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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6、我们是菜吗?还一锅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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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远处有内侍快步赶来,显然很急,尽可能地高声但又不到喧哗的程度,喊道:“叶少保,请留步!”
叶重停下脚步,等着内侍。
厉铮对自己家大人拱手:“大人,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便走了。
内侍赶上来,喘了两口气,平复了一下:“叶少保,圣上召见,正在御书房等您。”
“好的。有劳张供奉。”叶重拱手。
“叶少保客气,请随咋家来。”张供奉侧身引路,却在叶重耳旁悄声道,“圣上今日心绪似有些不宁。”
“多谢张供奉提点。”叶重点点头,神色自若。
“刚刚都察院……”张供奉走了一段路,心里急,还是忍不住想说。
“张供奉慎言。”叶重却拦住了他,脚步丝毫没停,嘴里却也轻声道,“别为了我,吃了责罚。”
张供奉闻言,笑了笑:“咋家自是省得。叶少保心中有数便是。”
“多谢张供奉。”叶重也笑了笑。
两人一路再无话。
到了御书房,张供奉先进去通禀,才又出来叫叶重进去。
皇帝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杏花飞舞,似是看得入了神。
叶重稳稳当当行了礼,便安静地站着等。
“春色怡人,人却浮躁起来了。”皇帝突然打破了宁静的气氛。
“陛下所言极是,臣这几日也有些心神不宁。”叶重道。
“心神不宁就对了。”皇帝回身,面色严肃,眼睛里却带着笑意,颇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说吧。最近又得罪谁了?”
叶重叹气:“陛下,臣一向有话直说,得罪的人太多。最近也是在反省,应该并未又得罪谁吧?”
“怎么突然想起来反省了?”皇帝问道。
“臣上月中毒后,一直在反省。若是安分守己,与人友善,应该能活得久点吧。”叶重脸上确实有些懊恼的意思。
“你倒是会想。”皇帝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但朕看你也没收敛,光想了是吗?”
“臣这习惯一时半会也难改。”叶重苦笑。
“你是改不好,就别改了。自己看看吧。”皇帝指着书案上的卷宗。
“又是告臣的?这么多?”叶重一脸惊讶,“以前不都一份一份的吗?”
“除了你,你们刑部上上下下都在里面,没剩几个了。”皇帝走回书案旁,坐下,拿起卷宗,挨个翻看,“左侍郎厉铮、右侍郎陆懋恭,郎中宿聿、陈秉和、方济……还有员外郎、主事,你们刑部被人连锅给朕端上来了。”
叶重静静听着,也不说话,看着十分迷惑的样子。
“你自己看吧。”皇帝把卷宗向前推了推,现在是索性摊开来幸灾乐祸了。
皇帝让看,他还真就看了。
站在书案前,他仔仔细细一份一份地看。皇帝慢慢喝着茶,看他神情,忽而皱眉忽而又笑笑,一会儿思索,一会儿又一脸嫌弃……
皇帝正看得起劲,叶重却已经看完了。
他重新整理好卷宗,才抬起头来,向后退了两步,拱手道:“臣恳请陛下,准允都察院查办。”
“这么有信心?”
“弹劾臣的,臣自是有信心。弹劾刑部诸位属官的,若查实,按律严办;反之,也是洗清冤屈。”叶重道。
“那你先跟朕说说,弹劾你挟人阴私,相为胁制,是怎么回事?”皇帝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神态悠闲地问。
“前刑部尚书李从信李大人?”叶重苦笑了下,又收敛神情,面色严肃,“臣若做过此事,方能同陛下解释。臣未做过,确无从说起。”
“朕记得,当初是他致仕前向朕推荐你。”
“是的,陛下。臣一直感怀在心。李大人致仕离京之时,臣依例安排人手相送。年节时,按尊师礼节,送过些时兴果蔬。”叶重道,“去年从苍陵返京后,便听闻李大人因收受贿赂,为地方官员粉饰履历入罪。还曾感叹过李大人行此事,让刑部也面上无光。”
“那李从信贪腐的蛛丝马迹,在他任尚书之时,你当真毫无耳闻?”皇帝问。
“陛下,我向来只认实证不认心证。若李大人真有贪腐之举,唯实证方可定罪。臣身为下官,查上官之事,甚为不妥。”叶重顿了顿,直视皇帝,“更何况,御史也曾屡次弹劾臣行贪腐之事。”
“朕不曾叫你私自拘审、罗织上司罪名。但若已有疑点,你可以密奏于朕,将听闻上报,而非当做全然不知。”皇帝脸色沉了下来。
叶重犹豫了一下,似乎不是很想说,但还是开口道:“陛下,臣上奏过。陛下没有批复,亦未发还。”
“何时?”
“应是前年夏,臣遵密旨离京赴江南前。”叶重似乎有些记不清具体时间,“臣不愿相信刑部上官竟知法犯法,当时思虑再三,才将此风闻密奏陛下。”
“然后呢?”皇帝依稀记得叶重确实密奏过。但那时叶疏言刚死,朝政一团乱,他见是风闻,自己也没放在心上。此后李从信来请求致仕,他就索性让他赶紧走了。
但这事,他是皇帝他能承认吗?
“然后,臣不就去了江南查漕运案。回京后,虽并未新增更多风闻,但臣始终也是为此事担忧,曾向陛下提及过。陛下当时未置可否。臣便当陛下心中有数,全力追查漕运案了。因此,臣以为是陛下嘱都察院密查,方于去年夏查实入罪。”
皇帝还没开口,叶重又接着说:“不过,臣确有疏忽。臣自进刑部,一直视李大人为师长。从内心也不希望他有任何瑕疵错漏。这确实是臣之罪,恳请陛下恕罪!”
皇帝看着叶重,失笑:“你这嘴!你意思是朕自己没放在心上,朕错了咯?”
“陛下,这让臣如何回答?”叶重似乎很为难。
“那他为何单指控你呢?”皇帝突然又问。
“陛下,臣自问素来无愧于李大人。他如今为何突然指控于我,个中缘由,臣不知。但陛下可让都察院查证时,问问他。”叶重坦然答道。
“那你再说说,贪腐一事。”皇帝兴致盎然。
“陛下,臣确实收了礼。”叶重一本正经地回答。
“你倒是,有话直说,都不掩饰一下了吗?”皇帝笑了起来,又觉得气氛不对,赶紧沉下脸中途换成冷笑。
“一部分在大理寺。一部分臣自己得了。”叶重很认真地解释,“臣缺钱。”
“朕给你俸禄还不够吗?”皇帝这次是真沉下脸来。
“不够。”叶重说,“刑部总领刑律,从上到下经常外派,时有伤病,偶有伤亡。若是去苦寒之地,更是去一个回来半个。兼之,若需打探消息,遇那等贪婪却无罪之辈,多以银钱交换。而诸多类似款项,并无正当名分。所以臣缺钱。”
“人家送礼给你是要办事的。”皇帝不置可否,换了个角度。
“陛下,若臣办了事,今日便没有这几份劾状了。”叶重一脸严肃,“礼我收了。事是不可能给办的。律法尺度不能因礼或人情而退让。”
“那你刑部漫天要价的饭菜,也是你想的招吧?”皇帝一脸无奈。
“臣从不受人邀约私下见面或赴宴。揣着银子想来套近乎,非要上门的,不如敲一笔补贴厨房,改善众人伙食。臣明码实价,也没强买强卖。”叶重那语气甚至还有点委屈。
“朕一向知你小花样层出不穷,却没想到你连几两银子都琢磨。朕还听闻,傅慎之和张景华在你刑部多吃一块糕,你也要叫人上门收钱。”皇帝笑嗔道,“你倒是一视同仁,谁也不放过。”
“陛下,在民间,一两银子足够普通三口之家吃大半年了。”叶重却没笑,慎重其事地说,“也是普通差役一月俸禄。”
皇帝怔了怔,收起笑容,点点头:“朕失言了。”
“臣所有收的礼及去处都有记账造册,亦会交予都察院查勘。”叶重躬身拱手,道,“臣也愿领陛下责罚。”
“所以你不认错,对吗?”皇帝看着他板板直的姿态,沉默不语,良久,才故意沉声道。
“陛下觉得臣错了,臣便是错了,无从辩解。”叶重依然躬身拱手,语气平静。
叶重从御书房出来没多久,他和皇帝谈了一个多时辰这事,刘世安就知道了。
就那么巧,一位吏员进来,正好远远看见叶重从内廷出来。他跟刘世安禀报事情时,顺便也说了这事。
刘世安“嗯”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
此前,内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叫走了叶重。粗略估算,一个多时辰也是有的。
这么长的时间里,皇帝和叶重到底说了什么,无人知晓详情,但事情应该小不了。
一些消息灵通的官员猜测,都察院最近接了一堆劾状,据说弹劾的都是刑部的人,很可能与此有关。
善良一些的官员分外同情张景华。贡院监考刚忙完,舞弊案又起,再加上一堆劾状,这个春天怕是要忙昏头了。应该也没有多少余力来弹劾其他同僚了吧?
“早朝时,我看张大人就是一脸疲惫。”
“该!”
“虽然是,但也不能这么说。”
“那到底谁在动刑部呢?”
“反正不是你我。我俩,没那个资格。”
“也该有人动动那厮了。”
“哼哼。”
“你哼哼啥?”
“先顾好自己吧。别看热闹,回头火烧了身上还不知道。”
叶重笃笃悠悠出了宫,回到刑部,如常与厉铮、陆懋恭在堂上议事。待三人再出来,正打算各回各的签押房时,才发现院子里站了一堆人。
“大人!”众人拱手,却又好像不知道怎么开口。
叶重皱起眉头:“是都很闲吗?”
“大人,都察院要来查我们吗?”许可彬被人一把推出来,索性就问了。
“对。要查你。”叶重淡淡地说。
“就我一个?”许可彬松了口气。
“你希望几个?”
“听说是一锅端……”许可彬确实是十分地无所顾虑。
“我们是菜吗?还一锅端。”叶重显然很无语,“做事去!又不是第一天被弹劾,之前也没见你们怕过。”
“大人,我们没怕!我们担心大人……”许可彬脸上出现了少有的忧虑神色。
“你们大人每天都被弹劾,你们不也多一句都没有。走吧走吧,这几天都打起精神来,手上的事细致点。”叶重挥挥手,自己倒是先走了。
刑部众人踌躇了一会儿,也没走。
厉铮索性现场点人,安排去查科考舞弊案。陆懋恭则点人去清查各库房、刑房、牢房……的可能隐患,省得都察院来挑刺。
没多久,院子里就真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