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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5、这柳知韧少年心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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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铮将另外一名被举报的南梁考生也带回了刑部大牢。
这一位,魏子涵,听说有人举报他参与舞弊案,连夜打包行李,确实也是跑出城了的。但终究是体力不够,又被兵马司的人逮了回来,交给刑部。
魏子涵予柳知韧不一样。
柳知韧是正儿八经寒门学子,魏子涵是南梁西部士族子弟。但两个人性情相投,对南梁多年积弊看不顺眼。在客栈偶遇后,两人多次讨论过如何解决南梁乱相。
所以写策论时,自然地将讨论过的观点都写了进去,形成了观点近似,角度不同的两篇文章。
两个莽撞青年写就写了吧,还在客栈与其他学子一同探讨。探讨完了,都进了刑部大牢。
差役来带人时,柳知韧坚信自己无辜,没跑;魏子涵也坚信自己无辜,跑了。
“刑部尚书素有酷吏之名,刑部大牢暗无天日,任何人进去都要脱层皮。安个罪名能有多难?”魏子涵劝柳知韧,说,“先跑,找找路子,或许能有机会。”
“无罪就是无罪。便是经千锤百炼,亦是一身清白。我不信大雍已腐败至此,从瞻化县衙到中枢一般黑?”柳知韧就是倔强。
所以魏子涵被带进牢里,路过柳知韧的监房时,还快速对了个眼神。
“你看着也没挨什么打?”
“你怎么还是进来了?”
这两个满腔抱负的考生心里清楚,未来如何不知道,反正今年的科举之路是断了。原本用来忐忑不安等待放榜的日子,全都消耗在昏暗的大牢里忐忑不安与愤懑地接受一次又一次的问询。
过了几日,柳知韧的监房门又被打开。狱卒又一次带他去了勘问房。
看官服,里面等他的不是主事,不是郎中,而是他见过的侍郎,与没见过的尚书。
柳知韧对这里已经非常熟悉了,躬身拱手,鼻子里却哼了一声,坐在他的椅子上。
厉铮皱了皱眉,看了眼叶重。但幸好他家大人面色如常,就跟没听见似的。
“柳知韧?”叶重温和地问。
“是的。大人。”柳知韧冷淡地答。
“柳知韧,这是刑部叶尚书!”厉铮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他。
“我知道。”柳知韧道,“叶大人声名赫赫,岂能不知?”
“你有什么冤屈,可以讲。”厉铮只能明示了。
“冤屈?我从南梁启程,走了三个多月,方到京城。我参加了三次会试,竭尽所学,望能受到朝廷赏识,圣上青睐,入仕为官,为君效命,为民谋利。却没想到一纸诬状,我就进了这牢里,反复为我没做过的事辩解。”柳知韧越说越激愤,“冤屈?呵!我何来冤屈!”
听他一番话,今日来充书吏职责的主事周楷都在喉咙口叹了一口气。
叶重一直看着他,等他说完,才微微侧头对厉铮道:“既然他没有冤屈。那让他回去,你把另外那个,魏子涵带来。”
柳知韧一听这话,愣住了,只能去看厉铮。
厉铮也无奈,只能答道:“是。大人。”
柳知韧也是倔,也不想说服个软,好好说话,竟然就真的跟着狱卒走了。
“大人,这柳知韧少年心性……”厉铮想挽回几句。
“我知道。”叶重打断了他,“怕是和你当年脾气有点相似?”
厉铮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只是比他运气好点。”
两人说了几句,狱卒带着魏子涵进来了。
魏子涵原本苦着脸,一见面前竟然是二品、三品重臣,虽说不知道是谁,但也赶紧恭恭敬敬躬身行礼:“魏子涵见过两位大人。”
“坐。”叶重指着对面椅子。
“谢大人!”魏子涵缓步走了过去,虚坐在椅子上。
“不必拘礼。”叶重道。
周楷对魏子涵说:“魏子涵,这位是刑部尚书叶大人,这位是刑部左侍郎厉大人。”
魏子涵连忙起身,又要行礼。
“别行了。坐下吧。”厉铮道。
“是。”魏子涵这才又坐下,“两位大人今日见子涵,是案子有结论了吗?”
“你且先说说,为何兵马司是在城外逮到你的?”叶重问道。
“我害怕。”魏子涵礼数周全,人很诚实,“想着先跑了再说。”
“做贼心虚。”叶重道。
“没有啊!请大人明鉴!我没坐过牢,又怕疼,怕进来先上刑。万一我吃不住,胡乱招供,岂不是坐实冤屈,连辩白的机会都没了吗?”魏子涵诚恳地说,“所以我想,先跑了再说。”
厉铮听完不知道该什么表情,只能沉着脸。后面周楷大概是有点伤了风,轻轻咳了几声。
“嗯。想得挺好。就是怎么没跑远点呢?”叶重好像很好奇。
“我又疑惑,如果传闻有误,拿的不是我呢?毕竟我什么也没干,老老实实考了,老老实实写了,有多少才学都拿出来了。我若远遁,榜上却有我……岂不是很可惜。”魏子涵道。
“归根结底,你还是不信圣上会明辨是非。”叶重沉下脸来。
“大人!”魏子涵正色,起身拱手,“子涵确实是冤枉的。但子涵也明白,很多时候,实情无法抵达圣听。圣上宽厚威严,无不臣服,但南梁一地多年来依然积弊难返。非是圣上不圣明,乃是有手遮住了圣上的耳目。”
“你觉得我会遮住圣上耳目?”叶重面色愈发沉郁。
“叶大人年少有为,如今又是刑部尚书,经办多起大案重案。子涵只闻听大人严厉,却从未听闻过大人手里有冤案。”魏子涵依然站着,“这样的人,岂会遮住圣上耳目?”
“那你还是跑了。”叶重道。
魏子涵想都没想,坦然道:“大人,子涵年轻没经过事。科考舞弊,不是小事,我确实是吓到了。纯因胆怯,不是心虚,更不是怀疑大人的公正。”
“确实冤枉?”叶重看着魏子涵,“若将来查出你未曾冤枉,你当如何?”
“那便是有人心怀恶意,栽赃陷害。子涵绝不服输,誓死也要为自己鸣不平,喊冤到底!”魏子涵道。
“那便还是不信我。”叶重幽幽地说。
“大人,我……”魏子涵想争辩,却被叶重抬手止住。
“你走吧。”叶重道。
“大人,子涵确实冤枉!”魏子涵那嘴也是很难止住。
叶重看他一眼,不置可否。
狱卒进来。魏子涵也只好拱手行礼,跟着狱卒走了。
叶重理了理衣袖,站起身来,问厉铮:“圣上今日下旨,让在放榜前结案。做得到吗?”
“大人。”厉铮欲言又止。
“想说如今朝里朝外话里话外矛头都指向我,说我泄露南梁专条内情。我却为何要来见他俩?”叶重问道。
“大人此时诸多弹劾,理应避嫌。”厉铮道。
“若这也避那也避,我们刑部便不要干了。”叶重道,“两名士子尚且知道为自己鸣冤,相信没做过定能重获清白之身。我连两个少年都不如了吗?”
厉铮顿时正儿八经汗颜了:“大人说的是!是我狭隘了。”
“放榜前能办完吗?”叶重又问。
“能!目前来看,举报所指皆为风闻,并无实据,亦无证人。”厉铮道。
“那就等大理寺复核,都察院核验吧。”叶重说完,便离开了勘问房。
他刚走出来,一个狱卒便跟了上来:“大人,那位曹延山,已经杖完,养好伤就能转去将作监。他这几天说是想求见大人。我看您来了,就……”
“嗯。”叶重停下脚步,想了想,就缓步往大牢里面走去。
狱卒紧走两步,在前头引路,殷勤地问:“大人,要搬椅子吗?”
“不必。”叶重道。
远远地,他就看见曹延山躺在干草堆上,缩在被子里,背对着牢门。
“曹延山!”狱卒快走过去,叫他。
曹延山没动。
“大人来看你了!”狱卒又说。
曹延山一下子坐起,但屁股疼,身体又歪向一旁。他只能用一只胳膊撑住,没回头,简单地理了理头发。
这才缓缓支撑着转过身,扶着墙勉强站了起来。
“延山见过大人!”曹延山垂着头,似乎想行礼,却站立不稳,额头已隐隐冒出了冷汗。
“你有伤,不必勉强。”叶重温言道,“你想见我?何事?”
“大人请恕延山鲁莽,因即将要转去将作监,想在临行前,同大人道别。”曹延山似乎不敢抬头。
“嗯。一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辛苦自然也是辛苦。曹家依然还是无人来探望过?”叶重问道。
“我母亲背着父亲从浔州来,想探望。但我如今这副模样,不想见她,徒增烦恼。”曹延山道。
“嗯。”叶重点点头,似乎很理解。
“延山一是想同大人道别,亦是想向大人赔罪。因我一时行事糊涂,给大人添了诸多麻烦,延山心中万分愧疚。”曹延山头垂得更深了些。
“你确实糊涂,却又身不由己。没有你,也会有别人。”叶重温和地说,“这些天,好好养伤。往后去了将作监,安分守己,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了。”
“多谢大人!”曹延山语气有些哽咽。
“往后日子艰难,好好保重吧。”叶重说完,转身想走。
却听到身后传来曹延山急切的声音:“大人。”
叶重顿住脚步,回过身来,看着曹延山。
曹延山终于抬起头,手扶着墙,身体佝偻着,头发凌乱,囚衣上沾染着血污与尘土,不复此前那般清秀,但眼神亮晶晶的,分外热忱:“延山,延山……谢过大人!大人保重!”
他声音低了下去,眼睛却依然看着叶重,似乎要将他此刻的样子牢牢映在心里。
“嗯。”叶重道,“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他说完,真的走了。
“是的。”曹延山看着他的黑影,轻声重复他的话,“一年很快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