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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初缓 数日治疗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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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州爆发疫病的第七日,沈宅第一次没有彻夜点灯。
这几日,沈宅的灯火几乎没有熄过。
白日有人送药,夜里有人守值。
院中脚步声不断,药炉里的火也从未真正灭过。
所有人都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这一连数日,整个沈宅都像绷紧了一根弦。
后院临时辟出的病所昼夜有人进出,铜壶里的热水换了一回又一回,药房的大锅几乎从未离火。浓重的药香顺着回廊飘散,浸透了屋瓦,也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袖。
沈家上下早已分不清昼夜。
厨房每日比往常更早生火,除了供给众人的饭食,还要不停熬煮病人所需的汤药。家仆轮番值守,送药、烧水、搬运床褥、登记名册,一件接着一件,竟没有片刻闲时。
偶有谁靠在廊柱旁稍歇一口气,也只是闭一闭眼,便又起身继续忙碌。
这些日子,没有人敢真正睡沉。
夜深之后,院中仍能听见来回的脚步声,木门轻启轻合,铜盆相碰发出极轻的声响,药炉下的柴火偶尔噼啪作响,映得窗纸上一片忽明忽暗。
有人守着病人退热,有人守着新煎好的药。
也有人守着那一盏始终没有熄灭的灯,只怕半夜再有人病势骤变。
所有人都明白,这时候多守一刻,或许便能多救一个人。
直到这一夜,院中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药房依旧留着火,只是不必像前几日那般一锅接着一锅地熬煮;值守的人依旧没有离去,却终于能够轮换着歇息片刻。
后院仍有灯光,只是比前几夜少了几盏。
远远望去,整座沈宅像终于卸下几分沉重,不再时时刻刻绷着一口气。
没有人说病已经过去,也没有人敢如此断言。
只是所有人都隐约感觉到,那场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风雨,终于有了一丝缓和的迹象。
直到这一日清晨。
晨雾尚未散尽,院中草木上还凝着细细的水珠。药房外的小炉已经重新添过一回火,淡淡药香随着晨风缓缓散开,比前几日少了几分焦灼,多了一丝安静。
裴知微从王玄策屋中出来时,沈怀舟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到了几分松缓。
其实,他已经在廊下等了许久。
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负手站在廊前,望着院中的水渠缓缓流过。自疫病以来,他每日清晨都会来这一趟,却极少主动询问,只等裴知微诊治结束,再从她神情间判断这一日的情形。
因为他知道,若她神色沉静,便说明尚可;若她眉间微蹙,那这一日便不会轻松。
而今日,她虽仍带着连日奔波后的倦意,可眉宇之间那一丝始终未曾散去的凝重,却终于淡了些。
沈怀舟心里便已有了几分答案。
“如何?”
沈怀舟问。
裴知微收起手中的药册。
“热已经退了,只是身子还虚,不能久坐。”
沈怀舟点头,没有多问。
但这句话传出去后,整个沈宅都像轻了一口气。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守在院外的几名军士。
他们彼此望了一眼,没有欢呼,也没有交谈,只是原本紧绷的肩背,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药房里的药童听见消息,正要添柴的动作也停了一瞬,随即低头笑了笑,又继续把药罐安安稳稳放回炉火之上。
连日以来压在众人心头的阴云,并未散去,却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一缕晨光虽小,却足以让所有人重新生出继续坚持下去的力气。
屋内。
王玄策靠在榻上。
案上的奏报仍未收起。
窗棂半开,晨风缓缓送入屋内,将连日积在室中的药气吹散了些许。
榻旁的小几上放着两只已经空了的药碗,碗底尚留着一点浅褐色的药渍,显然才服下不久。
这些日子,这样的药,一日要服数回。
起初入口时满是苦涩,到后来,竟连苦味都渐渐习惯了。
屋里的炭盆已经撤去,只留下一炉温水,偶尔腾起几缕白雾。
窗外偶尔传来院中人来往的脚步声,不似前几日那般急促,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整座院落终于恢复了几分活气。
王玄策披着一件素色外袍,背后垫着软枕,面色仍显几分苍白,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至少,此刻已能安安稳稳坐着。
他面前摆着数封自江南各地送来的急报。
有的是明州各处病况,有的是附近州县漕运情形,也有朝廷自帝京递来的文书。
病虽未愈,这些东西却不能积压。
周砚站在案旁,将方才送来的几封文书依次放好。
其实送来的远不止这些。
他早在外间便已先行翻阅,将一应请安、问候、重复奏报尽数挑出,只留下真正急需王玄策过目的几份。
这是这些年来形成的默契。
有些事情,不必王玄策吩咐,他便知道该如何去做。
周砚看了一眼。
“殿下,您今日还是少看些。”
他说话时声音依旧沉稳,没有劝阻的意味,更像是在提醒。
王玄策没有抬头。
“江南各处的消息不能停。”
他的声音仍带着几分病后的低哑,却已不像前几日那般虚弱。
目光落在纸页上,一行一行缓缓看过,看得很仔细。
周砚沉默,知道劝不动。
这些年,无论是在北境军中,还是如今南巡途中,只要涉及军政之事,王玄策从未因为自身而耽误半分。
旁人眼中,这是勤政。
可跟随多年,周砚却知道,这更像一种习惯。
一旦局势未明,他便不会真正放下心来。
周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悄悄将最厚的一叠文书往后挪了挪。
若今日实在看不完,也可明日再议。
王玄策自然察觉到了。
却也没有点破,只是继续翻阅眼前几份。
只是这一次,王玄策翻过一页后,停顿的时间明显短了许多。
前几日,他每看几行,便要停下来缓一缓气息。
有时只是坐着,也会觉得胸口发闷。
而今日,虽仍有些疲倦,却终于能将一份奏报从头看到尾。
他已经不是前几日那个连坐起都觉得疲惫的人。
咳嗽仍有,只是偶尔轻轻一声,不再牵动整个胸腔。
声音也仍比往日低,但至少,气息已经稳了。
他合上手中最后一份奏报,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
动作依旧缓慢,却不像前几日那样吃力。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
院中的树木抽出新叶,风吹过时,枝叶轻轻摇曳,与几日前满院紧张肃穆的景象已判若两处。
王玄策抬眼望向窗外。
这一场疫病来得突然,也压得所有人几乎喘不过气。
如今病势初缓,他却没有真正轻松。
因为他知道,真正难的,从来不是退热。
而是如何让这场病,不再继续蔓延。
正想着,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用抬头,他也知道是谁来了。
这些日子,每日这个时辰,她都会来。
有时带着药,有时只是来诊一回脉。
时间竟分毫不差。
周砚听见脚步,也极自然地退到了一旁,将榻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过树梢的细微声响。
裴知微再次进来时,他放下手中奏报。
门扉被轻轻推开,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晨光自门外斜斜照进屋内,在地面铺开一片淡淡的光影。
裴知微仍是平日那身素净衣衫,袖口束得整齐,肩上背着药箱。一路自病所过来,她衣襟上还沾着几分极淡的药香,混着院中草木被晨露浸润后的气息,一同带进屋内。
她进门之后,没有先说话。
只是像往常一样,将药箱放在榻旁的小几上,打开箱盖,依次取出脉枕、药册与银针。
动作不快,也不慢。
每一样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
这些日子,她日日如此。
王玄策已经渐渐记住了。
她若先取药册,说明今日要重新记脉。
若先放下脉枕,便是先诊脉,再说旁的。
这些原本微不足道的小习惯,不知何时竟也变得熟悉起来。
“这几日,多谢。”
他说得很平,像只是陈述一件事实。
声音仍带着几分病后的低沉,却比前几日有力了些。
裴知微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坐下替他诊脉。
她将脉枕轻轻放好,抬起手,示意他将手腕放上去。
王玄策依言照做。
两人之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屋内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枝叶的细响。
她指尖微凉,轻轻落在他的腕间。
这一瞬,王玄策下意识放缓了呼吸。
不是刻意配合,而是这些日子下来,身体已经习惯了。
他知道,诊脉时气息平稳,她看得会更准确一些。
裴知微低着头,神情专注。
她并未因为病势已有缓和便有所松懈,仍旧细细辨着指下脉象的变化。
时而略停,时而轻轻换指。
每一次细微变化,都未曾遗漏。
这些日子,他已经习惯她进屋。
习惯她不多言。
习惯她先看他的气色,再看他的脉象。
有时,她还未诊脉,只看他一眼,便会知道他昨夜睡得如何。
王玄策原本以为,这只是医者的习惯。
就像军中大夫看伤口,先看伤势,再问经过。
可是这几日,他慢慢发现了一些不同。
她会记得他哪一日夜里咳得更重。
那一日,她夜间又来了一次,只为了重新探一回脉。
她没有解释缘由,只淡淡说了一句:“夜里若再咳,叫人来唤我。”
说完便走了。
他那时只觉得寻常。
如今想来,却记得异常清楚。
会记得他喝药后是否睡得安稳。
若睡得浅了,第二日的药方便会略作调整。
若睡得沉些,她写下脉案时,眉间也会松开几分。
这些变化,她从不说。
却都落在一张张药册之中。
会在他看奏报太久时,提醒一句:
“今日不可再看了。”
语气始终平淡。
既不像劝阻,也不像命令。
只是一个医者,对病人的叮嘱。
偏偏每一次,她这样说时,他都会放下手里的奏报。
这些事都很小,小到不值得被记住。
可他却记住了。
甚至连她每日大约什么时辰过来,什么时候会离开,都已经渐渐有了印象。
裴知微收回手。
她低头,在药册上添了两笔。
墨迹未干,字迹依旧清秀端正。
随后才抬起头。
“殿下恢复得不错。”
王玄策看着她。
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不是因为她变了。
而是因为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似乎已经习惯了她在身边。
这种习惯,并非刻意形成。
像屋中的药香。
起初总觉得浓苦刺鼻。
日子久了,却已经分不清,是药香仍在,还是自己早已适应。
“你的方子有效。”
他说。
裴知微顿了一下。
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重新将药册轻轻合起。
“只是现在还不能大意,病退之后,身子会虚一段时间。”
她说这句话时,神情和平日没有区别。
只是一个医者,对病人的提醒。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这几日仍要静养,不可劳神。”
语气依旧平静,却比往日多了一分自然。
仿佛这样的话,这几日已经说过许多遍。
可王玄策却看了她许久。
目光安静,没有半点侵扰。
像是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
窗外风轻轻吹动门前竹影。
屋内一时无人再开口。
这一刻,没有朝局,没有疫病,也没有那些尚未处理完的军政事务。
只有医者与病人,静静相对。
相比王玄策,沈清晏恢复得慢一些。
她前期拖了几日,病势已经重了。
最初几日,高热反复,人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
偶尔睁开眼,也只是低低应上一两句,很快便又沉沉睡去。
沈怀舟每日都会过来看看,却从不在屋中久留。
他知道,留下的人越多,反而越添扰乱。
每次只是站在门边,静静望上一眼,听医者说几句病情,便转身离去。
只是离开时,脚步总比来时更慢一些。
这一日,她终于醒得久了一些。
屋里的窗户支开半扇,初夏的风轻轻吹进来,带走屋内积了几日的药气。
沈清晏靠在榻上,脸色仍显苍白,却已不像前几日那般毫无血色。
她缓缓睁开眼,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许久才轻轻动了动手指。
一旁侍候的婢女见她醒来,眼中顿时露出喜色。
却仍压低声音,小心扶她坐起。
“姑娘可要喝些水?”
沈清晏轻轻点头,声音依旧很轻。
“嗯。”
一碗温水缓缓饮下,她苍白的脸色才稍稍缓和几分。
虽然身子依旧虚弱,但总算有了些精神。
消息很快传到了前院。
王昭衡知道消息后,第一时间就想过去。
这些日子,他每日都会问一句。
“她今日可醒了?”
“热退了吗?”
“吃东西了吗?”
每次得到的回答都差不多。
直到今日,终于听见一句。
“沈姑娘精神好了许多。”
他几乎没有多想,转身便往院外走去。
结果刚走到院门口,便被秦策安拦住。
“殿下。”
王昭衡停下。
“让开。”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秦策安却依旧站在那里,一步未退。
“殿下不能去。”
王昭衡皱眉。
“她已经好了。”
秦策安平静道:“她正在恢复,您与她近距离接触过。此时过去,若再有变化,谁也担不起。”
他说话时声音始终平稳,没有半点责备。
只是陈述,像说一件早已定下的规矩。
王昭衡看着他,有些不满。
“我又没有病。”
秦策安没有反驳。
只是道:“殿下,正因为您没有病,才更不能随意接触。”
他说完,又缓缓补了一句。
“如今沈姑娘病势渐缓,若因此再添变故,前些日子的辛苦,便白费了。”
王昭衡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秦策安不是故意拦他。
只是他心里仍有些闷。
这种闷,不是委屈。
而是一种明明近在咫尺,却偏偏不能上前一步的无力。
他回去后,明显闷了许多。
一路上话也少了。
往日看见什么新鲜事,总要停下来问上几句。
今日却只是慢慢走回院中。
坐在石阶旁,看着院门外那条通往后院的小径。
风吹过树梢,枝叶沙沙作响。
他便一直望着那里。
像是多看一会儿,人便会自己走出来。
裴知微见到时,他正坐在院中,看着外面的路。
她没有立刻开口。
只是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
那里静悄悄的,没有人经过。
她这才缓缓走过去,在不远处坐下。
“还在想沈清晏?”
她问。
王昭衡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都能醒了,我为什么不能去看看?”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低了许多。
不像抱怨,倒更像一个少年心里想不明白的疑惑。
裴知微坐下。
她将药箱放在身侧,没有急着回答。
院中静了一会儿。
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又缓缓落下。
“因为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保持无事。”
她轻声说道。
王昭衡皱眉。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裴知微看着他,目光依旧温和。
“你已经做了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
“你没有让自己生病。”
王昭衡愣住。
她继续道:“你若倒下,秦策安要照顾你,沈家要分人照看你,医者要多救一个人。”
她说到这里,目光落向不远处来往的家仆。
那些人脚步匆匆,却始终没有停歇。
“如今人人都在尽自己的一份力。你安安稳稳,便是在帮所有人。”
王昭衡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院中有人抬着药锅,有人端着热水。
也有人抱着新晒好的药材,快步往药房走去。
每个人都很忙,却没有一个人慌乱。
他沉默许久。
虽然还是不太高兴,但没有再闹。
只是低声说:“那她好些了,要告诉我。”
裴知微点头。
“会的。”
她回答得很轻,却很认真。
王昭衡听见这句话,终于缓缓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她真正好了,再去见她。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原来等待,有时也是一种责任。
就在沈宅稍有缓和时。
新的消息传来。
来报的是一名沈家管事。
一路疾行而来,额角已有薄汗,却仍尽力放缓呼吸,直到行至药房门前,方才拱手低声禀报。
“裴太医,漕运码头那边,又有一人病势转重。”
他没有高声,也没有慌乱。
只是这短短一句话,便让屋内几人的神色重新沉了下来。
原本已经放下的药册,再一次被翻开。
原本准备稍歇片刻的人,也重新站起了身。
裴知微抬起头。
“是谁?”
“陈姓伙计,在码头做了十几年搬运,今晨起便下不了床。”
裴知微没有再问。
她将方才写了一半的脉案合起,背起药箱,便向外走去。
脚步仍旧不疾不徐。
可屋中众人都知道,每当她如此沉静的时候,往往便意味着事情比想象中更重。
这个消息,让裴知微立刻赶去。
一路上,明州街巷依旧人来人往。
茶肆里仍有人说笑,铺子照常开门,码头上的号子声也未曾停歇。
仿佛这场疫病,只停留在少数人的院墙之内。
可她一路走来,却还是看见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有挑夫搬着货物,走了几步便停下来喘气。
有老人坐在门前,神色倦怠,不似往日。
还有几家铺子门前,比前些日子冷清了些。
这些变化都很轻,轻到寻常人不会放在心上。
可在她眼里,每一点细微不同,都值得记下。
因为许多病,往往便是从这些不起眼的地方开始。
那名伙计姓陈,在码头做了多年。
年轻时便以力气大闻名,肩能扛百斤麻袋,一日来回数十趟,也极少喊累。
码头不少老人都认得他。
提起时,总说一句:“老陈身子骨硬。”
可偏偏这样的人,一旦病倒,也最容易轻忽。
最初发热时,他也没当回事,只觉得是累到了。
他照旧上工,照旧搬货。
旁人劝他歇一歇,他只摆摆手。
“睡一觉便好。”
后来走路渐渐发虚。
抬货时,两条手臂也不像往日那般有力。
他仍咬牙撑着。
直到后来,连站起来搬货都困难。
这才被众人强行送回住处。
如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沉重。
额上热意虽不如前几日猛烈,却像一直压在体内,久久不散。
屋里还有淡淡汗味与药味混杂。
窗户半开着,风却吹不散那股沉闷。
旁边的人低声说:“他一直不肯歇,说少做一天,就少挣一天的钱。”
说话的是同在码头做工的伙计,眼里满是担忧。
他们这些人,都是靠力气养家。
歇一天,便少一天工钱。
若病上十天半月,家里便揭不开锅。
所以许多人宁可强撑着,也不肯轻易停下。
裴知微听完,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坐下,将陈姓伙计的手腕放在脉枕之上。
探脉时,屋内静得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
她替他诊脉,又询问这几日情况。
何日起热?几时最重?可曾咳嗽?饮食如何?夜间是否盗汗?
问得极细。
旁边几人一一作答,不敢遗漏半句。
比之前的病人更重,但并非无救。
她重新翻开药册,册页已经写满了大半。
不同病者的症候,一条条记录其上。
有人热退,有人仍咳,有人食欲渐复,也有人病势反复。
这些日子,她每日都在添,也每日都在改。
之前的方子,是根据高热与疲弱调整。
但此人长期劳作,身体底子不同,不能照搬。
她沉吟片刻,提笔落墨。
笔锋落下,没有丝毫迟疑。
几味药被添上,又有几味药被轻轻划去。
一旁几位医者站在旁边静静看着,没有出声。
因为这些日子,他们早已习惯。
眼前这位年轻女医,从不拘泥于一纸旧方。
她看的,从来不是病名,而是病人。
夜里。
沈宅重新亮起灯。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混乱。
而是因为有人在寻找下一步。
药房里的炉火重新燃起。
几名药童守在炉边,不时添上一把细柴。
铜壶里的热水缓缓沸腾,药香再次顺着回廊弥漫开来。
沈昭雪仍在各处病房之间来回。
她一手拿着名册,一手提着灯,逐间查看今日新增的病者与恢复之人,将一应情形仔细记下。
秦策安则领着几名护卫巡视各院。
隔离的院门仍旧紧闭。
进出之人,一一登记。
没有半点懈怠。
周砚守在王玄策屋外。
屋里灯光未灭。
却再没有前几日那样彻夜翻阅奏报。
偶尔传来一两声低咳,很快又归于安静。
而沈怀舟仍在前堂。
案上铺着明州各处送来的名册,他一册册核对。
哪里添了病者,哪里又退了热,哪里需要再送药材,一件件安排下去。
整个沈宅依旧没有停下。
只是如今,这份忙碌之中,多了几分从容。
王玄策的病开始缓。
沈清晏也终于转危为安。
城中许多病者同样有所好转。
可裴知微知道,这并不代表结束。
她站在药房门前,抬头望向远处夜色。
明州城万家灯火仍在。
江面上的船灯也依旧缓缓移动。
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湿润的气息。
她缓缓合上药册。
因为真正的考验。
从来不是第一个病倒的人。
而是那些在最初没有被看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