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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寻迹 裴知微与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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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州的晨风,比前几日轻了些。
连着数日阴雨过去,江面终于露出一片淡淡天光,只是空气里仍裹着散不开的潮意。风吹过码头,卷起木板间残留的水痕,又很快归于平静。
疫病虽已有缓势,码头却依旧冷清,不少泊位仍空着。
往日一早便此起彼伏的号子声,如今只剩下零零落落几处。
货船靠岸之后,也不像从前那样立刻卸货,而是先停在江边,等候官署与沈家的人逐一查验。
岸边堆放着尚未来得及转运的货箱。
木箱被油布遮着,上头还留着前几日雨水冲刷后的痕迹。
裴知微缓步走入码头。
今日,她没有背着平日诊病时常用的大药箱,只携了一只较小的药囊,里面放着脉枕、纸笔与几样随身药物。
她此行,不是为了看病,而是为了看这一处地方。
沈怀舟早已等在岸边,见她过来,只略一拱手。
“裴姑娘。”
裴知微点了点头。
目光却没有停留在他身上,而是缓缓望向整座码头。
这里,她其实来过许多次。
疫病初起时,她几乎日日往返于此。
只是那时,她看的是病人。
如今再来,她看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没有立刻往前走,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
耳边传来水流轻拍船舷的声音。
几名船工正合力将一艘小船慢慢推向泊位。
远处仓房前,还有人在搬运已经查验过的货物。
一切都恢复了些许秩序,却仍少了从前那份热闹。
她忽然轻声问了一句:“最早病倒的人,是在哪里?”
沈怀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略想了想。
“若按最先报到沈家的,应当是在东仓。若按后来查到的,南码头也有。再之后,西仓、北栈,都陆续有人发病。”
他说得很平静,因为这些事,这几日已经翻查过数遍。
裴知微却没有应声,只是顺着他说的方向,一处一处望过去。
东仓、南码头、西仓,彼此相隔并不算近。
若只是寻常风寒,本不该同时起于数处。
她又问:“他们彼此认识吗?”
沈怀舟摇头。
“多半不认得,码头虽大,各自做各自的活,并非日日都能见面。”
裴知微缓缓点头。
这一点,与病案完全吻合。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迈步向东仓走去。
一路上,她并不急。
时而停下看看脚边的排水沟,时而抬头望向仓房屋檐,又偶尔走到岸边,看江水缓缓流过。
沈怀舟始终陪在一旁,却没有打扰。
他发现,裴知微并不是漫无目的。
她像是在看一样别人都不会留意的东西。
比如仓房之间相连的小道,比如货物堆放的位置,比如挑夫每日往来的路线。
甚至连码头几口取水的井,她都走过去看了一遍。
过了许久。
沈怀舟终于忍不住问:“裴姑娘在找什么?”
裴知微停下脚步。
目光落在眼前纵横交错的木栈道上。
轻声说道:“我也不知道。”
她缓缓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木板。
木板仍带着江水浸过后的湿润。
“我只是觉得,病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一艘刚刚靠岸的小船。
船上的人正有条不紊地卸着货。
人与货,船与岸。
来来往往,从未停歇。
“若人会走,病也会走。”
她轻轻说道。
“我要找的,不只是病人,还有它走过的路。”
江风缓缓吹过。
远处一面沈字旗,在风中轻轻扬起。
沈怀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整座码头。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
他们这些年一直在看货,在看船,在看水路。
却从未想过,有些东西,也会顺着这条路,一起进入明州。
两人在码头走了近半个时辰。
裴知微没有再继续问。
她知道,仅凭眼前所见,还远远不够。
真正能够留下痕迹的,不在码头木栈之上,而在沈家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册录里。
离开码头后,两人径直回了沈宅。
沈宅前院东侧,有一间专门存放漕运账册的书房。
屋子不大,却极深。
四面高架之上,一层层整齐摆放着木匣与卷册,每一册封皮之上,都写着年月、港口、船号与往来去向。
推门而入时,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松烟墨混杂的淡淡气息。
沈怀舟站在门前,缓缓说道:“沈家做漕运已有数代,凡船只入港、货物转运、往来去向,皆有存录。”
他走到最里面一排书架前,抬手取下一只木匣。
木匣边角已有些磨损,显然常有人翻阅。
“只是……”
他轻轻拍去匣上的浮灰。
“这些册子,平日极少有人会全部翻看。”
裴知微点了点头,她本就不是来看账目的,她看的是时间。
沈怀舟将木匣放到长案之上,轻轻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余本册录,皆是近两个月码头船只往来的记载。
两人没有多言,便各自翻阅起来。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纸页翻动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裴知微并不细看货物,她只看日期。
哪一日开始有人发病,再往前推几日。
那几日,又有哪些船只入港。
另一边,沈怀舟翻看的速度却快得多。
这些册录,本就是沈家之物。
许多格式与记号,他一眼便能认出。
有时只扫过几行,便翻到下一页。
偶尔停下,也只是因为看见某个熟悉的船号。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案上的册子越摊越多。
两人已经将近一个月的记录分成数叠,按日期一一排开。
忽然,沈怀舟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一页册录之上,没有立刻翻页。
裴知微察觉异样,抬头望去。
“怎么了?”
沈怀舟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本册子轻轻转了过去。
“裴姑娘看看这一页。”
裴知微低头。
纸页上记着,四月初七。
海舶一艘,自沧夷港入明州。
下面还记着卸货的种类,香料、染料、干货,以及几箱准备转往帝京的贡品。
这些本都寻常。
她正准备翻页,却见沈怀舟伸手按住了纸角。
“这条船。”
他说得很慢。
“我有些印象。”
裴知微抬眼。
沈怀舟望着那几行字,似是在回忆。
“当日原本不该是它先入港,前面还有两艘商船。只是那日海上起雾,它提前靠了岸。”
他说着,眉头微微蹙起。
像是有什么模糊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浮现。
“我记得,当时我还去过码头,因为那船上运着一批要送入京中的香料。”
裴知微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沈怀舟轻轻合上册子,又缓缓摇了摇头。
“只是除此之外……便想不起别的了。”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裴知微低头,看着那一页册录。
指尖轻轻落在"沧夷"二字之上,却没有继续往下推。
因为她知道,一条船,还不能说明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一名老管事站在门外。
拱手道:“公子,您找的老人,都到了。”
沈怀舟抬起头。
“请他们进来。”
老管事应了一声,转身退下。
裴知微缓缓将那本册录重新合上。
她知道,真正能够回答他们问题的。
或许并不是这些冷冰冰的账册。
而是那些曾经站在码头上的人。
不多时,几位老人被请入了前堂。
他们都在码头做了大半辈子。
有人管船,有人看仓,也有人负责装卸。
年纪最大的那位,鬓发已白,走路却仍稳当。
见沈怀舟起身相迎,几人连忙回礼。
“公子。”
沈怀舟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今日请诸位来,不为旁的,只是想问几件旧事。”
几人对望一眼,都点了点头。
裴知微坐在一旁,没有急着开口。
她将病册放在案上,静静听着。
沈怀舟先问:“半月前,从海上来的船,可有什么异常?”
几位老人都低头想了起来。
屋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过了片刻。
负责东仓的一位老管事先缓缓开口。
“若说异常……那几日海上雾大,比往年都重。”
旁边另一位老人点了点头。
“不错,船进港都慢了不少。”
裴知微轻轻记下,天气,起雾。
可这仍不足以解释疫病。
沈怀舟没有打断,只是继续等着。
又过了一会儿。
一位老船工忽然皱起眉。
“我倒记起一件事。”
众人都望向他。
老人缓缓说道:“那天有一条海船,还没靠稳,船上便一直有人咳。”
他说着,又轻轻摆了摆手。
“咳得厉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裴知微握笔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追问。
老人继续回忆。
“当时我们还笑他们,说海上风大,吹坏了肺,也没人当回事。”
旁边另一位老人闻言,也像忽然想起什么。
“对,我记得,船上下来的人,比平日少。平时海船靠岸,总有二三十人上下搬货。那一回,却只下来十来个。”
他说着,又皱起眉。
“还有几个,一直没下来。”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
这些话,一件一件,都很寻常。
可放在一起,却开始变得不同。
沈怀舟轻声问:“为何没下来?”
老人摇了摇头。
“没问,只当是船上还有人守着。”
另一位老人接过话头。
“后来卸货的时候,也是他们自己搬,搬得很慢,我们还嫌他们误了时辰。”
说到这里,他忽然苦笑了一下。
“现在想想,那时候,他们怕是已经病了。”
这一句话落下,屋里静了许久。
裴知微低头,在纸上轻轻写下,海船、咳、人数减少,却仍没有写下任何判断。
因为这些,还只是见闻,不是证据。
沈怀舟又问:“后来那些人去了哪里?”
几位老人互相看了看,都摇头。
“货卸完,船就走了。至于人……没人留意。”
码头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谁会记得一群只停留半日的外乡人。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风轻轻吹动门帘。
外头隐约还能听见江边传来的水声。
裴知微望着纸上的几行字,忽然抬头。
“那批货,如何卸的?码头当时如何调度的?”
老人想了想。
缓缓答道:“卸货的伙计,东仓最多,然后是南码头,后来人手不够,又从西仓调了人过来。”
这句话一出口,裴知微与沈怀舟几乎同时抬起头。
两人彼此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最早病倒的人,会分散在东仓、西仓、南码头。
他们不是互相传病,他们只是——
一起卸过同一批货。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可这一次,答案依旧没有出现。
只是所有零散的碎片,开始慢慢拼成了一条线。
而那条线的尽头。
正缓缓指向那艘来自海上的船。
傍晚时分,众人重新回到沈宅。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江边起了风。
吹得岸旁垂柳轻轻摇曳,几片新叶落入水中,很快便顺流而去。
裴知微怀里抱着病册。
沈怀舟手中拿着今日翻出的船册。
两人一前一后,缓步穿过回廊。
厅中早已点起灯。
王玄策坐在案前。
病虽退了,脸色却仍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
案上那张明州水路图仍未收起。
周砚站在一旁,见二人回来,轻轻退至门边。
屋内很快安静下来。
沈怀舟先将船册放到案上。
“今日查得一些旧事。”
王玄策抬眼。
“说。”
沈怀舟没有添减,将今日在码头所问所得,一件件说了出来。
从海上起雾,到那艘提前入港的海船。
从船上不断咳嗽的人,到始终没有下船的几名船员。
再到后来,参与卸货的东仓、西仓与南码头众人。
他说得极慢,也极清楚。
屋内没有人插话。
王玄策只是静静听着。
待他说完,裴知微又将病册摊开。
她将今日重新整理过的几页推至案前。
“这是最早发病之人,这是他们做事之处,这是发病先后。”
她没有多解释,只是把病册与船册并排放在了一起。
王玄策低下头。
灯火落在纸页之上。
一边,是病人的姓名。
一边,是船只入港的时日。
他没有急着开口。
只是缓缓伸出手,将两册一点一点向前挪近。
随后,又展开一旁的明州水路图。
三样东西,终于第一次放在了同一张案上。
屋内静得只剩下灯花轻轻爆开的声音。
王玄策的目光缓缓移动。
先看病册,再看船册,最后落在水路图上。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码头的位置。
随后,缓缓沿着江道向海口移去。
动作极慢,像是在推演一条早已走过无数次的路。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不是城中先病。”
声音很轻,却让屋内几人都抬起了头。
他继续说道:“也不是码头的人互相染病。”
裴知微静静望着他,没有出声。
因为这也是她今日所得出的判断。
王玄策的手指停留在海口。
沉默片刻,才继续说道:“若这些人口述无误,那么最先出现异样的,不是码头,而是那艘船。”
一句话落下,屋内再次安静。
沈怀舟眉头微微蹙起。
“殿下是说……”
王玄策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望着船册。
那一页上,"沧夷"二字静静落在那里。
许久,他才缓缓说道:“现在还不能定论,我们只知道,第一批病者与它有关。”
他说着,将船册轻轻合上。
目光沉静如水。
“但还有一件事,没有弄清。”
裴知微抬眸。
“什么事?”
王玄策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缓缓说道:“船上的人为何带病而来?他们知不知道自己病了?若知道,为何仍要入港?若不知道,他们又是在何处染病?”
一连四问,没有一个有人能够回答。
因为这已经不是医术能够解释的问题。
也不是漕运账册能够记载的事情。
屋内沉默了很久。
最后,沈怀舟缓缓开口:“若想知道,只能去查沧夷来的船。”
王玄策轻轻点头,没有迟疑。
“明日,调近半年所有海船入港册录,再查沧夷商队。”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瞬。
目光缓缓落向那张水路图。
江流自海而来,穿过港口,汇入明州,最终流向更远的地方。
若他们慢一步,那么这一场疫病,便未必只会停留在江南。
灯火轻轻摇曳。
屋内四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只是各自望着案上的病册、船册与水路图。
他们终于找到了第一条真正能够追下去的线。
而线的另一端。
仍隐没在海雾深处,尚未显露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