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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清风两隔,旧念难消 雨后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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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初晴,翌日晨光透过薄雾,浅浅洒落在长公主府的琉璃瓦上,洗去了昨日大婚的喜庆浮华,只余下满院清寂。
府里下人早已按着规矩各司其职,却都透着几分小心翼翼。昨夜新婚驸马独居别院的事,早已悄无声息传遍了整个府邸。
皇家大婚,洞房空悬,说出去便是一桩天大的闲话。
晚禾端着温热的早膳走入主院静姝堂时,看见苏泠漪已然起身。
她一身素色常服,长发未施珠钗,仅用一根墨玉簪规整挽起,正立在廊下看着院中新抽芽的翠竹。身姿清挺,眉眼淡漠,仿佛昨夜那场举国见证的大婚、空无一人的婚房,都与她毫无干系。
“殿下,早膳备好了。”晚禾将食案摆好,忍不住低声劝道,“今日宫中必定有人问询,若是陛下问及驸马起居,您总得有个说辞。昨夜之事,若是被有心人拿捏,难免编排驸马忘恩、公主无宠的闲话。”
苏泠漪回身落座,指尖轻拂过白瓷碗沿,语气清淡无波:“无需遮掩。本就只是名义夫妻,各司其道,本就是提前约定好的事,何来无宠一说。”
她从来不屑用情爱宠辱定义自己。
世人皆困于闺帏情爱、夫妻温存,可她手握兵权、立身朝堂半生,早已习惯独处自持。傅砚辞不来亲近,于旁人是难堪,于她却是清净。
晚禾看着自家主子通透冷淡的模样,心里轻轻一叹。旁人盼嫁良人、盼岁岁相守,唯独她家长公主,只求一生无牵无绊。
二人安静用着早膳,院中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傅砚辞的贴身小厮,恭恭敬敬立在院外通传:“殿下,我家驸马公子晨起需入宫谢恩上朝,特命小的前来告知,今日府中诸事绝不叨扰主院,晚间也依旧宿在静思院,殿下无需费心应付晨昏定省的虚礼。”
字字句句,都在刻意划清界限。
晚禾眉头微蹙,只觉这傅砚辞未免太过凉薄。就算心中念着故人,奉旨娶了公主,这般明目张胆的疏离,未免太过折辱人。
苏泠漪却只是淡淡颔首:“知晓了,让他安心上朝便是。”
小厮退去后,满院再度归于寂静。
苏泠漪慢条斯理用完早膳,便取出叠放整齐的京畿卫所卷宗,坐在窗下细细批阅。她素来勤勉,府中闲散时日,大半都用来处置手中兵权事务、梳理朝堂动向,从未有过半分闺阁女子的闲愁幽怨。
与此同时,西侧静思院。
相较于主院的规整清冷,这座别院更显简陋素雅,处处都是傅砚辞刻意布置的模样,没有半分新婚婚房的喜庆气息。
案头没有摆放任何新婚器物,唯独最显眼的位置,平放着一方褪色的素色绢帕。
正是温绾当年的遗物。
傅砚辞已然换上入朝的青色官袍,墨发高束,眉眼清贵冷峻,褪去了昨日喜服的温润,多了几分朝堂士子的锐利隐忍。他立在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绢帕边角磨损的纹路,眼底是无人窥见的温柔与执念。
昨夜雨夜独居别院,他一夜未眠。
脑海中反复翻涌的,从不是新婚妻子的模样,而是年少乡间的零碎光景。
那时他父母双亡,寄人篱下,三餐不继,是隔壁的温绾次次偷偷接济他。寒冬送暖粥,夏夜递凉茶,在他被邻里孩童欺辱、埋头苦读无望之时,是那个温柔少女轻声安慰他,说他风骨不凡,来日必定金榜题名。
可惜天不假年,佳人早逝。
那是他晦暗年少里唯一的光,是扎根心底数年、早已入骨的执念。
所以他从不觉得愧对苏泠漪。
这场婚事是皇权交易,是他攀升仕途的跳板,他从未许诺半分情意,婚前坦诚相待,婚后恪守距离,已是对这位金枝玉叶最大的尊重。
他不会敷衍温存,不会假意深情,更不会玷污心底温绾的位置。
“公子,车马已备好,该入宫了。”小厮在外低声提醒。
傅砚辞收回思绪,将绢帕小心折好,收入贴身衣襟,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覆上惯有的清冷疏离。
“走吧。”
他步履沉稳走出别院,途经主院外墙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院墙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没有丝丝毫毫新婚妇人的翘首等候,没有半分闺阁盼君的软态。
他甚至无需刻意回避,她本就未曾等过他。
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滞涩,转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本就该是如此。
她冷漠疏离,无心情爱;他心有旧念,无意新婚。二人各取所需,互不牵绊,是最完美的君臣婚约。
他敛去杂念,抬步径直离去,未做半分停留。
辰时入宫,金銮殿百官齐聚。
皇帝萧珩端坐龙椅,目光扫过位列文官末尾的傅砚辞,语气平和:“昨日大婚,今日便准时入朝,倒是勤勉。”
傅砚辞垂首躬身,应答得体:“承蒙陛下赐婚,臣铭记圣恩,不敢因私废公。”
一番对答进退有度,谦卑却不卑微,尽显寒门探花的风骨。
殿内一众老臣暗自点头,果然是新科探花,心性沉稳、分寸绝佳,难怪陛下执意将长公主下嫁于他。
无人知晓,这位看似前途坦荡、恭谨端方的新驸马,心中从来没有半分新婚喜乐。
早朝散去,百官陆续离宫,不少官员刻意驻足,想要与新晋驸马攀附交好。傅砚辞从容应对,言辞温润、滴水不漏,将人情世故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应付众人的间隙,他目光无意间扫过后宫方向,脑海莫名闪过苏泠漪昨夜的模样。
红烛摇曳之下,她一身素衣,眉眼冷淡,坦然与他定下陌路之约,甚至主动提出来日可和离。
她太通透,太淡然,仿佛这场牵动朝野的婚事,于她而言,只是一桩随时可以作废的公务。
没有不甘,没有怨怼,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这份极致的淡漠,让他素来沉稳的心绪,莫名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他迅速掐断杂念,压下心底异动。
不过是一场利益婚约,本就该如此淡漠相待,是他多想了。
正午时分,傅砚辞从宫中回府。
车马入府,穿过层层庭院,远远便看见主院临窗的身影。
日光落在苏泠漪侧脸上,冲淡了她平日的清冷凌厉,眉眼干净素淡。她垂眸低头,专注看着手中卷宗,周遭万物皆不入眼,自成一方清冷天地。
傅砚辞坐在马车内,静静看了两息,随即收回目光,转身走入自己的静思院,自始至终,未曾踏入主院半步。
夕阳西下,暮色渐沉。
晚禾看着依旧冷清的主院,终究忍不住开口:“殿下,驸马回府已有数个时辰,依旧不曾前来问安,这般下去,府里的闲话只会越来越多。”
苏泠漪合上手中卷宗,抬眼望向天边落日,语调平静依旧:
“闲话随风散,何须在意。”
“他守他的旧念,我守我的本心。”
“清风两隔,各安其道,便是这桩婚姻,最好的模样。”
只是无人知晓,暮色深处,隔墙而立的那人,指尖攥着衣襟里的旧绢帕,看着窗内那道清冷孤绝的身影,心底多年稳固的旧月光,已然悄然裂开了一道细不可查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