是。”
话音落下,整座前堂立时动了起来。
有人按年月分册,有人依港口归类,也有人将各仓旧录重新誊写,方便比对。
纸页翻动之声,此起彼伏,却无人高声言语。
每个人都知道,此刻多耽误一刻,明州城便可能多一分风险。
裴知微坐在一旁,她没有参与整理船册。
这些账目,她并不熟悉。
她只是将这几日整理好的病案重新摊开。
另一张长案之上,密密麻麻摆满了脉案与诊录。
每一位病者的姓名、年岁、发病时日、所居之处、日常营生,都被她重新誊录在新的册页之中。
她不时抬头,看向另一侧忙碌的人群。
又低头,将病案与船册所对应的时日,一点一点记下。
这一刻,两张长案,相对而立。
一边,是沈家数十年的漕运旧册。
一边,是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病者的医案。
纸页虽不同,所寻找的,却是同一件事。
周砚站在堂外。
他并未入内,只静静守着门口。
偶尔有人进出,他便侧身让开。
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四周。
这些日子,王玄策虽已退热,却仍需静养。
此等翻查账册之事,他并未亲至。
只是临行之前,交代了一句话。
——凡有所得,即刻回报。
周砚知道,自家殿下此刻虽坐在屋内休养,心却早已落在了这里。
堂中,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账房忽然抬起头,轻轻叹了一声。
“老朽在沈家记账三十余年,还是头一回,将这么多旧册一齐翻出来。”
旁边另一位老管事笑了笑。
“最好这一回翻过,以后都用不上。”
话虽如此,两人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半分停歇。
阳光渐渐越过屋檐,落在一本本泛黄的册页之上。
那些曾经只记录银钱与货物的文字。
如今,却承载着另一层意义。
它们记载的,或许不仅是哪一艘船运来了多少货物。
更记载着——
这一场疫病,最初踏入明州的那一步。
日头渐渐升高。
堂中的册录已翻去了大半。
一卷又一卷旧册重新摊开,又重新归入木匣。
有人核对船号,有人誊写日期,也有人将不同年份、不同港口的记录逐一比照。
堂内没有人催促。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种事,急不得。
一字之差,便可能错过一条真正重要的线索。
裴知微也没有停下,她将病案重新按发病时日排开。
第一位。
第二位。
第三位。
……
病者越来越多。
可最初那十余人的名字,却始终被她放在最前面。
她不时抬头,看向另一侧长案上的船册。
又低头,将两边的日期一一对应。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忽然,沈怀舟停住了动作。
他手中那册,是明州外港四月的船录。
纸页已有些泛黄。
边角却保存得极好。
显然经常翻阅。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页,没有继续往后。
旁边一位老账房见他停下,也凑近看了一眼。
轻轻"咦"了一声。
“公子。”
沈怀舟没有应。
只是将那一页轻轻抽了出来,放到长案中央。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都落了过去。
那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记录。
四月初七,海舶一艘,自沧夷入港。货载香料、染料、干货若干,转运明州、江州及帝京。
下面还有几行批注。
船因海雾,比原定时辰晚靠半日,卸货至次日辰时方毕。
除此之外,再无特别。
若放在平日,这不过是千万册录中的普通一页。
可今日,它却让沈怀舟久久没有翻过去。
裴知微走近,轻声问道:“这一页有何不同?”
沈怀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看向另一侧书架。
“把四月初八、初九两日的卸货册一并取来。”
旁边几名账房立刻起身。
不过片刻,新的册录便送到案前。
沈怀舟将三册并排放下,一页一页比照。
忽然,他轻轻点了点其中几行。
“这里。”
裴知微顺着望去。
那几行记着:东仓,卸香料七十六箱。
南码头,卸干货五十三箱。
西仓,转染料十二车。
她微微蹙眉。
这些货物,与寻常并无不同。
沈怀舟却缓缓说道:“按规矩,一艘海船的货,不会同时分往三处。”
裴知微抬起头。
沈怀舟望着那几册账录,继续解释:“海货初入港,需先清点,再统一入仓。待次日分运,方会各自送往不同地方。”
他说到这里,手指轻轻落在"次日辰时方毕"几个字上。
“可这一船,卸了一整夜。”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几位老账房互相望了一眼。
其中一位年纪最长的老人,缓缓点了点头。
“不错,老朽也记得,那一夜,码头临时调了不少人。东仓不够,又叫了西仓的人,后来南码头那边也来了几个伙计。”
老人皱着眉,像是在一点一点回忆。
“当时只说海雾耽误了时辰,货又是送往帝京的,不敢误,便连夜卸完了。”
裴知微低头,看着病册。
脑海中那些零散的人名,忽然一个个连了起来。
东仓的挑夫、西仓的装卸、南码头的伙计。
他们本来互不相识,却在同一夜,一起站到了那艘船旁。
她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四月初七,连夜卸货。
写完之后,她停住了笔。
屋内没有人出声。
可每个人都知道,他们离答案,又近了一步。
只是仍缺最后一块。
那就是——
为什么,这艘船会卸一整夜?
前堂一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几册摊开的船录之上。
纸页微黄,墨迹已有些年头,却依旧清晰。
风自窗外吹入,将最上面一页轻轻掀起一角。
又缓缓落下。
沈怀舟沉思片刻,忽然抬起头。
“去请林伯。”
堂中几位管事闻言,都微微一怔。
其中一人低声道:“公子,是请林老船头?”
“正是。”
沈怀舟点头。
“来明州的海船,多由他引港。若还有谁记得那一日,应当便是他了。”
管事没有多言,拱手应是,快步退了出去。
约莫一炷香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缓缓走进前堂。
老人身形已有些佝偻,肤色被江风与日头晒得黝黑,掌心布满厚厚的老茧。
他见到沈怀舟,先行了一礼。
“公子。”
沈怀舟起身回礼。
“劳烦林伯走这一趟。”
老人摆了摆手。
“老朽闲着也是闲着。”
说罢,他的目光便落到了案上的船册。
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那一页。
“是这艘船?”
沈怀舟点头。
“林伯可还有印象?”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低头望着纸上的船号,许久没有说话。
仿佛那些已经过去半个多月的事情,又一点一点浮现在眼前。
过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记得,那日海上雾大,船来得比寻常慢。靠岸的时候,船上一直没有什么动静。”
他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像是在回忆。
裴知微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老人继续说道:“照规矩,海船入港,船主总要先下船交验文书。可那一日,下来的不是船主,是个年轻伙计,他说船主病了。”
屋内众人神色微微一变。
老人却像没有察觉,自顾自往下说道:“后来老朽上船引缆,才瞧见船尾躺着两个人,身上盖着薄毯,咳得厉害。”
他皱了皱眉。
“其中一个,连坐都坐不起来。”
裴知微手中的笔,缓缓停住。
终于问出了今日第一个问题。
“当时,可有人替他们诊治?”
老人摇了摇头。
“没有,船主只说,是海上受了风寒。又说海路行船,受风着凉,本就是常有的事。”
他说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们也就信了。毕竟,跑海的人,谁没病过几回。”
堂中一片寂静。
沈怀舟低声问道:“后来呢?”
老人抬起头,望向远处,像是在望着那片早已平静下来的江面。
“后来,货还是照常卸了。只是那些病着的人,一直没有下船。搬货的,都是另外几个船员。”
他顿了一顿,又补充了一句。
“只是那些人,也一直咳。”
这一句话,终于让整个前堂彻底安静下来。
裴知微缓缓低下头,她将今日所得,一条一条写在纸上。
船员染病,未曾下船,货照常卸,装卸之人接触船员。
写到最后,她的笔尖轻轻停住,再没有继续。
因为到这里,医者已经能够看见病如何传入明州。
可还有最后一个疑问。
她抬起头,看向林伯。
“那艘船,后来去了哪里?”
老人缓缓摇头。
“卸完货,第二日一早,便离港了。”
一句话落下,屋内久久无人开口。
他们终于知道,这场疫病,并不是从明州开始。
而是在那艘海船靠岸之前,便已经存在。
暮色渐渐落下。
前堂之中,灯火重新点起。
一整日翻出的册录并未收回。
病案、船录、水路图,仍铺满长案。
屋内没有人离去。
不知何时,王玄策已站在堂外。
周砚将王玄策引至上首坐下。
又将今日整理出的几页册录重新放到他面前,便退至一旁。
王玄策病后初愈,脸色仍有几分苍白,却已不像前几日那般虚弱。
他没有急着翻阅,只是缓缓将今日所得重新看了一遍。
裴知微坐在另一侧。
将几位老船工的话一一补入病案之后,便放下了笔。
堂中一时静得只剩灯火轻轻摇曳。
过了许久。
王玄策才缓缓开口。
“海船未至之前,明州并无此症。”
没有人反驳,因为所有病案,都印证了这一点。
他继续说道:“船员先病,货物后卸,装卸之人最先染病,随后病起于东仓、西仓、南码头。”
他每说一句,屋内众人的神色便沉下一分。
直到最后,所有线索,终于连成了一条完整的轨迹。
病,不是生于明州。
而是随着那艘海船,一同进入了这座城。
沈怀舟缓缓低下头。
望着案上那几册船录,久久没有言语。
那一船货物,是经沈家之手转运的。
虽无人能够预料会有今日之事。
可他心中,终究还是生出几分沉重。
王玄策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
缓缓说道:“此事不在沈家。”
沈怀舟抬起头。
王玄策望着桌上的水路图,声音依旧沉稳。
“无人知道船上有疫,若换作旁人,也一样会卸货。”
一句话,没有宽慰,只是陈述事实。
沈怀舟轻轻点头,却没有因此轻松半分。
因为他知道,如今重要的,已经不是追究过去。
而是如何止住将来。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裴知微轻轻合上病案。
她望着案上的水路图,缓缓说道:“病既随船而来,便不能再让它随船而去。”
声音很轻,却让王玄策缓缓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灯下短暂相遇。
谁都没有再说第二句,因为彼此都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王玄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站起身。
病后初愈,他起身的动作仍比平日慢上一些,可神色却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他走到那张水路图前,目光缓缓掠过海口、码头、仓口,再一路望向纵横交织的江南水网。
许久,他才缓缓说道:“传令。”
周砚立刻上前一步。
“属下在。”
王玄策的目光仍停留在地图之上。
一字一句,清晰而平稳。
“今夜通知明州官署,各处码头,暂停一切海舶入港。所有近日到港船只,一律不得离港。待明日,本殿下要亲至码头。”
周砚神色一肃,抱拳应道:
“遵令。”
命令既出,堂中却没有一人露出轻松之色。
因为他们都知道,封港,只是开始。
真正艰难的,还在后面。
窗外夜色渐深。
江风穿过庭院,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摇晃。
远处码头的方向,依旧有零星灯火未熄。
那是尚未离去的船只。
也是这一场疫病,留在明州最后的痕迹。
而明日。
这条养活了无数人的江路。
将第一次,为了一场疫病,而暂时断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