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赵怀瑾睡得 ...
-
赵怀瑾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总是些没完的东西,去世的父亲,长吁短叹的母亲,皇位上的哥哥,总是在劝他的姐姐,好像他过去十八年的光阴里全是被这些填满的,他思想起来,竟一点想不起自己在哪里。
他小的时候,天还没亮,天空上只有繁星,臃肿地铺满天空,一个老太监打着灯笼,嬷嬷牵着他的手,沿着宫道,他们要去上书房,下午则要去接受父亲的考教。
书可背熟了?
背熟了。
那就背一段看看。
然后他就张开嘴,他当然背得熟透了,父亲就摸着他的脑袋,叫他去找母亲,母亲那里有许多点心。
晚上,哥哥姐姐和他们一起用膳,哥哥会给他讲宫外的事情,他和姐姐一起听着,然后在母亲看不到的地方恳求哥哥,带我们出去玩一次吧,就一次。
哥哥只是笑,至少在童年时候,哥哥还经常是笑着的。
赵怀瑾在睡梦里挣扎着,想要留住什么,但很快一切都比风一样还快的消失了,赵怀瑾试图去改变什么,但皇位上坐着的人比任何时候都要陌生。
在他哥哥刚登基的那几个月,他一个人呆在宫殿里,哥哥不准他去见母亲,也不准姐姐来看他,哥哥说,有太多的瑾王逆党要铲除。
然后是一场铺天盖地的清洗,赵怀瑾从来不知道原来朝堂上有这么多的人曾经支持他做皇帝,或许是父亲为他预备的班底,朝野上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父亲不想让他的哥哥登上皇位,如果不是疾病来得太过突然,死亡又总是出其不意,皇位上的人或许就该是他。
赵怀瑾在宫殿里一个人等了很久,他已经做好了哥哥杀死他的准备,在他幼时读过的所有书本里,那些在斗争中的失败者无一例外的结局,全部都是死亡。
但是哥哥没有这么做,而是下了一封赐婚的诏书。
赵怀瑾很难形容自己听到诏书时的心情,不知是该为哥哥放过了自己高兴,还是该为了这入赘的耻辱而羞愤,但无论如何他活下来了,带着羞耻活了下来。
哥哥放过了他也成为了一个既定事实,所以他忍不住畅想,或许一切能变得和从前一样也说不定,可眼下一切幻想如梦泡影,他的哥哥不是想饶过他,而是死亡还不足以泄愤罢了。
赵怀瑾再也睡不着,他醒了过来,旁边的小丫头便问他:“姑爷是要起了吗?”
梦里的一切都飞逝了,赵怀瑾揉揉眼睛,才看清问他话的是兰儿,便道:“给我打水来。”
见他醒来,冯嬷嬷和听雨也都过来,伺候他穿衣洗漱,看看时间,还不到午膳时候,却不知凝霜去了哪里,赵怀瑾也懒怠管。
赵怀瑾心头还有些不好,但也不愿在丫头们面前漏了怯,便推说昨夜那贼也不知如何,他要再往花园那边去看看。
听雨见赵怀瑾要往花园那边去,忙要来阻拦,不想却被兰儿瞪一眼,冯嬷嬷开口道:“将军不是说那花园后头还修着呢嘛,乱七八糟的,王爷还是不要去了,那贼只怕早已跑远,哪儿还能在花园待着?一会儿就是午膳时候,我叫兰儿去催催饭,王爷昨夜忙了一宿,早饭也没吃多点,午膳该多吃些。”
赵怀瑾不语,兰儿却道:“嬷嬷,姑爷要去便去,这将军府里姑爷哪里不能去的?那花园我瞧着前面也装好了大半,姑爷便是不去捉贼,散散心也好,不然老闷在这屋里,还闷出病来。”
兰儿说此话却是故意为之,她与后头小楼里人早有嫌隙,又受赵怀瑾恩惠,虽是被警告不能泄露后面小楼里事情分毫,心里却暗暗替赵怀瑾抱打不平,眼下得看凝霜不在,便有意想引赵怀瑾往后花园去,想着若是叫赵怀瑾发现小楼里人,凭着皇家尊贵,难道沈将军会为一个面首得罪王爷不成,倒时赶萧白出去,姑爷也不至于每日独守空房了。
赵怀瑾自然不知道兰儿心里打算,他也的确有散心的想法,便不叫丫头们跟着,他自从入赘到这将军府来,一月间都只是在梳理将军府的账目家计,不曾出府一步,便是花园内也鲜少去,眼下得他心头有事,便把这些个烦人琐事都丢到一边,就往花园路上走。
这花园口当先的是一座门楼,里面楼亭台榭样样都有,四时花木应季而开,到底是将军府门庭,虽说是未曾搭建完毕,完工处已见不俗。
沈戈晚造这花园之时,一力只要依着平江府她母亲娘家旧宅院来搭建,假山活水,松墙竹径,虽是比之皇家园林失了规模,细小精致处也不失天然。
赵怀瑾见了这绿树红花,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心里一时愁闷也不觉散去几分,这花园头虽有几个洒扫的丫头,也不过挨着门前,却少往里面去,赵怀瑾心头不好,只要往深处走,他是个男人,也不怕遇着那修花园的工匠。
赵怀瑾进了这花园,正看这好一份春景,忽看到那假山上有一亭子,那亭子上似有个人影,赵怀瑾心头一跳,难不成是昨夜那贼还没离开不成?
赵怀瑾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往那亭子上去,眼看便要到那亭上,忽听得亭上传来一阵低低的抽泣声,却似是个女子声音。
赵怀瑾心头一怪,心想莫不是哪个屋里的丫头受了委屈,在这里哭泣?又想到底男女有别,若是无人看见还好,若是有人见他与这女子攀扯,告了沈戈晚,却不徒生误会,因此虽听着这女子哭得可怜,到底忍住一颗好奇心,便准备去叫花园口的丫头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他这边正打算离开这假山,忽听得那亭上一阵响动,却是那女子停了哭泣靠到亭边,凭着栏杆往下看风景,若是赵怀瑾此时从这山路下去,必然叫这女子看个正着。
赵怀瑾眼下却是为难,正不知怎么办才好,忽听得一阵脚步声起,原来这亭子在假山上,四通八达,不只一条路去那亭上的,赵怀瑾在这一边藏着,那一边却又来了一人。
那亭上的女子却好似与那来人认识,也是看到那人来,才忍了哭泣假装看下面风景。
“将军。”刚来的那人对亭上女子叫道,赵怀瑾闻言一惊,那亭上女子原来是沈戈晚,而这开口说话的人便是浣纱。
原来沈戈晚和浣纱离了萧白的小楼,并没有回前面屋里去,反而在这花园里赏景散心,沈戈晚心头不好,便找了个理由打发浣纱离开,自己一个人在这亭上生闷气,这气一生,闷在胸间,疏散不去,十余年来大小委屈就全找了上来。
沈戈晚越想越气,越气越恼,恼到最后只觉得萧白已是变心半点不爱她了,更觉伤心,心想你是个狠毒无情人,难道我是个好欺负的,我从此后也要一点不想你才是,但是越这样想,心里就越是念着萧白,想起他从前许多好来,愈发衬得眼下的坏,却把一串眼泪生生逼了下来。
好像她不是那个征战沙场十年的大将军,而还是那个趴在母亲膝头绣花的小姑娘一般,那花儿她怎么绣怎么难看,可母亲惯着她,不想绣就不绣了,她便当真把针线丢到一边,跑到前面院子里缠着父亲,她要一个礼物,父亲宠溺地摸着她的脑袋,问她想要什么?
她高兴地掰着指头,要锦缎,要金钗,要翡翠,要胭脂,还要……还要一个人。
沈戈晚怎么也不会忘掉她第一次见萧白时的情形,父亲牵着她的手,那是她及笄礼,若是在江南,一定要大操大办,母亲说,可是眼下在燕北,仗打得正激烈,谁也没有闲工夫。
她的父亲愧疚地摸着她的脑袋,告诉她,等回了江南,要什么珍珠翡翠,爹都给她买,但眼下就什么也没有了,当然,也不是完全地什么也没有。
她及笄那天,父亲打了一场胜仗,带来了许多瀚牙人的骨制饰品,父亲说,他们瀚牙人用狼牙做装饰,还有许多毛草皮革,父亲说,改日给她做一身猎装,当然,收获最多的还是人。
男人,女人,老人,婴儿,还有和沈戈晚一样年纪的孩子,沈戈晚就是在那天第一次见到了萧白,然后她就指着他对父亲说,她要他做她的奴隶。
父亲当然同意了。
沈戈晚的眼泪就是这时候开始不受控制地掉落,她就知道,萧白怎么可能爱她。
而浣纱的到来打断了沈戈晚的思绪,她当然不能叫一个小丫头看了她的眼泪去,所以她靠在亭子边,眼睛漫无目的地梭巡,一会儿看看花,一会儿看看草,但她的眼睛里只映着她第一次见萧白时,萧白赤裸身体上斑驳的像是水草一样蔓延的伤痕。
“将军,”浣纱问沈戈晚道,“一会儿就是午膳时候了,您是在这里吃,还是前面去?”
“急什么?”沈戈晚拢拢发丝,“你到前面去,去那小王爷屋里,他屋里那个嬷嬷会做些时兴菜,你叫她去厨房给我做几道菜,一会儿就在这花园里吃,那小王爷也叫他过来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