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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焚货 为断疫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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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医署的人便已到了码头。
江面仍覆着一层淡淡晨雾。
停泊数日的海船静静靠在岸边,缆绳紧系,船帆半卷。
没有人催船,也没有人装卸。
整座码头,比往日任何一个清晨都要安静。
裴知微立于栈桥之上,她今日没有先去病所。
而是带着几名医者,自第一艘停泊的海船开始,一艘一艘查看。
船舱仍保持着封存时的模样。
货箱整齐堆放。
空气里混杂着木料、香料与海水留下的咸涩气息。
她走得很慢,每到一处,都会停下片刻。
或查看船舱,或询问船员,又或翻看前几日医署留下的记录。
身后的几名医者默默跟随,一人执笔,一人记录,一人核对船册。
谁都没有多说一句。
待查至第三艘船时,一名年轻医者轻声道:“裴太医,船上几人已退热。”
裴知微轻轻点头。
走上前,再次替其中一名船员诊脉。
脉象虽已平缓,却仍带着几分虚弱。
她收回手,又低头看向船舱角落。
那里堆放着十余口尚未开启的木箱。
箱外覆着油布,封条仍在。
她缓缓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掀起油布一角。
木箱表面早已被海风吹得有些发暗。
她伸出手,轻轻按了按木板。
良久,没有说话。
另一位年长医者走上前,低声问道:“裴太医,可要开箱再查?”
裴知微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不必。”
老人微微一怔。
“不开?”
裴知微站起身,望着眼前这一排木箱。
声音依旧平静。
“该看的,不在箱中。”
众人都有些不解。
她却没有解释,只是继续向下一艘船走去。
直至日头渐渐升起,所有停泊海船都已查看完毕。
医署众人重新聚于栈桥。
厚厚一叠记录册,被放在长案之上。
裴知微一页一页翻阅。
船员发病时日,卸货时日,码头病者发病时日。
所有时间,一一对应。
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风自江面吹来,轻轻翻动纸页。
最后,她缓缓将病册合上。
抬起头,望向不远处那些已经封存数日的货箱。
晨光落在木箱之上。
看上去,与寻常货物并无不同。
可她却知道,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木箱。
而是那些已经附着其上的病气。
沉默良久,她终于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让在场医者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这些货,不能再入市。”
一句话落下,栈桥之上一片寂静。
年长医者眉头微蹙,低声问道:“裴太医,若一直封存,可否待来日再用?”
裴知微轻轻摇头,她望着那些木箱,目光沉静。
“疫病虽已寻得来处,可病气未必已绝。今日无人能够断言,它是否仍留于其间。”
她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既不能断便不能让它,再入百姓之手。”
医者们彼此对望,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因为他们都明白,医术,可以救已病之人,却不能拿未病之人去试。
裴知微缓缓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缓缓流动的江水。
许久,才低低说了一句。
“此物……”
她停了一瞬。
声音轻得几乎散在江风里。
“不可再入人间。”
江风缓缓吹过。
栈桥之上,再无人开口。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医者已经给出了最后的判断。
至于如何处置这些货物,便不再是医署能够决定的事情了。
医署的诊录,很快送到了临时议事之处。
栈桥旁的一座仓厅,已被暂作议事之所。
长案之上,铺着明州水路图、船册、病案,以及医署方才送来的最新记录。
王玄策坐于案前。
病后初愈,他仍未完全恢复,神色却比前几日沉稳许多。
周砚将最后一册诊录放到案上,便静静退至一旁。
裴知微缓步入内。
她将手中的记录放在长案中央,没有多作铺陈,只轻声道:
“船已尽查,船员也已复诊。”
王玄策抬眸望向她。
“如何?”
裴知微沉默片刻,缓缓说道:“病者虽渐缓,可货物仍不可流入市井。”
她没有说焚毁,只是将自己的判断,清清楚楚放在众人面前。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明州知府最先皱起眉头。
“裴太医,若一直封存,可否待疫病平息之后,再行发卖?”
裴知微轻轻摇头。
“无人能够证明,它已无害。既如此,便不能让百姓去试。”
她的语气始终平静,可正因为平静,更让人无从反驳。
医者,只论生死,不论银钱。
王玄策没有立即开口。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那几册船录之上。
这些货物,自沧夷而来。
一路渡海,经明州,原本还要运往江南各州,甚至帝京。
如今,却全部停在了这里。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
目光扫过屋内众人。
“诸位,可还有别的办法?”
一句话落下,仓厅内一片寂静。
知府没有说话,医署诸位医者也没有开口。
因为他们都知道,若有更好的办法,裴知微便不会说出那一句"不可再入人间"。
良久,王玄策缓缓合上诊录。
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
“既如此,便依医署所议,所有染疑货物,不得再流于市。”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瞬。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随后,他缓缓吐出最后四个字。
“集中焚毁。”
短短四字。
仓厅之内,再无一丝声响。
知府神色微沉,几位掌事也都低下了头。
他们都知道,这一把火烧下去,烧掉的,不只是货,更是无数商贾一年的经营。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沈怀舟,缓缓向前一步。
他没有看那些册录,也没有看旁人。
只是平静地向王玄策拱手。
“殿下。”
王玄策望向他。
沈怀舟神色依旧温和。
声音却比平日更坚定几分。
“这些货,大半经沈家转运,便由沈家先行处置。”
屋内众人皆是一怔。
几位沈家掌事几乎同时抬起头。
“公子……”
沈怀舟轻轻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
他缓缓转身,看向窗外那些整齐堆放的木箱。
目光沉静,没有半分犹疑。
“沈家因漕运而立,今日若因惜货而误民,便失了立身之本。”
他顿了一顿。
继续说道:“这一把火,便从沈家的货开始烧。”
仓厅之中,久久无人开口。
王玄策望着沈怀舟,两人目光相对。
没有赞许,也没有劝阻。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一句话,意味着沈家主动承担了最大的损失。
许久之后,王玄策缓缓点头。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郑重如山。
窗外江风轻起。
吹动檐下旗帜。
而仓外那一箱箱静静堆放的货物,也终于迎来了它们最后的归宿。
焚货之令,很快传遍了码头。
消息初传时,人群中难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有人怔住,有人叹息。
也有人望着自家的货箱,久久没有说话。
栈桥旁,几位商贾围在一处。
一位中年布商轻轻拍了拍木箱,苦笑道:“这一船布,原是备着秋市的。如今,一把火便没了。”
身旁一人低低叹了一声。
“没了,总还能再织。若人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话虽如此。
几人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停留在那些整齐堆放的货物上。
那里面,有他们一年的奔波,也有一家人的生计。
又有谁,当真舍得。
另一边,一位老药商缓缓走上前。
他向医署方向拱了拱手。
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
“老朽卖药几十年,知道医者救人不易。这些药材,若真有染疑,便烧吧。”
他说着,自己走到那几口木箱前,亲手将封条重新贴紧。
又缓缓退开,没有再回头。
裴知微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这一幕。
她没有说话,只是向老人轻轻还了一礼。
这一礼,不为身份。
只为那一句"便烧吧"。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走了出来。
有人推着木车,有人挑着担子,也有人牵着骡马,将已经封存的货物重新送回码头。
负责登记的书吏伏案疾书,每送来一批货,便记下一笔。
货主姓名、货物种类、数量几何,无一遗漏。
忽然,一名年轻商户停在长案前。
他犹豫了很久,才低声问道:“大人,这些货……日后,可还有赔补?”
负责登记的小吏握着笔,微微一顿。
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摇头。
“朝廷……尚未有令。”
年轻商户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争辩,也没有失望。
只是低头,在名册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随后转身,与伙计一同将木箱搬到了待焚之处。
这一日,没有人哭喊,也没有人闹事。
因为这些日子,码头上病倒的人,他们都见过。
医署里彻夜不熄的灯,他们也都见过。
有人失去了伙计,有人失去了亲人。
也有人,至今仍在病榻之间。
比起货,终究还是命更重一些。
沈怀舟缓步走过一排排堆放整齐的木箱。
每经过一处,都会停下片刻。
仔细查看封条是否牢固,名册是否齐全。
几位沈家掌事跟在身后,神色都比往日沉重许多。
其中一位老掌事低声说道:“公子,城里许多商户,都主动把货送来了。”
沈怀舟轻轻点头,目光缓缓望向远处。
那里,一车又一车货物,仍不断运来。
木箱越来越多,几乎堆满了半座空仓。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他们信我们,我们便不能辜负他们。”
风缓缓吹过码头,一面面旗帜轻轻扬起。
曾经繁忙无比的明州港口,此刻没有一艘船起航。
却有越来越多的人,自发走向同一个地方。
他们送来的,不只是货物,更是一份愿意共同承担这场灾祸的决心。
而仓前那片早已清出的空地,也静静等待着,等待着那一把终将燃起的火。
暮色渐沉。
码头之外,早已腾出一片空地。
一车车木箱依次堆放,垒成数座高高的木垛。
封条尚在,箱上的墨字依旧清晰。
香料、布匹、药材、染料……
皆是自海路而来的货物。
也是这一场疫病最初经过的地方。
医署众人早已退至外围。
水军军士在四周守卫,不许闲人靠近。
百姓站得稍远。
没有喧哗,也没有议论,只是静静望着。
江风吹来,空气里带着木料与潮水混杂的气息。
王玄策站在最前方。
周砚立于身侧。
沈怀舟缓步走到木垛之前。
一名沈家掌事双手捧着火把,走到他面前。
掌事低着头,声音微微发涩。
“公子,火。”
沈怀舟没有立刻伸手,他的目光缓缓掠过眼前这一箱箱货物。
这些货,大多经过沈家船队。
有些,是他亲自核过的账。
有些,是父亲当年定下的商路。
还有些,是无数船工、伙计顶风冒雨,从江海之间运回来的心血。
如今,却都要付之一炬。
他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伸出手,将火把接了过来。
火焰轻轻跃动,映得他的眉眼愈发沉静。
他转过身,朝王玄策拱手一礼。
“殿下,沈家领命。”
王玄策望着他,缓缓点头。
没有一句劝慰,也没有一句嘉许。
因为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多余。
沈怀舟回过身,一步一步,走向最前方那垛木箱。
那里,堆放着的,正是沈家名下第一批封存的海货。
他停下脚步,火把缓缓落下,火苗先是轻轻舔过干草。
随后,沿着木柴一点一点蔓延。
不过片刻,第一缕火光,缓缓升起。
紧接着,木料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火势渐渐大了。
由一点微光,化作一片赤红,照亮了渐暗的天色。
四周静得出奇。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
只有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在夜色里不断回荡。
片刻之后。
一位老药商缓缓走上前,他朝沈怀舟拱了拱手。
随后,亲手将自家的几箱药材推入火堆。
火光猛地腾起,映红了老人苍老的面容。
紧接着,那位年轻布商也走了出来,没有说话。
只是带着伙计,将布匹一匹匹搬到火旁。
随后,松开了手。
越来越多的人,缓缓走上前。
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号召。
他们只是默默将属于自己的货物,送入火中。
有人眼中泛红,有人轻轻别过脸去。
也有人只是望着那不断升腾的火焰,久久没有动。
这一夜,烧掉的是货,更是许多人一年、数年,甚至半生的辛劳。
裴知微站在火光之外,火焰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她救了许多人,却也是第一次,亲眼看着这么多东西,因为一场疫病,而不得不舍弃。
王玄策缓缓走到她身旁,两人并肩而立,谁都没有开口,只是静静望着那片火海。
良久,王玄策低声说道:“今日舍去这些,来日,总还能再有。”
裴知微望着远处的火光,轻轻点了点头。
“只要人还在,就还有来日。”
王玄策侧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夜风徐徐而来。
卷起点点火星,飘向漆黑的夜空。
这一夜,火烧了很久。
烧去了染疑的货物。
也烧去了明州心头最大的隐忧。
而那片映红了半边江天的火光,也终将成为许多年后,明州百姓口中始终不曾忘记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