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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疫起 疫病上报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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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州的夏天,本就带着潮。
但这几日的潮,却有些不同。
像是空气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滞意,落在人身上,不轻不重,却总让人觉得不舒服。
清晨时,沈怀舟入了官署。
清晨的明州官署,比城中其他地方醒得更早。
天边才泛起一点鱼肚白,已有小吏抱着卷册穿过长廊。院中青石尚带着夜里的湿意,鞋底踏上去,发出极轻的声响。值守的差役推开府门,陆续有人入内,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漕运文书依旧一摞一摞送来。
各处仓口昨夜收了多少粮,今日又将发往何处;哪一段河道水位略涨,哪一处码头需暂缓卸货;茶税、盐引、商船往来,都照着旧例一件件呈送上来。
算盘拨动,纸页翻动,笔锋蘸墨。
一切都与往日没有分别。
至少,在大多数人眼中如此。
近几日城中确有人染病。
可明州地处江南,入夏之后湿热交蒸,本就是风寒暑湿杂生之时。码头上的脚夫、船夫、搬运伙计,终日迎风涉水,偶有发热咳嗽,并非稀奇之事。
不少人甚至觉得,再过几日,等天气转稳,自然也就好了。
因此,当沈怀舟踏入官署时,并未引来太多目光。
有人认得这位沈家长子,只远远拱手一礼,便继续低头誊写文书。
也有人笑着问了一句:“沈大公子今日来得倒早。”
沈怀舟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停步。
他一路穿过前堂,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神情一如往日平静。
只是那双眼,比平日沉静了几分。
这些日子,他几乎每日都要往返码头、医坊与沈宅之间。
看得越多,心里的不安便越深。
那些最初不过一两人的微热,如今已经慢慢连成了一片。
最可怕的,并不是有人病倒。
而是病倒的人,来自不同地方,却有着近乎相同的症状。
他们彼此并不相识。
却像被同一阵风吹过。
这种巧合,不该只是巧合。
他没有急着开口说明。
只是走到堂中长案之前,缓缓将怀中带来的册子放下。
册子并不厚。
封皮只是寻常青纸,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可里面记着的,却是沈家这几日一点一点汇总出来的见闻。
漕运码头的脚夫,药坊来求诊的百姓,沈家管事与随行护卫,还有昨日新增的几例病案。
一笔一笔,写得极细。
没有猜测,没有推断,只记事实。
沈怀舟抬起手,轻轻将册子推到案前。
这才缓缓开口:“诸位,先看看这个。”
声音不高。
却让堂中原本还在翻阅文书的几名官员,不约而同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册子不厚,却写得很实。
漕运码头、医坊、护卫随行,三处人手之中,皆出现相似症状。
起初只是疲乏,后来是发热。
再后来,已有人起身困难。
官署最初只是皱眉翻看。
直到看到最后一行:“军中亦有同症。”
堂中安静了一瞬。
有人抬头,有人放下册子。
没人再轻易说风寒。
当日下午,调令便下来了。
医署封调城中医者。
沈家被列入协同调度。
裴知微是在沈宅接到消息的。
那日天色尚未过午。
后院药房里药香正浓,几口药锅同时架在炉火上,白雾袅袅升起,顺着廊檐缓缓散开。
她刚替一名病者重新换过药方。
案上还摊着几张脉案,墨迹未干。
一旁的药童正照着她方才吩咐,将不同病者的药材分作数份,依着名字一一包好。
院中来往的人,比昨日又多了一些。
有人送药,有人送热水,有人扶着病者缓缓走向后院。
所有人的脚步都放得很轻。
却没有一个人真正停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
来的是官署差役。
衣摆上还沾着一路赶来的尘土,额角微微见汗。
他站定之后,没有寒暄,也没有客套,只抱拳一礼。
“裴太医,官署请裴太医即刻前往医署,共议疫情。”
他说完,便安静站在原地。
没有催促。
也没有多说一句。
可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已经说明了一切。
裴知微看了他一眼。
没有询问缘由。
能够动用官署调令,请城中医者齐聚,便说明事情已经不再只是沈宅一处能够应付。
她缓缓合上手中的医案。
又将方才写好的药方压在镇纸之下。
随后转身,对身旁药童轻声交代:
“照方煎药,热者不可断水。两个时辰后,再探一次脉。”
药童连忙点头,一一记下。
她又转头看向沈家管事。
“后院三处,不可混人。”
“送饭、送药,都分路而行。”
“用过的器具,不可混放。”
管事拱手应是。
直到所有事情都交代妥当,她才提起药箱,迈步出了药房。
一路穿过长廊。
院中虽忙,却没有半点纷乱。
沈家多年调度漕运,最擅长的便是分流有序。
如今,这份本事第一次用在了病患身上。
她走出院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药房白烟缓缓升起。
庭院之中,人来人往。
却没有一个人高声说话。
她知道,这里暂时还能稳住。
但明州,却未必。
到了医署时,屋内已经有人在等。
医署的大门今日并未关闭。
来往的人却比平日少了许多。
门前药童不断进出。
有人怀里抱着医案,有人提着刚煎好的药汤。
还有人不停地往后院搬运药材。
空气里满是草药苦涩的气息。
一走进正堂,便能看见长案已经全部摆开。
案上堆着一本又一本新送来的医案。
有些写得工整,有些却字迹潦草。
显然是医者在病榻前匆忙记下,还未来得及誊抄。
墙边几座药柜已经全部打开。
抽屉半掩着。
里面常用的柴胡、葛根、黄芩、苍术等药材,都已去了大半。
整个医署,比起平日,更像一座临时搭起的军帐。
人人都在忙。
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这场病究竟会走到哪里。
不是一人,而是一屋。
城中数名医者都已到齐,有年长的,也有正在记录的年轻医士。
有人已经连续数日未曾回家,眼底布满血丝。
有人衣袖上还沾着未来得及洗净的药汁。
他们彼此交换着近几日所见的病情。
声音压得极低,没有争执。
裴知微没有先看人,而是先说了一句话:“现在不是辨病的时候,是先控住人。”
屋内有人微微一怔,有人皱眉,有人低声交换了一下目光。
她继续:“凡有症者,分出单处安置。凡接触过者,另列一处。未病者,与之分开。”
她说得不快,也不强硬,但很清楚。
有人终于开口:“这样分处,是否过急?”
裴知微没有争。
只是抬眼:“若不分,明日便不是多几人,而是多一城。”
屋内静了一瞬。
这句话没有情绪,但足够压住所有犹疑。
命令传回沈宅时,动作比想象中快。
几乎就在官署议定之后,传令的人便已骑马赶回。
一纸调令,并没有太多言辞。
只有数条极简的吩咐。
可每一条,都关乎眼下全城的轻重。
沈怀舟接过调令,只看了一遍,便交到管事手中。
“照办。”
没有半句迟疑。
沈家上下经营漕运多年,最熟悉的,便是调度。
一艘船该停何处,一车粮该往何方,一批货物何时装卸,都有成法。
如今,只不过是把运送货物,改成了安置病者。
院中铜锣没有敲响,也没有人大声呼喝。
所有命令,都在一声声低语中迅速传开。
几名管事分头而去,有人往东院,有人往西院,有人直奔后院空置已久的几处客院。
原本供来客暂住的屋舍,很快被腾了出来。
床榻重新摆放,桌案搬至墙边,屋内能挪走的器物,尽数搬空。
只留下一张榻、一张小案、一盏灯。
窗扇全部打开。
让风能够穿堂而过。
院门口,又临时设下一张长案。
案上铺开白纸,每有一人进出,便有人执笔登记。
姓名、住处、症状、接触过何人、何时发热。
一项一项,写得极细。
谁也不知道这些东西究竟有没有用。
可裴知微既然说要记,他们便一丝不苟地记。
病者被从各处移出。
漕运码头、随行护卫、医坊来者,统一分往后院空置院落。
一路上,没有哭喊,更多的是沉默。
有人还能自己慢慢走。
有人已需旁人搀扶。
还有几人发热太重,只能用门板临时抬着送来。
往日热闹的回廊,如今被划成数条不同的路线。
送药的人,不与送饭的人同行。
照料病者的人,不再踏入未病者所在的院落。
连井水,也重新分了几处汲取。
原本同住一院的家仆、护卫、伙计,也各自散开。
有人望着熟悉的同伴被带往另一处院落,下意识想跟上去。
却被值守之人轻轻拦住。
“裴姑娘有令,不可同往。”
那人脚步一顿,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没有争辩,只是远远望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院门,眼中满是担忧。
院门重新设值守。
人进人出,皆登记。
原本住在一处的侍从开始分流。
有人搬离,有人留下。
一时之间,沈宅像被重新拆了一遍。
原本贯通的长廊,如今多了数道木栏。
原本可以自由来往的院门,也都挂上了布帘。
不同院落之间,彼此相望,却不能轻易往来。
有人低声问:“这样真能拦住吗?”
身旁老管事只是摇了摇头。
“不是拦病,是拦人。”
说完,便继续安排人手去了,没有人再追问。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如今能做的,不过是尽力而已。
药房在后院临时设起。
几口大锅支起,药气很快漫开。
药房在后院临时设起。
几口大锅支起,药气很快漫开。
艾叶、苍术、黄柏、花椒一并入水。
水一沸,气味便冲上来。
不算好闻,但很明显。
有人端着药盆进出。
病者被扶入室内,用药汤洗身。
动作并不复杂,但很忙。
有人扶人,有人递水,有人记录。
另一侧,院中架起火盆。
米醋倒入铜釜中煮沸,白气升起,再由人提入各房。
屋内门窗大开,醋气混着湿风一起散开。
有人忍不住皱眉:“这味道……”
沈家管事只说:“忍着。”
裴知微没有只开一方。
她每日都在改。
第一日偏清。
第二日加缓。
第三日开始分人而治。
有热重者,有乏重者,有反复不稳者。
方子不再统一,而是被拆开。
有医者起初不解:“为何不定一方?”
她没有抬头,只写字:“人不同,症不同。同方治不同人,是误。”
外院入报,军中已有数人病倒。
同样症状,发热、乏力、起身难支。
这一句话,让屋内气氛更紧了一分。
王玄策是在傍晚被人探视的。
彼时,夕阳已经沉到檐角之后。
屋外仍有些光,屋内却早早点起了灯。
这一处院落,比沈宅其他地方都安静。
门外站着两名值守军士。
他们依令守在院外,不曾踏入半步。
偶有侍从送药,也只是将托盘放在门前,再由周砚亲自端进去。
院中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以及屋内偶尔传来的几声轻咳。
王玄策并未离屋。
只是屋内比前几日更静了一些。
灯火不算明亮。
药气淡淡浮在室内。
桌案仍旧收拾得整整齐齐。
江南各州送来的奏报,依旧按轻重缓急分放在案头。
军报在左,漕运文书在右。
还有几封尚未来得及拆开的密信,静静压在镇纸之下。
仿佛主人只是暂歇片刻,随时都会重新坐回案前。
他靠坐在榻边,没有卧下。
只是将身子微微倚着靠枕。
手中仍拿着一份江南各处送来的奏报。
只是翻阅的速度,比往日慢了许多。
有时一页纸,会停留许久。
不是因为其中有什么难解之处。
而是目光落上去之后,总要比平日多费几分精神,才能重新聚拢。
热意一点一点漫上来。
并不猛烈。
却绵长得令人难以摆脱。
像有一层无形的潮气,缓缓裹住四肢百骸。
周砚站在一旁。
他已经跟随王玄策多年。
自然看得出来,自家殿下今日比昨日又重了些。
可他没有开口劝。
因为他知道,若不是实在支撑不住,他不会放下手里的事。
他只是默默将案上的热茶重新换了一盏。
又把已经凉透的药重新温了一遍。
这才低声道:“殿下,该服药了。”
王玄策闻言,缓缓放下手中奏报。
端起药碗,黑褐色的药汤泛着淡淡热气。
他没有皱眉,也没有迟疑,一饮而尽。
放下药碗时,掌心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周砚看在眼里,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将空碗收走。
片刻之后,他才低声禀道:“军中又有两人起热。”
王玄策点头,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抬手按了一下额。
动作比往日更轻,却停得更久。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问道:“营中可曾照裴太医所言分营?”
周砚立即答道:“已经照办,发热者另置一营,近身接触者另列一营,其余军士暂不得互相往来。”
王玄策轻轻点头,神色终于缓和了一分。
“很好。”
声音很轻。
却仍旧沉稳。
仿佛病中的人不是他,而是别人。
屋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侍从隔着门低声禀报:“医署已入沈宅调治。”
他听见“沈宅”二字时,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脑海里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道总是背着药箱的身影。
不过只是短短一瞬。
便重新收回思绪。
仍没有起身,只是低声道:“知道了。”
声音比往日更轻一分。
随后,他低咳了一声。
这一次,比前一日更清晰。
他没有掩,也没有刻意压,只是任其过去。
但气息明显乱了一瞬。
他缓缓闭了闭眼。
待那阵胸口翻涌的闷意过去之后,才重新睁开。
再次拿起桌上的奏报。
只是这一回,久久没有翻动下一页。
窗外天色已暗。
院中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风从窗缝吹入,带着潮湿的水汽。
也带来了远处药房不断熬药时飘来的淡淡药香。
夜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沈宅却没有真正安静。
后院药房里的炉火整夜未熄,铜锅中的药汤一遍又一遍滚沸,白色的热气顺着屋檐缓缓升起,又被夜风吹散。
值守之人轮番更替。
执笔记录的医士伏案疾书,案上的医案越叠越高。
有人端着药碗匆匆穿过回廊,有人提着灯笼赶往另一处院落,也有人静静守在病榻旁,一夜未曾合眼。
院墙之外。
明州城依旧灯火零星。
酒肆尚未打烊,晚归的商贩仍挑着担子穿过长街;江边码头还有最后几艘商船靠岸,船工照旧喊着号子,将一袋袋货物搬上栈桥。
寻常百姓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觉得近来天气湿重,偶有风寒,并未放在心上。
可官署、医署、沈宅,以及驻扎城外的军营,都已经悄然改变。
所有见过那些医案的人都明白。
这一场病,不会停在这一座宅院。
它会顺着江河,会随着舟船。
会沿着南来北往的人流,慢慢走向更远的地方。
而他们如今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它真正席卷整座明州之前,尽力抢回一点时间。
这一夜,无人言疫。
可疫,已在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