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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6、夫人,放手吧。 ...

  •   三月十五,是碧霞元君香会。
      城郊的娘娘庙自凌晨起便车马不绝,满城女眷,无论官宦平民,纷纷前来,祈求泰山娘娘护佑闺阁女儿平安、子嗣安稳。
      陈夫人也来了。
      卢文薇“失踪”三个多月来,陈夫人也没能出过门。
      当初卢家私下搜寻半月,不见半点踪迹,老太爷便不愿再为这个女儿耗费钱财心力,索性对外呈报,说卢文薇突染急疫,病势凶险,骤然病故。因惧怕疫病传染,家中不设灵堂,不受亲友吊祭,尸身不得入祖坟,草草葬于城郊一处僻静私地。
      官府文书一一办妥,户籍之上,卢文薇已然是亡人。
      对外传言陈夫人痛失爱女,哀恸摧心,缠绵病榻,闭门不见外客。
      其实她就是被软禁起来。
      卢老太爷尽数收走了她手中中馈,日□□问卢文薇真正下落。卢攸安这几个月更是夜夜宿在侍妾院里,大有要再养出几个听话儿女的意思。
      出嫁的大女儿、二女儿也回来劝自己母亲:让小妹回来吧,就算如今户籍已消,但卢家不可能看着她吃苦受罪,定会养着她。总比在外面吃苦受累强。更何况万一被人发现,卢家上下岂不是得丢尽百年世家的脸。
      陈夫人看看自己两个女儿,若非她们撺掇,卢文薇何至于如此。
      但她对她们说不出一句重话——她已经没了一个女儿,不能再没有这俩。
      她几乎每夜都会被噩梦惊醒,梦见女儿在外面受尽折辱,饥寒交迫,苦不堪言。正如谈大娘所说的那样,陈夫人将自己关在了那个无形的牢笼里,夜夜如有钢刀剜心,日日犹如火炭炙烤,煎熬万分。
      三月三女儿节那日,她说想去为三个女儿祈福。卢老太爷不允,说:“想去可以。交出卢文薇的下落。”
      陈夫人是想为卢文薇祈福,可不是想给女儿招惹祸端,便不争辩不去了。
      可到了三月十五前几天,卢老太爷突然让她带着侍妾出外进香,以示卢家如常和睦,主母宽容大度。
      她知道,侍妾应该是有了身孕,竟然松了一口气。
      卢家又将有新的子嗣,大约就没有那么想找到卢文薇了。这样多好,放下执念,大家的日子都舒服很多。
      三月十五这天,陈夫人带了两个丫鬟,侍妾刘氏带了一个贴身丫鬟,各乘了一辆马车去娘娘庙上香。
      陈夫人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突然对刘氏生出了点温情来。刘氏刚进门的时候,陈夫人心里还很是不舒服了一阵。现在,她觉得刘氏挺顺眼。若不是她有孕,今天自己便没有这个机会。
      因此,下车后,她对刘氏说:“你身怀有孕,不便去正殿。道长会让人带你去静室,避开人潮,以免冲撞到你。”
      “是的。夫人。”刘氏微微屈身,恭顺地回答。
      她性情温顺,出身是黎阳刘家,一个小士族家里的庶女。若不是她那同父异母的哥哥想攀附京中世家,她也不会被送入卢家做侍妾,与一个年纪足以做她父亲的男人睡在一张床上。
      陈夫人看着她,心里叹息。
      但也仅此而已。
      庙里庙祝多机灵,京中权贵世家,他心里门清。虽然卢家这些年式微,但每年香火钱也不少,态度自然也是相应地客气。
      今日来的人多,道长得应付接待更贵的贵客,没空见她们。但让一位道士引了刘氏去静室上香。
      陈夫人不想多说话,觉得如今女儿已不再是世家小姐,自己若按百姓的方式祈福上香,应该更显心诚,便对道士说:“你们忙,我就不麻烦你们了。我自去正殿上香即可。晚点,道长有空了,我再寻他祈福。”
      道士行礼唱喏离开,接待下一位贵女夫人去了。
      可惜娘娘庙里今日实在是人太多了。
      正殿前,人挤人人挨人,都抢着点香插蜡,生怕晚了片刻,惹了娘娘不高兴。
      丫鬟挽翠挤了半天,也没能点上香,只能在人群中奋力拼搏。
      陈夫人由另一位丫鬟安珞陪着,站在一旁,合着眼睛,默念着祈福词。偶有认识的别家夫人小姐路过,远远看她站在那里,神色憔悴,消瘦苍老了不少,叹息归叹息,也没去打扰。
      却没想到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位老婆婆,脚步踉跄,站立不稳,手里的香竟然杵到了陈夫人衣袖上,瞬间烫出一个洞。
      “哎呀!夫人!夫人!老身我……这如何是好……我真是眼瞎了……我……这如何是好!”老婆婆一看自己闯了祸,面色煞白,急的语无伦次,伸手就要去拉陈夫人的衣袖,似乎是想看看破洞的情况。
      “放肆!”安珞一个跨步过来,想打开老婆婆的手。
      “罢了。”陈夫人拦住安珞,和蔼地对老婆婆说:“婆婆,不用担忧。今日人多,你也不是故意的。”
      老婆婆还是手忙脚乱,嘴里低声念叨:“那不行的吖……我们家文薇若是知道我闯了这么大祸……”
      陈夫人突然眼神一凛,伸手一把抓住老婆婆的手腕,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骨节都泛青了,低声问:“谁?你们家谁?!”
      “夫人……”老婆婆显然这次才是真被吓到了,用手指去掰她手,哪里掰得动,“夫人……”
      安珞没听见两人说话,但见自家夫人一改平日模样,也不管什么原因,赶紧上前要抓住老婆婆,一边伸手打算叫守在不远处的仆役过来。
      “别叫人。”陈夫人赶紧制止安珞。
      安珞虽不明白,但也放下手,站在一旁,以防老婆婆遁走。
      幸亏三个人动作不大,旁边人忙着上香,也没心思看热闹。
      “你是谁?”陈夫人铁青着脸,咬牙问道。
      “老身不懂夫人在说什么。我女儿在谈记绣坊做工,手艺好,定能将您这件衣衫修复如初。”老婆婆疼得皱起眉头,话里话外还当陈夫人是要她赔衣裳。
      陈夫人的手颤抖起来,眼见着泪水就要夺眶而出:“她在哪里做工?”
      “夫人,我女儿当真手艺好。但您先放手好吗?”老婆婆几乎是哀求了。
      陈夫人这才意识到,她赶紧松开手,声音微颤:“你随我来。”
      老婆婆揉着手腕,苦着脸:“夫人,您这是……”
      陈夫人不理她,扭头就走。
      “我们夫人叫你去,你便去!”安珞机灵,一把捉住老婆婆,像是搀扶她似的,跟着陈夫人往偏殿背后走去。
      正殿人多,偏殿却远离喧哗,只有远处一位道士拿着扫帚,正在慢慢扫地。
      “我女儿在哪儿?她还好吗?”陈夫人见四周再无旁人,突然转身,颤声问。一颗眼泪随着她的转身,跌落,落到地面,激起一小圈淡淡的尘烟。
      老婆婆却看着安珞:“小丫头,你放开。”
      “放开她。你去旁边守着。”陈夫人也不管脸上的泪水,吩咐安珞。
      安珞松开了手,却警惕地看着那老婆婆,不肯走。陈夫人轻抚了一下她胳膊,说:“你去守着,别让人来。”
      安珞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远远走开。
      见安珞走开,老婆婆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夫人。”
      陈夫人手指抖得太过厉害,连掏出信纸似乎都不能。
      老婆婆叹了一口气,从她手里抽过信来,帮她拿出里面的信纸,又递给陈夫人。她动作无礼,陈夫人却完全没有留意。
      展开信纸,看见女儿的字迹,陈夫人突然腿一软。若不是老婆婆伸手扶住,她就得跌倒在地上。
      她先是一目十行,然后又仔仔细细一行一行,然后又一字一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泪水涟涟,脸色比那纸张还要白上几分。
      “夫人,请你看完后,把信还给我。”老婆婆说。
      “为什么?!”陈夫人目光依然落在信纸上,贪恋着女儿的一笔一划,那上面隐隐约约的几滴淡淡的水渍,手指更紧地捏住信纸,深怕被人抢走似的。
      “夫人。她本不应与你通信。但谈掌柜念你为了女儿,甘愿身处无间,应让你知她安全。才有这封信。”老婆婆伸出手,想从她手里抽回信纸。
      陈夫人不放,颤抖着手,却紧紧抓住信纸,婆娑泪眼,看着老婆婆:“就一封信,不能留吗?”
      “不能。这不是夫人一个人的事。”
      “我保证!我发誓!我绝不会给人看到!”陈夫人急切地说。
      “不能。”老婆婆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请夫人还给我。”
      陈夫人道理是懂,但依旧抓着信纸,目光哀求。
      老婆婆无奈,索性将火折子凑近,点燃了信纸。
      陈夫人垂下眼眸,看着女儿的字迹被火焰一点一点吞噬,眼泪大颗落下,竟像是一点也不觉得烫似的。
      “夫人,放手吧。”老婆婆道,“烫了手,回去不好交代。”
      陈夫人手指一直向后退,退到信纸最边角空白处,她仍不肯放开。直到火焰卷到了手指处,她再也握不住了,才放了手。一阵风,卷走了纸灰,像几只黑色蝴蝶、随风飞舞。
      她呆呆地看着蝴蝶,问:“我能给她回封信吗?”
      “不能。”老婆婆面无表情,道,“你衣袖上的洞,随便哪家绣坊都能修补。老身告辞了。”
      “婆婆稍等!”陈夫人情急,“我能给她再送些首饰金银吗?”
      老婆婆顿住脚步,不回头,只轻声说:“不能。”
      然后她快步离开了。不知何时,远处扫地的道士也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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