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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试方 疫病初起, ...

  •   明州的夜,比往日更沉一些。
      湿意不再只是浮在空气里,而像是贴在人身上,慢慢渗进去。
      沈宅已经连续数日没有真正安静过。
      白日里,人声、脚步声、药炉声交织在一起。
      到了夜里,声音虽少,却并未消失。
      远处偶尔传来咳声。
      廊下偶尔响起送药的脚步。
      值守之人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巡看一次。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病正在一点一点改变这座宅院。
      王玄策靠坐在榻边,气息比前一日更缓。
      他并未睡。
      案上的奏报仍然摊开,只是许久未翻动。
      灯火映在纸面上。
      那些江南各处送来的消息,依旧一行行排列着。
      哪处码头暂停,哪处医坊增加病者,哪处粮道需要重新调度。
      这些事情,他每一件都看得见。
      只是今日,比往日慢了一些。
      周砚立于一侧,刚自外间回报军中情况。
      “又添了两人,症状仍是发热与乏力。”
      屋内安静片刻。
      王玄策没有立刻回应。
      只是抬手,轻按额间。
      动作比往日慢了一分。
      周砚看着他,没有催促。
      他跟随王玄策多年,自然知道。
      此刻的沉默,不是没有听见,而是在判断。
      判断军中情况,也判断自己的身体。
      片刻之后,王玄策忽然开口:“把沈昭雪调去她那里。”
      周砚一顿。
      他没有说谁,但周砚已明。
      这句话中的“她”,不是别人,是裴知微。
      也是此刻沈宅之中,最不能被分心的人。
      周砚沉默了一瞬,随即低头。
      “是。”
      他没有问为什么。
      也没有问为何不是调其他人。
      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
      沈昭雪虽然年轻,却算的上王玄策用的非常顺手的一枚眼线。
      她的能力,王玄策最清楚。
      让她去,不是因为缺一个帮手,而是因为放心。
      周砚转身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自家殿下这些日子,几乎所有判断都围绕着疫病。
      粮道、军营、医署、沈宅。
      唯独很少提到自己。
      可这一刻,他终于主动做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安排。
      把最可靠的人,送到另一个人身边。
      周砚没有再想。
      只是出了门。
      天未尽明时,裴知微已在病所。
      沈宅的夜还未完全退去。
      窗外天色只是微微泛白,远处屋檐仍笼在一层淡淡的灰色里。
      她这一夜几乎未曾真正休息。
      前半夜,她在药房改方。
      后半夜,又去了另外几处病舍查看。
      不同的人,不同的症状,不同的反应。
      同一种病,却因人的体质不同,呈现出不同的变化。
      她一向不喜欢凭经验下断言。
      病也是如此。
      看见一处相似,不能代表所有。
      所以每一次诊治,她都要重新确认。
      重新判断,重新落笔。
      直到最后,她才来到王玄策所在的院落。
      王玄策仍在榻上。
      并未卧倒,只是靠坐。
      比昨日更倦一些。
      他的脸色并不明显。
      若不是熟悉他的人,很难看出异常。
      可裴知微不同。
      医者看人,不只看表面。
      她看的是气息,是动作。
      是那些本人甚至未曾察觉的细微变化。
      他看见她来,只轻轻抬眼。
      没有多问,也没有意外。
      “来了。”
      他说。
      声音比平日低了一些。
      裴知微没有回应。
      只是走近。
      她将药箱放在一旁。
      先探额,指尖触及额间时,停了一瞬。
      随后移开。
      再按脉。
      屋内很静。
      周砚站在不远处,没有出声。
      他知道,此刻不需要任何人打扰。
      王玄策也没有避开。
      只是任由她诊视。
      这与他平日处理事情时完全不同。
      朝堂之上,他习惯掌握主动。
      军营之中,他习惯判断局势。
      可此刻,他只是一个病人。
      而她是医者。
      两人的位置,在这一刻被重新调整。
      指下气息仍乱,但比昨日更沉。
      不是加重,而是滞。
      裴知微没有立刻开方。
      她收回手,静了一瞬。
      王玄策看着她。
      “如何?”
      他问。
      语气依旧平静。
      不像是在问自己的病,更像是在问一份军报。
      裴知微看了他一眼。
      “你昨日没有好好休息。”
      不是询问,是判断。
      王玄策没有回答。
      这一点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周砚站在旁边,轻轻垂眼。
      他知道,殿下确实没有休息,病中仍看了大半夜的奏报。
      裴知微没有责问。
      她只是重新整理药箱中的药材。
      “病中不可强撑。”
      她说。
      声音不重。
      王玄策看着她。
      片刻后,才道:“军中还有事。”
      裴知微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军中有事,所以你更不能倒。”
      这一句话落下。
      屋内安静了一瞬。
      周砚微微抬眼。
      他很少听见有人这样与王玄策说话。
      不是劝,也不是命令,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王玄策也停了一下。
      他看着她。
      似乎在判断这句话。
      片刻之后,他没有反驳。
      只是低声:“好。”
      裴知微没有再说。
      她知道,与这样的人说太多没有意义。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习惯承担。
      所以她能做的,不是让他改变。
      而是在他承担之前,先让他的身体撑得住。
      她重新拿起笔,在医案上记录。
      “热未退,气滞,脉乱。”
      字迹依旧平稳。
      没有因为病人身份不同而改变。
      王玄策看着她落笔。
      忽然问:“你对所有病人,都是这样?”
      裴知微没有抬头。
      “怎样?”
      “直接。”
      她停了一瞬。
      然后回答:“病不会因为身份不同改变。”
      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王玄策沉默。
      许久之后,低声道:“你一直如此?”
      裴知微想了想。
      “师父教我的,医者看病,不看身份。”
      她收起医案。
      “否则容易误判。”
      这句话说完,她开始重新配药。
      王玄策看着她。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之所以能让太医院那些人服气。
      并不是因为她胆大,也不是因为她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
      而是因为她从始至终,都只是在做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
      没有畏惧,也没有刻意证明。
      她没有立刻下针,只是调整了药方。
      “今日换方。”
      她说。
      王玄策看着她。
      “换?”
      她点头。
      “之前的方偏稳,稳则缓,但缓久则滞。”
      她停了一息。
      “需改一方,使其缓中有转。”
      他说:“好。”
      没有追问,没有怀疑,只是接受。
      药很快煎好。
      沈宅这几日药气未散。
      院中到处都是煎药的声音。
      铜炉燃着,水汽升起,又被潮湿的江风吹散。
      这一锅药,与之前不同。
      药味没有更重。
      甚至比昨日更淡一些。
      但其中几味药材的变化,却并不容易察觉。
      裴知微亲自尝过药气,确认火候之后,才让人端进去。
      周砚接过药碗。
      他看了一眼,又看向裴知微。
      “需要等多久?”
      裴知微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不是问药什么时候见效。
      而是问,殿下何时能真正稳定。
      她沉默了一瞬。
      “不能急。”
      她说。
      “病势未定,今日只能看是否继续往坏处走。”
      周砚点头,没有再问。
      他跟随王玄策多年,知道有些事情,不能逼问结果。
      尤其是在生死之间。
      结果从来不是一句话便能决定的。
      王玄策接过药碗,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药入口时,微涩,比昨日明显一些。
      他眉间没有变化,只是将空碗放回案边。
      裴知微看了一眼。
      “苦?”
      她问。
      王玄策摇头。
      “不算。”
      她点头,没有继续。
      两人之间的交流一直如此。
      很短,但每一句都有回应。
      不像朝堂之上的试探。
      也不像军中的命令。
      只是两个人,在同一件事情上确认彼此的位置。
      这一日过去得很慢。
      明州城中的消息仍不断传入。
      哪里新增病者,哪里需要药材,哪里需要重新安置。
      一封封消息送入沈宅,再一封封送出去。
      沈怀舟忙得几乎未曾停下。
      可即便如此,他仍每日询问病舍情况。
      沈家不是第一次处理大事。
      漕运数十年,见过风浪。
      但这样的事情,仍让所有人不敢轻视。
      因为商路可以停,货物可以缓,唯独人的性命不能等。
      午后。
      裴知微再次来诊。
      王玄策正在看军报。
      她进门时,他没有收起,只是将纸页放到一旁。
      这个动作很轻,但她看见了。
      “今日还看?”
      她问。
      王玄策停了一下。
      “习惯。”
      她看着他。
      “习惯不代表可以。”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只是将军报合上,放到一旁。
      周砚在旁看见这一幕,眼神微动。
      他跟随王玄策多年。
      知道让殿下主动放下手中事情,并不容易。
      但这个人做到了。
      不是因为身份,也不是因为命令,只是因为一句简单的话。
      王玄策自己也察觉到了。
      他向来不喜欢别人改变他的安排。
      可她说出口时,他却没有觉得不妥。
      甚至没有产生反驳的念头。
      这个变化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傍晚时。
      沈昭雪到了。
      她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军中的风尘。
      没有换衣,也没有休息。
      周砚将她带到院中。
      “二殿下命你协助裴姑娘。”
      沈昭雪点头。
      “明白。”
      她没有问原因,也没有问为何是她。
      只是看了一眼院中情况。
      病舍、药房、记录册,每一样都已经有了安排。
      她很快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第一件事,是整理记录。
      第二件事,是确认人员进出。
      第三件事,是协助传递消息。
      她并不懂医,但她知道如何让事情运行得更顺。
      这也是王玄策派她来的原因。
      不是让她治病,而是让她成为裴知微身边最稳定的支撑。
      裴知微第一次见沈昭雪如此正式地协助自己。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问:“你以前做过类似的事?”
      沈昭雪正在整理名册。
      听见后停了一瞬。
      “做过一些。”
      她没有细说。
      裴知微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头。
      “那这里交给你一部分。”
      沈昭雪抬眼。
      “好。”
      简单两个字,却代表了一种认可。
      她们相识并不久。
      但在这种时候,人之间建立关系的速度,往往比平日更快。
      因为所有无意义的话,都会被省去。
      留下来的,只剩下信任。
      夜深。
      王玄策的情况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不是明显好转,只是高热没有继续上升。
      呼吸也比白日平稳。
      裴知微看完脉象后,没有说好了。
      只是说:“今日比昨日稳。”

      王玄策看着她。
      “说明方子有效?”
      她摇头。
      “只能说明方向没有错。”
      他微微点头,没有追问。
      因为他知道,她不会说没有确认的话。
      窗外江风吹过。
      灯火轻轻晃动。
      王玄策忽然问:“你一直这样?”
      裴知微抬头。
      “什么?”
      “遇到事情。”
      他停了一下。
      “先做,再想。”
      她想了想。
      “不是。”
      她回答。
      “是想清楚之后,再做。”
      王玄策看着她。
      片刻后,轻轻点头。
      “明白了。”
      这是很少见的一句话。
      不是评价,只是承认。
      这一夜。
      沈宅依旧未曾安静。
      药房仍有火光。
      病舍仍有人走动。
      军中仍有消息传来。
      但比前一日不同的是。
      所有人第一次看见了一点方向。
      不是结束,只是没有继续往下沉。
      而在这片混乱之中。
      有人开始相信医者的判断,有人开始相信彼此的安排。
      也有人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并不需要独自承担所有事情。
      只是这一点变化,尚未有人说出口。
      夜越来越深。
      明州的水声,在这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宅临水而建。
      往日里,水渠流动的声音只是安静的一部分。
      可如今,却像一条不断提醒众人的线。
      提醒着所有人,这座城仍在变化。
      王玄策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并非高热反复,而是身体仍未完全适应病势。
      他醒来的次数比平日多。
      每一次醒来,都能听见外间有人走动。
      有人端药,有人记录,有人低声交谈。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原来一座宅院,在面对一场未知之病时,也可以像军营一样运转。
      只是军营靠的是号令。
      这里靠的是人的判断。
      凌晨时。
      裴知微再次入内。
      她没有点太多灯。
      只是借着桌边一盏小灯查看他的情况。
      王玄策睁眼。
      “还未睡?”
      裴知微没有抬头。
      “你也没有。”
      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确实如此。
      她坐下诊脉。
      指尖落下时,室内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她收回手。
      “今日比昨日稳。”
      这一次,她说得比之前快了一点。
      王玄策看着她。
      “你之前没有说。”
      “之前不能确定。”
      她回答。
      “现在呢?”
      她低头整理药册。
      “现在可以确定,至少没有继续恶化。”
      这句话很平静。
      但对于经历数日变化的人来说,已经足够。
      王玄策沉默片刻。
      “辛苦。”
      裴知微动作停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两个字。
      她没有客套,只是摇头。
      “医者本分。”
      王玄策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但这一句话,他记住了。
      外间。
      沈昭雪还没有休息。
      她坐在桌前整理今日记录。
      一页又一页,病者人数、接触名单、药材消耗、进出人员。
      她写得很快,但没有乱。
      裴知微出来时,看见她仍在那里。
      “你不用一直守着。”
      沈昭雪抬头。
      “我知道。”
      “那为何不去休息?”
      沈昭雪沉默了一下。
      “习惯。”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裴知微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觉得,这句话似乎在哪里听过。
      不是相同的人。
      却是相同的回答。
      有人把责任当成习惯。
      有人把守护当成习惯。
      她没有继续问。
      只是拿过一旁的记录册,看了一眼。
      “这里有一处错。”
      沈昭雪一怔。
      “哪里?”
      裴知微指了指。
      “这个人昨日接触过病者,但没有列入。”
      沈昭雪低头看了一遍,片刻后点头。
      “我改。”
      没有解释,也没有辩解。
      裴知微看着她。
      忽然明白,王玄策为何会让她来。
      她不是医者,但她知道如何让一件事不乱。
      天将亮时。
      第一批药材送入沈宅。
      第二批病者名单也送到了。
      人数比昨日增加,但增加速度并没有失控。
      裴知微看完名单。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城中还有多少医者?”
      沈怀舟站在门外。
      “已经尽量调来了。”
      她点头。
      “还不够。”
      沈怀舟神色微沉。
      “需要更多?”
      “需要。”
      她看向窗外。
      明州城就在那边。
      “现在只是沈宅。”
      她声音很轻。
      “如果城中继续增加,这里的人手撑不了多久。”
      沈怀舟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另一边,官署的消息也送入。
      城中已有数处出现相同症状,只是尚未完全确认。
      有人建议封港,有人建议停市,也有人建议暂缓所有水路往来。
      消息一条接一条,但没有任何一个决定轻易落下。
      因为明州不是一座孤城,它连接江南水路,连接漕运,连接无数人的生计。
      一旦动作过重,影响的不只是病,还有整条水路。
      王玄策听完消息时,已经能坐起。
      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
      但眼神已经恢复几分清明。
      周砚低声道:“明州官署正在议。”
      王玄策沉默片刻。
      “让沈怀舟继续协助。”
      周砚点头。
      “是。”
      停了一瞬。
      他又道:“殿下,您现在还病着。”
      王玄策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周砚立刻闭口。
      跟随多年,他知道这时候再劝没有意义。
      窗外。
      第一缕晨光落入院中。
      药炉重新点起。
      病舍重新开门。
      名单重新铺开。
      所有人都开始迎接新的一日。
      没有人知道这场病最终会走到哪里。
      也没有人知道,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但至少这一刻,沈宅没有乱,明州也没有乱。
      因为有人在最开始的时候,抓住了那条最重要的线。
      而远处。
      明州之外,水路仍在流动,商船仍在往来。
      一封封消息,也正在沿着水路向更远处传去。
      有人尚未知道,这场从海上而来的病,已经真正进入江南。
      而它的名字,也将在不久之后,被所有人知晓。
      ——潮热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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