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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偶然臆想已成应验 聪明如宿宽 ...

  •   “禾铢师傅……”,是门口垂手侍奉的侍女在唤她,“该到您了,您往里请。”

      禾铢回过神来,嘴角的笑意收敛的一丝也无。不过索性她面带纱巾,别人也无从瞧见。

      前方两个侍女挑起朱玉卷帘,左右闪过身去。

      凤首箜篌高大贵重,两童子上前来,替禾铢捧起。

      禾铢解下兔毛夹袄,又一侍女轻轻接过。

      轻移莲步,进入阁中。

      里面一团暖融融的香风扑面打来。

      名贵的香料、佐以美酒之芬芳,混合出奇异的香味。禾铢下意识屏住呼吸,但是片刻后她长长地吐气、呼气,让自己与这里融为一体。

      主座上端坐一圆胖老者,富态怡然,面色光亮,显然保养得宜。一身蟒袍,彰显其昌平侯的身份。

      “禾铢,你上来与诸位相见。”昌平侯朗声道。

      “哈哈哈,今日我可是有贵客登门。这是我们大虞朝今年最最得紧的三位人物,具是我主天助得之的栋梁之材啊!”昌平侯左手侧有三位青年,俱是一表人才的相貌。

      禾铢按着昌平侯的引荐,微微屈膝,飘飘然一个万福,以示对主人贵客的尊敬。眼神却只是看了一眼,就转瞬低垂下来,似乎不好奇这几位的模样。

      昌平侯哈哈一笑,一捻自己的胡须,心中颇有几分自得,这禾铢是他最为得意的几名伶人之一,最是乖觉。

      “禾铢,今日你可要拿出你的好本事来,为几位贵客好好演奏一曲。演奏得好了,我可是有一份重重的赏赐给你!”昌平侯年愈六十,但声如洪钟,吩咐禾铢道。

      “喏,侯爷。诸位请听……”禾铢应到。

      春晖阁内,除了昌平侯外,不只有三位新登科的才俊,还有一些朝堂上围绕在昌平侯一系的其他大小官员,以及侯府上得用的门客人等,林林总总也得有着数十人,在这室内推杯换盏,总是有几分嘈杂。

      禾铢打理好裙上的丝绦,身姿窈窕跪坐于波斯绣毯上,将箜篌竖抱于怀中,两手虚搭弦上,微微阖上明睐的双目,沉浸在自己内心的世界中。只有将这身边的事物全部、全部一个不留的隔绝掉,她才能演奏出箜篌之声。

      乐声起势很低,似乎来自悠远的彼岸,但是忽地,像是冲破了亘古的荒凉,来到众人耳畔。

      是天宫穹宇,是瑶池月树……

      整个殿宇内再无除琴声以外的嘈杂,一切都归于沉静。只剩这女子,只剩这乐声,似乎天上地下只此处有几分颜色。

      一曲毕,禾铢幽幽吐息。

      春晖阁内,似乎停滞了片刻。

      旋即,主位上传来掌声,昌平侯将蒲扇般的大手拍得啪啪作响,而座下的一众人等连忙回过神来,接连鼓掌喝彩。

      “大善,大善!”昌平侯似乎有些微醺了,脸上油亮亮得泛着惬意的红光,“我的好女儿,好,好,好!禾铢配得上三个好字啊!”

      众人听这老侯爷的说辞,面上不敢表露,但是都不由暗撮牙花,你说这老侯爷,固然禾铢小姐的演奏当得上天籁之音,但是怎么成了你昌平侯的好女儿了呢?若是一区区伶人乐手也成了昌平侯的女儿,那府上后宅里真正的金尊玉贵的侯府千金该置之何处呢?

      嗨,咱侯爷如此言表,定是有什么深意呢!坐在下垂手的几个府上门客彼此间互相打了个眼色,接下来必是有一出好戏喽。

      ——

      “濂溪、时修、泽坤,你们三人怎么看,老夫我实在是才疏学浅啊,每每听此乐声,却只能说出一个“好”字来,实在是羞愧的很呐。”昌平侯问询的这三人正是今年新科状元、榜眼、探花。

      这三人是今年四月里殿试被今上选为一甲头三名,天子门生,跨马游街,好不春风得意。待之后的几月里,一些进士开始陆续外省赴任,而这三人因都进了极清贵的翰林院,还留在京师之中。

      眼下里已经是冬日了,这三人虽然还都算得上是官场新人,但毕竟已是完成了从举子到官员身份上的转换,对这当今大虞朝朝堂上的事事也有所知悉了。

      “濂溪,我们的状元郎,你的才华我可是知道的。听说你曾读书时家里贫寒,手脚俱生冻疮也要徒步在山里步行,只为求得圣贤书,更是十三岁就写下了一首诗,以自己求学不坠的经历,鼓励寒门士子学以报国,听说是颇具气势被辽东学子广为传唱啊!”昌平侯提起状元郎的旧事。

      “看来,濂溪你在诗词一道上,可谓是一等一啊,不知我这好女儿的一首箜篌,能否得你评鉴一首呢?”

      图穷匕见,昌平侯语气亲昵,好像是一派富家闲翁的做派,与几位新晋的人才就像是真如对自己后辈子侄一样交谈。

      但是实际上,昌平侯究竟有什么打算,几位心思聪敏的都已经隐隐有所察觉了。

      宿宽,宿濂溪,并未直接答话,反而先自斟自饮了一杯。

      众人冷眼旁观着,看这状元郎如何作答。

      只看他饮罢,很是潇洒不羁地将酒杯往桌上一放,眼神深深地看向怀抱箜篌的这女子。

      他似乎是情志颇高,性得意满,回道:“侯爷您实在是过誉了,府上禾铢小姐之箜篌,宛若凤凰啼叫,芙蓉泣露。区区不才,我正有一首诗有感而发,定要赠与小姐……”

      只听这状元郎的声音仿若是青松翠柏一般,自有年轻人的干净清爽,又颇为沉稳大方。用这样的声音吟诵一首长诗,纵使是那打油诗也显得有格调了起来,更何况这一首诗中引经据典、精练雅致,构思奇绝,正是妙手偶得的一篇人间佳作啊!

      在座众人无不称赞,众人能成为朝廷的臣工很多也是一路科举走到今天的,在辞赋一道上虽然有精通与不甚精通之分,都是被这首诗折服片刻。

      “哈哈哈,今天可是老夫最最开怀的一日啊,不仅是听禾铢之箜篌,更是得濂溪之传世诗篇啊,快快记录下来。”侯爷很是满意。

      而府上门客早有那有心之人将宿宽的诗与今日此情此景记录撰写下来,秉给侯爷。

      “时修、泽坤,你二人也都是少年之才。泽坤你八岁便有蜀中神童之美称,哈哈,你父与我也是曾同朝称臣的,我一见你便知,你颇有你父之才啊,无论是样貌还是才干,无愧于今上点你为探花。”

      陈昭,字泽坤,是今年登科的探花。他微微欠身,众人目光汇集于他,果真姿容昳丽,但又不落女相,实在是俊逸非凡。他双手举起手中的酒杯,遥敬昌平侯,于座位上深作一揖。然后才回答道,“谢侯爷抬爱,我今日得幸能欣赏到此般乐声,亦有一赋想作。”

      “哦?快快给我这贤侄伺候笔墨纸砚。”

      不待昌平侯吩咐,那厢早有侍从用托盘盛好文房四宝,只待取用。

      陈昭刷刷点点,偶有一两处停顿也旋即很快化解,写到最后俨然陶醉其中,嘴角带着笑意,更是衬得本就标致的人样子愈加的不凡。

      昌平侯面前的几案上,左侧是宿宽的诗,右侧是陈昭的赋,他一边看一边摇头慨叹,“少年英雄、少年英雄啊!老朽自愧弗如,你二人真不愧是我大虞朝的擎天博玉柱、架海紫金梁啊!”

      这三个人的故事,似乎少了一个人。榜眼何时修自始至终都正襟危坐,似乎在埋头干饭。

      昌平侯眼神扫过榜眼何时修却不做停留,视之若无物。

      “老夫今日甚是高兴,濂溪、泽坤,我实在是很不舍啊,但是对你二人,我却是无不舍的,我将禾铢、琥月二女送予你二人,如何?”昌平侯此时实在是喝了太多的酒了,被这么多酒浸润下,声音也开始混沌了起来。

      但是,在座众人,从不敢真以为侯爷是醉了,有那谨小慎微的,就鼻观口口观心;有那不嫌事大的,就已经开始向这一状元、一探花报喜了,恭喜二位得此佳人,喟叹侯爷实在是忍痛割爱,今日正是成就一段佳话。

      -

      禾铢真的很爱惜她的箜篌,她从来是用最柔软的棉布绢帕去擦拭她的箜篌,每每不假人手,总是自己抱着箜篌。

      但是此时此刻,她的指甲深深地刻入了箜篌的琴身,留下月牙状的刻痕。她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又像是希望这痛可以让她解脱于此刻。

      但是她终究无能为力,这场宴会上,她似乎是演奏箜篌的主角,但是,实际上她在这出故事里又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

      今日,没有她禾铢、琥月二人,也会有什么春花、秋月二人,从来都不重要……

      居于高处的人在安排她的命运,她这一叶小舟不知又要被推向何方。但是她只能如一尊泥像般,被囚禁在这众人中心的波斯绣毯之上。

      她修练的箜篌技艺,让她赖以为生,但同时也让她成为了一件成色不错的礼物,可以被主人出于不同的心思赠与出去。

      就如同一只雀鸟。

      耳边,好像是有人在感谢,有人在大笑,有人在逢迎……但是她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好像在这一刻失聪了,她终于抬起了一直低垂的眼眸,去寻找,去寻找……

      不是去给她那未来的主人一个含羞带怯的笑脸,而是去寻找——琥月。

      禾铢对那场宴会最后的记忆就是琥月的眼睛,琥月还是一个年轻的孩子,她的眼睛一点也不浑浊,眼瞳亮亮的,似乎看这世间的一切都是皂白分明。

      她也在与禾铢对视。

      两个人似乎也没有最后的道别。

      一顶小轿,禾铢被送到了状元宿宽的府上。

      一顶小轿,琥月被送到了探花陈昭的府上。

      后来……

      后来的故事呢?

      禾铢成为了宿宽的妾室,美名如夫人,作为昌平侯送给这位状元郎的礼物,她似乎,似乎是受到了宠爱?

      琥月?琥月的消息……

      她只知道后来的后来,与陈昭府上的太太夫人们做客时,那府上已经再没人听过“琥月”这个名字了。

      毕竟,那时……权势滔天、挟幼帝而令天下的昌平侯早就被挫骨扬灰了。和他有关的事物都应该自发自觉地被扫进阴沟里,乖觉无声才对。

      而她的夫君——宿宽,正是拥护还政于少年天子的最大支持者,是那时已经真正把控权柄的少年天子身边的最得力的臂膀。

      而她这个被昌平侯,不对,应该说是吴逆认作的义女,竟然还舔颜活在世间,作为堂堂大虞朝宿首辅的妾室,作为宿宽的污点存在,真是不知所谓啊。

      对于那些讥讽与冷遇,禾铢也是肉体凡胎的活人,她不可能被冷峰刮过而不留伤痕。但是真叫她凉入骨髓的正是她的枕边人。

      那些轻与贱,那些恨与欲,真是叫木石冰心的人都会被熬干耗尽呢。

      更何况是禾铢,一个状似冷淡无争,实则敏感多情的人呢……

      毕竟,如果禾铢真的生性冷漠,她便不可能演奏出如此动人的箜篌,正因为她有一颗柔软的内心,她才能体悟世间情感并在箜篌中表达与诉说。

      只是,少女的她就已经将这颗柔软的心藏了起来,没心没肺地做着伶人。

      为什么,为什么,有的人要哄你将一颗真心给他看,然后他再狠狠地攒紧它,将一颗火热而柔软的心,摔在地上!

      与宿宽相识的第十个年头,禾铢已经不会再奏箜篌了,她似乎已经失去了演奏的能力。

      彼时的大虞朝,瑞和年间,正值青壮年的瑞和帝英姿勃发,他再也不是那个被高举于龙椅上的傀儡木偶。大虞在他的治下,海内生平,风调雨顺。

      尽管不知这是否是地方官员哄骗这位施展拳脚的天子,但是确实的是京畿内外已少有街边的饿殍,似乎,大虞朝好像越走越好了呢。

      一个朝代,历经了开国君主的励精图治,到几位承平之君、守成之君的衰弱无为,终于又迎来了一位中兴之主。

      曾经的少年天子、青年良臣,再到如今的青年天子,中年首辅……这真是君圣臣贤一般的和和美美。

      ——

      但是,是的,故事不就是由一个又一个的“但是”起承转合而来的吗?

      【瑞和十九年,隆冬,宿宽一党俱已伏诛。】

      如果真的能看到史书如何记载这瑞和十六年,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

      滚滚人头落地,又有多少母女相伴走入官办勾栏。

      菜市口的血洗也洗不清……

      驶向漠北的囚车一眼望不见头……

      诏狱里还有嘴硬的,正在用自己爹生娘养的肉身去试炼试炼这铁梳子……

      终于,当哪些开胃小菜上过后,这主菜也该登场了。

      宿宽及其家眷被押往刑场。

      薄薄的一身囚服单衣,而这却是那年冬天最寒冷的一天。

      与那日自己身着月白色的镶白色兔毛的夹袄,在昌平侯府上春晖阁外凭栏听雪,等候自己登台献艺的那天一日,何其不同?又何其相似!

      禾铢已经知道自己的结果——不过一刀人头落地。

      但是,她也知道宿宽的结局——腰斩之刑。

      那位瑞和帝,那位少年蛰伏、青年雄武大略的瑞和帝,似乎不愿意给这位陪他历经风雨的老伙计一个痛快的死法。

      禾铢知道那位瑞和帝,也不止只是知道那么简单。

      多少个夜里,有人和宿宽秉烛夜谈,手足相抵,筹划着大虞朝的未来……

      多少年前某个夏夜里,轻罗小扇扑流萤,透过那微微打开一角的窗扉,里面是君臣二人的密谈。禾铢猝不及防地看到了这位少年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是两团炽热的光。如火焰一般炽热。

      与他一路同行时,或许会感到温暖。

      但当某一日,你站在他的对面,直视那双眼睛,你就会被那火焰所吞噬……

      偶然的臆想,今日已成应验。

      聪明如宿宽你,是否想到了今天呢?

      ——

      刽子手痛饮了一大口烈酒,再将酒像水雾一样喷溅在雪白的刀刃上。

      刀很快,很快。

      刹那间,禾铢想起了许多许多的事,但是又都好像什么都没想起来。

      尘归尘,土归土。

      ——

      禾铢,与琥月无法留下传唱千古的乐谱。

      禾铢,与宿宽终成怨偶。

      那年的箜篌声,到底传响到了何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偶然臆想已成应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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