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3、让人不自觉便屏住气息,不敢惊扰 ...
-
徐广善果然在后厨敦促厨子煮面。
许可彬出了签押房就看见大虎,跟他说了取披风后,又去了后厨,远远就听见徐广善在跟厨子说话:“你多放点肉丝。一碗面里三四根肉丝,算怎么回事?”
“我的爷爷,这叫三四根肉丝?我快半两肉都给你用了!”厨子不服气。
“再加点!”
“不加!”
许可彬从窗口把脑袋探进去:“徐广善,你快点。大人找你呢!”
“哦哦。”徐广善端着面就往外走。
“你也别急。大人知道你在吃面。让你吃完了去。”
许可彬传完话,缩回脑袋就想走。突然又想起什么,把头又探进去:“徐广善你过来,我和你说句话。”
徐广善走到窗前:“什么话?”
“你在火场有什么新发现吗?”许可彬悄声问。
“有。”徐广善也低声说,“账房里发现一处血迹。布庄东侧火巷中,也有一处新鲜血迹。这两处似乎有人打斗过。布庄后门有几处血滴落的痕迹,至巷口消失。应是有人负伤离开。”
“孙望春?”
“可能。但应该还有一人也负伤了。”徐广善道,“我让小猫送去司房了。”
“你也别老叫你徒弟小猫,人家有名字的。”许可彬横了他一眼。
“小猫好听。”徐广善不以为然。
许可彬懒得和他说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你别忘了吃完面去找大人。”
他缩头缩了一半,又探进来:“我刚刚去找大人,他正在看书。那光景,活似陈墨卿笔下的人物小像,清雅又沉静,让人不自觉便屏住气息,不敢惊扰。”
“你说大人?”徐广善似乎不敢相信。
“嗯。”许可彬说,“想不到吧?我当时也恍惚。走了。忙死。”
他说完真的走了。
徐广善吃着面,想象了一下许可彬描述的场景,有点想不出来,索性甩甩头,不想了,飞快吃完面,往签押房去。
刚进天井,却见大虎站在门外冲他摇手。
“大人现在有事。你等下再来。”大虎悄声说。
“哦。”徐广善转身往回走,“正好我让人把复勘记录抄一份。”
屋里,监察御史侯章正坐在下首位置,旁边站着书吏手捧纸笔录问询过程。
“还有什么要问的?”叶重语气不急不缓,搞得侯章心里有点慌。
“就前刑部尚书李从信说,大人你曾在中秋前日,在左侍郎的签押房内与他交谈,胁迫他三日内将乞致仕疏呈交圣上。”
“当日我确与他交谈过。我嘴角受伤,李大人前来关怀,问我因何受伤。后跟我说他有意致仕,三日内就会呈给圣上。还说向圣上举荐了我。仅此而已。”叶重像是陷入回忆之中,偶尔停顿,似乎记忆模糊。
“你当日如何回答他?”
“我起夜受的伤。表示不舍李大人离开,并感谢李大人举荐。”叶重道。
“他有意致仕,却向圣上举荐你。你不觉得奇怪吗?”
“若你们张大人打算致仕,向圣上举荐你们曹大人。他会觉得奇怪吗?”
“这……不一样。”
“是不一样。你们曹大人可能会觉得奇怪,但我没有。侯御史为官也十几年了,难道不知道上官致仕前举荐很寻常?至于到底举荐了谁,只有圣上知晓,最终也是圣上的决意。”叶重此时哪儿有什么清雅沉静,话里话外梆梆硬。
“下官亦明白,只是循例问询,大人切勿要动怒。”侯章欠了欠身,道。
“我动怒了吗?”叶重看他,似乎觉得他的话很好笑。
侯章确实笑了笑,除了有点尴尬之外,并没有退缩:“李从信说,当时的书吏李前顺是帮他誊写咨文、缮写正本之人,在他致仕后没多久就离开刑部不见了。”
“李前顺是在我擢升为尚书之后,提出家中娘子思乡心切,有意辞任回乡。我因他是李大人故人,特意见了他,一度挽留,但后来念他恳切,并未着力挽留。具体时间,你们自己去查。”叶重道。
“他现在何处?”侯章问。
“他当时说归乡。我如何会得知他现在何处?”叶重道,“你们都察院前两年辞任的书吏差役如今都在何处?侯御史你同我讲讲看。”
“我查过,他并未与其妻一同回乡。他岳家也不知他们去向,以为仍在京城。”侯章诚恳地说。
“那你们继续查。”叶重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李从信说,他归乡后,曾几次试图托人代为上疏弹劾你,劾状却无端消失。紧接着,吏部便突然翻出了他此前粉饰履历官员的证据。”
“劾状消失,你得回去你都察院自查。吏部翻出证据,你得去问吏部。”叶重道,“李大人案发时,我在苍陵。六月出发,十月底方回。期间,刑部大小事件皆由左侍郎厉铮代理。李案亦是厉侍郎审理断结。京城与苍陵,加急件往来也需二十天左右,期间我所有信件皆有据可查。”
“下官自会去查。”就像以前每次因弹劾叶重来问询时那样,侯章脑瓜子嗡嗡响。
叶重又说:“六部尚书之职,乃朝中重臣。我若有意上位,胁迫上官致仕、举荐,便能成事?李大人八月致仕后,刑部尚书之职一直空缺。至十一月,因我经办漕运案有功,又经吏部尚书刘大人举荐,圣上方才下旨擢升补缺。这其中与他李大人何干?难不成他以为自己有如此能力,可以一言左右圣上的决断?”
侯章突然叹了一口气,道:“此案诸多地方,下官也尚有疑惑。只是既有劾状,圣上命下官勘核,下官不得不依例问询。”
“我以前认为李大人宅心仁厚,时常在公务中提点于我,使我受益匪浅。如今却不知为何……”叶重也叹了一口气,似乎感情受到了莫大的伤害。
片刻之后,房门开启,侯章走了出来,神色怅然,脚步沉缓,一言不发。都察院吏员捧着一叠笔录跟在他身后。两人径直走过天井,离开了签押房。
徐广善拿着抄好的副本过来,远远见侯章这般模样,也没当回事,只是加快了步子,争取抢在陆懋恭来送今日卷宗之前,把复勘的情况禀报完。
毕竟,这几年,哪次这位御史大人从他们大人这里出来时,脸上不是这个表情呢?
“大人,布庄火场复勘笔录。”徐广善进了屋里,将笔录副本放到书案上。
“你面吃好了?”叶重拿起来,翻开。
“早吃好了。前面来过一趟,见御史大人在,等他走了再来的。”徐广善坐在椅子上,等他们家大人问话。
“复勘有新发现吗?”叶重边看边问。
“有。”徐广善索性又重复了一遍跟许可彬讲过的话,“账房里有一处血迹,因火烧过,无法证实是否人血或陈旧血迹。但按经验来看,应是最近几天出现的。布庄东侧防火巷中,也有一处新鲜血迹,这个很好认。我认为,火灾当夜,这两处有人打斗过,有人受伤。布庄后门有几处血滴落的痕迹,至巷口消失。应是有人负伤后逃离。”
“别的呢?”
“两处起火点,堆了干草。这就很奇怪。布庄里掌柜和伙计身手都不错。怎么会有人堆干草,却无人察觉?”
“嗯。”
“账房里的账本残卷,几乎都是布庄布料及成衣记录。大人,你也知道他们是干啥的。那部分记录没有了。”
“嗯。还有吗?”
“掌柜声称自己与那名失踪的孙望春及另一名伙计一起,在账房抢救账本。这与现场残留的账本、抢救出的账本数量稍有少许出入。这点存疑。”
“嗯。”叶重抓起茶盏准备喝水,才发现杯中没有水,便又重新倒了一杯。
“现场烧毁的布料,有贵重的也有平价的。抢救出来的布料亦是如此。这不太合理。火光四起,按理布庄伙计应首先抢救贵重衣料。普通布庄或在慌乱之下,随手往外搬。但这家布庄生意特殊,不应该如此。”
徐广善停了停,起身走到叶重书案前,伸手翻起一只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才发现无滋无味,“熟水?”
“嗯。你继续。”
“布料存疑。”徐广善说,“最大的疑点还是孙望春。如果是他蓄意纵火,抢救账本、奋力救人与失踪,此人意图前后矛盾重重。”
“你认为纵火者另有其人?”
“是的。大人。我查了布庄四周,或是为了防火,或是为了安全,布庄东西两侧皆建有火巷。寻常火巷约两丈,布庄火巷却三丈左右。火巷上方原本搭着木椽瓦棚,用来遮雨,方便堆放布匹、装卸货。失火前几日,掌柜以年久失修为由,拆了棚架。寻常瓦棚朽坏,大多只修补换瓦,不必尽数拆去。”
“你怀疑纵火者实为掌柜?”
“从目前现场复勘来看,掌柜嫌疑更大。”
“大虎,请宿聿,宿郎中来。”叶重沉吟片刻,略略提高声音,对门外说道。
“是。大人。”大虎应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