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有些人谈了恋爱就是令人讨厌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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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谈了恋爱就变得令人讨厌。
西蒙尼在他们——不，现在只有他一朵花——的家里揪花瓣，白色的碎片七零八落，看起来颇像撕碎了的情书，他无奈地把它们拢到一起扔掉，觉得这个讨人厌的范围可以包括自己。
恋爱是麻烦又无常的事情，就在你以为该做的都做过，跨过了种族的偏见与生理的阻碍，终于可以修成正果的时候，心理上的问题又开始横加阻拦，总不会让你太舒服。
桑德罗竟然打算离开这片森林，哪怕他虽是人类，却比自己和菲利普更加土生土长。
说起哥哥，他头一次对他的全能性产生怀疑。几天前他沮丧地跟菲利普说起桑德罗将会离开的事实，对方竟然罕见地沉默，说认为这件事还是需要自己和桑德罗两个人解决，因为自己已经长大了。
“这样显得好像我在强迫他。”菲利普摸了摸鼻子，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有点心虚，“而且你知道的，人类一向对我们戒备很重。”
“小队长不是那样的。”西蒙尼坚定地摇摇头。
那是对你。菲利普翻一个白眼，心想他对我可没这么客气，自从那次三个人在食堂吃饭，他就一直怀疑我会吃了阿历克斯，每次见到我都要旁敲侧击。
（公平起见，我们需要说明，桑德罗平等地怀疑这对时常口出狂言的怨侣，也常常告诫阿历克斯不要见色起意啃食魔法种。）
“搬家？那算什么理由嘛。”西蒙尼垂头丧气，“皮波，你能不能拜托阿历克斯去劝劝他，他们是同学，肯定会对学业和工作上的事有了解。”
“好吧，我明天就去问他。”菲利普拍了拍他的胳膊，“但你要知道，动物长了脚就是要走的。他们和我们不一样。”
“我们离开这里会死吗？”
“我不知道。”
“你会一直和我在一起的，对吧？”
“你在说什么傻话，我们是家人啊！当然要永远、永远在一起了。”
西蒙尼没有问他那妈妈去哪里了。
菲利普也没有告诉他他们是扦插的花枝，他们的“妈妈”也只是保育处的工作人员，因为某次工作交换离开了这片森林罢了。就像桑德罗那样。
但他确实去问了阿历克斯。
“我吗？”正在收集露水的精灵用手指了指自己，“你应该知道我跟他也没有很熟吧？”
“我知道。但这对我弟弟很重要。”
“好吧。”精灵歪着头想了想，“我会劝说他的。因为你对我很重要。”
“谢谢你，阿历。你真好。”玫瑰飞快地在他侧脸上亲了一口，那感觉就像火漆封缄，被印上鲜艳却沉默的印痕。
“对了，你上完植物学有什么打算吗？”
“动物语？那几个鱼人口音好重，我总是听不太懂。”阿历克斯黏黏糊糊地抱怨，看起来一副好学生的担忧，“不过还不确定啦。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菲利普笑了笑，又在他脸上亲了下。
因为你对我也很重要。
除了亲爱的弟弟时常显得沮丧，而桑德罗不是连他也一起回避，就是像个大天使一样劝诫他不要吃人之外，菲利普这个月过得相当不错。
阿历克斯越来越经常地停留在森林里。虽然显而易见，只选了一门课的学期并不会太忙碌。但菲利普并不在意这些，他偶尔会忘记时间，阿历克斯依然行踪不定，但至少晚上会回来过夜，合适的树洞不算好找，而某朵玫瑰已经常驻他家门口。
他们一起采蘑菇，一起去河边玩水，精灵的翅膀不能被打湿，好在阿历克斯用人形学会了游泳，菲利普怀疑这是那个唯一没去产卵的鱼人教他的……不知道精灵会不会产卵呢？他们是怎样的繁殖方式？卵生还是胎生，或者，像植物那样用身体的片段复制？
但好像动物被切片就完蛋了哈。
他思考得入神，一不留意被阿历克斯泼了一脸水。
“想什么呢？”坐在岸边的精灵懒洋洋地撑开翅膀，那上面流照着午后金色的阳光，他身在河流中间，却有种脱水的感觉。
对方轻灵飘逸的样子让他联想不到动物，虽然肢体的形状与人类似，皮肉却是另一种柔软的冰凉，仿佛以不同的材质做成，而强光下半透明的表皮之下，流淌的仿佛是缓缓的星河而非肮脏的血液。吸吮那样的汁液，把最漂亮的刺深刻地刺入那几乎没有起伏的腹地，那是他见过最丰盛的生命，而他的心总是干涸，因为渴望爱情。
“我在想，等下我们去花园里玩吧。”
“开花季都过了吧？”
“还有苦楝。”*
阿历克斯想了想，然后严肃地点点头，“好。我们还可以捉萤火虫。”
菲利普的表情变得像纸莎草一样皱巴巴。“捉那个做什么……”
“这样晚上就有灯了呀。”阿历克斯有点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声音还是软绵绵的。
“好吧。”菲利普接受了这个主意，虽然会飞的虫子并不比爬来爬去的更不让人讨厌——他们是魔法种，并不需要昆虫授粉，所以蝴蝶和蜜蜂对他来说也只是虫子家族的一员而已。
但阿历克斯的提议总是好的。他审美不错，说不定会做出很漂亮的东西来——就和他本人一样漂亮。
而且，他从没想过晚上有灯可以做什么。小时候的晚上他只是干瞪着对面的植物，直到无聊地睡着。到最后才发现那也是个魔法种，彼此尴尬了好一番。
于是两个人跑到花园里去，今夜天气晴朗，可以看见残缺天空里的满天星星，天上的星星是细碎的银白，像调味瓶里小小的盐粒，而半空中飞舞的星星是温暖的黄，如同反面的磷火，生命欣欣向荣的光华。
可是凑近了看，依然不过是尾巴拖着星星的小小飞虫。但菲利普沉浸在新鲜感里，拿着网兜扑来扑去，而阿历克斯跟在后面默默地走，想来之前做过许多次这样的事，于是并没有他那样兴奋，只是淡淡微笑。
满树的蓝紫色在风中摇曳，清香沁人。
“你想要一个花环吗？”阿历克斯在他身后问。
他回过头，被一个轻飘飘的东西扣在头上。他看到对方的眼睛亮了一瞬，他见过那个表情，是人毫无防备被爱情击中的表情，或许他一直相信阿历克斯是喜欢自己的，可是这个腼腆的精灵男孩似乎从未表现得如此直白。
于是他让那个道具一般作痒的物体在头上停留了一会儿，才摘下来把玩，立刻招致阿历克斯的抗议。那人做出一个拜托拜托的手势：“不要摘嘛，超漂亮的……”
“像是花神。”对方诚恳地夸赞，那抹熟悉的红晕又染上脸颊，在夜色的映照下有种不同的质地，像是朦胧的纱。
“我还是更喜欢当罗密欧。这样更合适。”他下意识摸了摸头发，把花环摆回阿历克斯头上，“这是你们的传统手艺吗？做得真漂亮。”
“谁说花神是朱丽叶了。”阿历克斯看着他，像是在思考要不要说下去，而他迷失在对方和森林同色的虹膜，险些失去注意他在说什么。
“传说中会有花神假扮成清秀的人类男子，在水边诱惑迷失的精灵，对他们说，voglio che tu sia felice，如果他们答话，就会受到蛊惑。”
“然后呢？”
“然后什么？”
“被蛊惑去干什么啊。比如说同类相残，或者挑衅人类什么的。”
“不是啦。”阿历克斯摇摇头，“我记不清了。总之是很不好的事。”
被诱惑的精灵会跟着花神向水里越走越深，直到被河水沾湿翅膀，沉重的双翅再也飞不起来，永远也无法离开这片被诅咒的领地。失去自由的精灵郁郁而终，腐烂后化身为幽微处生长的野花，看起来与随处生长的小白花没什么不同——只是凑近看，会觉得他们凄美的脸上始终带着微笑。
“好吧。”菲利普耸耸肩膀，对这个没头没尾的传说并不在意，只是魅力十分地看着阿历克斯的眼睛，微笑，“那你接受我的蛊惑了吗？”
“快去捉虫啦。”阿历克斯不回答，把捕虫网套在他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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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这样真的不会死吗？”
一个盛着金黄色光芒的罐子在两人之间，菲利普把脸凑上去，看着里面的小虫微弱地振动翅膀，光点聚而复散。
“不会的，天亮之前就放了。”
阿历克斯颇有把握地微笑，也去看这个仿佛盛满星光的容器，两个人隔着玻璃和浮动的光点对视，在轻微扭曲的视野里，菲利普第一次相信永生是一种祝福，如此的青春和美丽可以永远灿烂下去，爱也可以没有终点。对方猫一样的眼睛原本是森林色的妖魅，现在被荧光照成了金绿，睫毛茸茸的边缘像是夜里的太阳花，随着视线流转轻微地颤动。
他感到手腕上轻微的痒意，以为是逃逸的飞虫，抬起手来却发现是一条缀满花朵的手串，大概是阿历刚从的花环上拆下来的。
“我加了一点香茅和柠檬草，把刚才的蓝楹花和苦楝串在一起。当然，还有你喜欢的薄荷叶，我注意到你每次都会加在饮品里。”阿历克斯细长的手指戳着他手腕上的花花草草，得意洋洋地解释。
“谢谢，我很喜欢……”菲利普转动着手上的花环，毛糙的草绳划过皮肤有种奇异的质感，其间点缀着淡白和浅紫的小花，他看了又看。
“本来我想串一朵玫瑰进去的，可惜这个花园里好像没有。”阿历克斯不无遗憾地补充。
“所以这是什么，定情信物吗？”
“驱蚊手链。”
“好吧。”菲利普挑挑眉毛，很难说那个表情是真的听进去了。
“不过我并没有什么驱虫效果，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他耸耸肩膀。
“欸？我以为把你种在门口多少可以驱驱蚊子呢。”阿历克斯笑得很无辜，虽然话里的意图一点都不。
菲利普沉默了一下——其实他早就可以长久地保持人形，而不必以植物形态过夜，但，真到能够跨出那一步的时候，他却不知为何犹豫了。
也许他不该说的。但总有一个时刻，满溢的感情超过了对时机和危险的预判，理智再也无法阻拦。
“我爱你。”
他听见自己说。那声音是如此的陌生，仿佛悬浮在身体之外，就像空气中漂浮的点点萤光。
阿历克斯愣住了。终于听见那个其实对他来说还很陌生的字眼，他无法回答，无法思考，身体里有什么在鼓动，越来越快，冲击着大脑让他说出同样的话。
“谢谢，”他最终说出口的却是，“我也很喜欢你。”
“……这个时候不应该说‘我也爱你’吗。”菲利普不太高兴地问。
阿历克斯皱了皱眉，两种声音在他心里打架，最后他的表情还是柔和下来，轻轻地说，“哪怕另一个人不是真心的吗。”
菲利普愣住了，惊讶委屈愤怒一齐涌上心头，他怎么也没想过会是这个回答，几乎想转身离去，再也不要看见这个人了。也不要再看见一个精灵，甚至长翅膀的生物，对。
阿历克斯似乎被他吓到了，看见他的表情磕磕绊绊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不太确定爱是什么。”那双眼睛里是真正的迷茫，如果他说，人们便会相信他，连最防备的心也不忍怀疑。
他看着菲利普笑笑，“你看，毕竟我没有你这么有天赋。”
“说得我好像在你之前爱过一百个人一样。”菲利普不高兴地移开眼。
“而我爱过零个人，我们扯平了。”阿历克斯平静地说。
他有点微妙的不服气，夹杂受到欺骗般的不甘。这简直是历史上最大的失误，象征爱情的花为什么要爱上游离出世的种族，那又算是什么回答，或许总有一天他会爱上别人，在他足够成熟的时候，而自己只是年轻时代愚蠢的陪葬品。
“我——”
阿历克斯刚要开口，菲利普猛地靠近，近到他第一次发现对方的呼吸里也有淡淡花香，那人轻轻地微笑，在这个暧昧的距离垂下眼睑。
他的期待无止境升高，像热气球温暖地膨胀，终于飞远了。
对方突兀地撤开，露出一个冰冷的的微笑，为他盖棺定论，“你脸红了。”
“你心跳也很快。所以，你对我有感觉。”
虽然你不承认。
“这就是爱了吗？”他感觉呼吸有点困难，颤抖着发问。
“不，爱情还要有忠诚。虽然这很难，但真正爱一个人就会想一直和他在一起，两个人。”
阿历克斯沉默了很久，菲利普的心像月亮似的一点点坠下去，痛苦像血一样渗出。等天空的边际透出微弱的白，阿历克斯才轻轻摇了摇头，说，抱歉，那我不能爱你。
“为什么，你爱上别人了吗？”菲利普讽刺地问，嘴角浮起察觉不到的一丝冷笑。
是那只麋鹿？教会阿历克斯游泳的鱼人？或者说就是桑德罗？他们的关系或许比他想的要好……
“不，是我不能一直和你在一起。”阿历克斯犹豫了片刻。“因为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菲利普没有问他要去哪里，还有，为什么——无论对方出于什么理由，哪怕单单是种族的游牧习性，都足以说明自己已经在这场爱情的博弈里落败，追问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没有任何意义，倒不如保持一点最后的风度。
所以他只是撩一把阿历克斯被风吹得粘在脸上的头发，微笑，然后欣赏对方很快变得闪躲的眼神。
“你想感受什么是爱吗？”
“可是我说了我不能。”
“那是你的理智，不是感受。”
“……好吧。”
他的理智不战自退，飞快地妥协了。他看着菲利普，那双焦糖色的眼睛里有火星燃烧，不只是愤怒，还有他看不懂的一种东西……可是他来不及想，理智是一堆枯柴，被对方靠近的呼吸引燃。
于是做好被欺骗与伤害的准备，自己走上祭坛，答应对方的求爱。那感觉如同纵身一跃，勇敢的心却没有因恐惧而死，他感觉轻飘飘的，有如失重般的晕眩。
“那就说定了？”菲利普拉一下他的手，动作比语气轻柔太多，手链上草梗锋利的边缘擦过他的胳膊。
后来他终于明白对方是想在他离开前短暂却彻底地占有他的身体。
但对于菲利普来说，那不过是一点可以留作回忆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有些人谈了恋爱就是令人讨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