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一阕》demise

339、我还有名伙计没出来……

　　夜里，叶重去了萧府。
　　萧绍谦早已入土为安，侍妾们和子女们都去了安全的地方，唯余一身素服的萧夫人守在萧府。
　　“叶大人。”萧夫人款款一礼。
　　“萧夫人求见，是有何事？”叶重在首位落座，缓缓问道。
　　“大人，我想问问先夫是否确实自缢而亡？”萧夫人道。
　　“就这个？”叶重似乎有些失望，“你问我也没用，得问仵作。”
　　“大人心里应该很清楚，我为何这样问。”
　　“萧夫人，萧绍谦暗通北柘废王残部，交结串联卫氏余孽、世家子弟，结党营私、私议储贰，还搜罗民间女子，篡改妓籍，试图操纵君心……数罪并发，你觉得他想不想自缢？”叶重语气温和，但字字戳中萧夫人的心。
　　萧夫人紧抿着嘴唇，面色铁青：“若果真如此，大人为何不以国法处置按律定罪？反而让先夫就这样不清不楚地去了？”
　　“这是圣上的意思。”叶重抬眸看了看萧夫人，“萧绍谦有从龙之功。既然人已故去，圣上宽厚，不追究生前罪责。”
　　“送走我儿的，是不是你？”萧夫人又问。
　　叶重突然笑了笑，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萧夫人，当初萧绍谦高中状元后不久，你便与萧绍谦结亲，虽不同宗，却还是因同姓婚配，你父亲与萧绍谦都饱受弹劾险些入罪？”
　　“是。”萧夫人道。
　　“是你因赏识他才情，坚持非萧绍谦不嫁。”叶重问，“但你与他成婚后，娘家也逐渐与你疏远。”
　　“是。”
　　“现在后悔了吗？”叶重问。
　　萧夫人不语。
　　“当初你看走了眼，这几十年执迷不悟，如今依然糊涂。”叶重站起身来，“萧公子的下落，你想知道，便去报官。”
　　“大人。”萧夫人见他想走，又叫住他。
　　“还有何事？”叶重道。
　　“将来，你若有缘见到我儿，还望你念在先夫自缢的份上，善待于他。”萧夫人缓缓说道。
　　“你教得好，萧公子从未行差踏错。我若见到，有什么理由不善待于他？”叶重看着她，温和地说，“但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与萧绍谦无关。”
　　“多谢大人。”萧夫人深深一礼。
　　叶重不置可否，转身离去。
　　出了萧府，叶重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走了一段，他突然对小虎说：“跟青四说，这几日多留点神。别让萧夫人走得太难看了。”
　　“是。”
　　马车转至桐花胡同隐蔽处，叶重下车，上了玄一驾的马车，才又向前侍郎府行去。
　　“那个师弟，你也没印象？”叶重合着眼睛一边养神，一边似乎漫不经心地说。
　　“爷，我反正在江南时没见过。”玄一道。
　　“嗯。”叶重不再说话了。
　　良久，玄一突然说：“爷，你瞧瞧，那边是不是紬记布庄的方向？”
　　叶重睁开眼，掀起车帷，往外看去。只见远处火光冲天，隐隐似乎有人声喧哗，十分热闹。看方向，竟似乎是紬记布庄所在之处。
　　“让人去瞧瞧。”叶重道。
　　“是。”
　　紬记布庄确实着火了。
　　这火是亥时起的，叶重和玄一看见时，已经烧了一会儿了。
　　布匹绸缎全是易燃物，布庄里似乎未能及时发现，火势起得甚是迅猛。但幸亏夜里风不大，周边邻居发现火光后，从外部救火的同时，呼叫布庄的人。也幸亏巡防营来得及时，半个时辰已控制住了火势，没有过份波及周边商户。
　　明火大概在子时方才渐渐熄灭。
　　布庄任掌柜被熏得脸上红红黑黑的，看着满地狼藉，欲哭无泪。
　　“孙望春呢？谁看见孙望春了？”任掌柜看了看伙计们，突然急切地问道。
　　“任掌柜，望春将我推出来后，便再也没见到他了。”一位伙计满脸黢黑烟灰，但此时眼里有一层雾气，似乎要哭出来似的，“我刚刚进火场又找了下，但里面余烬未灭……”
　　“我去！”任掌柜抬脚就要往火场冲，伙计们七手八脚才将他抱住。
　　“掌柜，你身上有伤，先别急。”一位老伙计劝他，“火场乱，兴许他去了别处。”
　　“兴许你个鬼！”任掌柜呵斥，但也没再往火场冲，僵住了半晌，才又低声问道：“账本全抢出来了吗？”
　　“掌柜放心，那部分已交给顾姑娘和袁风兄弟带走了。”伙计低声答道，眼睛看向火场，“剩下的都是布庄账本。”
　　“公子没走？”任掌柜又问。
　　“属下没瞧见公子。”伙计道。
　　“悄悄找找，莫惊动巡防营和兵马司的人。”
　　“是。”
　　伙计刚走开，兵马司的人便来了：“任掌柜，现在方便留个笔录吗？”
　　“我还有名伙计没出来……”任掌柜手抖着指向火场，神情似乎有些恍惚，嘴里嗫嚅着道。
　　“任掌柜放心，巡防营的人还在里面。我们方才听说，已叮嘱他们搜寻。”来的吏员与布庄熟，日常孝敬也没少收，说话也客客气气的。
　　“好吧。”任掌柜定了定神。
　　“任掌柜请随我来。”吏员将他引至僻静处，掏出簿册和炭笔，借着火把的微光开始问话：“任掌柜，先说大略。亥时起火，最先烟火出自何处？铺里伙计一共多少，事情经过如实讲。近日可有生人频繁在布庄附近出没？”
　　任掌柜回答：“最先烟火出自何处，我真不敢确定。现在想来大概是先在后院库房附近起的。铺里伙计一共八名。我们都在睡觉，有伙计闻到烟火气息，又听到外面街坊喊着火了，方才发现火势，赶紧叫醒我们。”
　　任掌柜说说又叹气，露出懊恼的神情，抹了一把脸，似乎是想让自己平复一下。
　　吏员安慰道：“遇到这种事，谁也没办法。”
　　“是。我见火势起得快，便安排大部分伙计救火及抢救货物。我带着孙望春，就是失踪的那位伙计，去账房抢救账册。但我出来后，没见到他。一名伙计说，孙望春从账房出来了的，但火势迅猛，将他推出来后，再也无人见过孙望春。”任掌柜哽咽道。
　　“兴许是在人群中，暂时没瞧见。”吏员停下笔，抬头看他神情凄楚，温言道。
　　“但愿如此。”
　　“布庄可有过往嫌隙之人？或者最近有没有见到可疑之人在附近徘徊？”吏员又问。
　　“官爷，你也知道我的，我这个人胆子小怕事，哪敢与人结仇怨？”任掌柜定了定神，才继续说道，“说起可疑之人……近日我布庄里，连着两夜发现有人潜入，留下移动店内物品的痕迹。但因库房货物、银两都没遗失，无法报官。我心里疑惑，便安排伙计值夜。今夜第一个发现着火的伙计，本是今夜值夜之人。但他不知为何，竟然睡着了，才导致没能第一时间发现火情。”
　　“你还想得起来别的吗？”吏员记下，听任掌柜没有继续讲，停下笔又问。
　　“我就是在想，今夜难道就是有人故意纵火？”任掌柜垂着眼帘，似乎是在沉思，“布匹易燃，铺子里一直对火烛使用格外小心。”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纵火，还需等现场勘检后才能知晓。”吏员道。
　　“唉，一场火，我这大半辈子心血都没了。”任掌柜眼睛里泛着泪花，“也不知道如何同东家交代……”
　　吏员也叹息：“任掌柜，事已至此，别想太多了，保重身体为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