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一阕》杨七七七

335、毋得广泛株连科举考生

　　春闱出事了。
　　有人匿名举报，考场漏题，两名来自南梁的考生策论一场作弊。
　　眼看着批卷正在进行，殿试即将开始，都察院张景华便把这事当急件办了，当天就密奏皇帝。
　　皇帝是个风雅的人，但最近两年春闱都没出什么让他惊艳的诗赋，论、策也是工整稳当却乏味。
　　皇帝去年就曾感叹：“无非是碌碌聊相择。”
　　今年难得有几份文采飞扬、气韵舒展的诗赋，却居然冒出来舞弊案，皇帝都有点诧异了：“原以为死水微澜，没想到翻起浪来了？”
　　当日批复：严查。
　　该说不说，今年两位阁老，文渊阁大学士、太傅严复己和文渊阁大学士唐时观心情本就不太爽利。去年严复己亲任主考，硬生生扛住了在贡院的一个多月。唐时观以为今年是他，老早就在家里苦思冥想了许多考题。
　　但皇帝今年却点了吏部左侍郎赵昭清任主考官，明摆着就是对严复己不满意。
　　两位大学士分别见了皇帝，颤颤巍巍进言了几句，意思都是赵昭清太年轻了，恐担不起为皇帝择优录人才的责任。
　　皇帝却客客气气地说：“阁老年纪大了，朕不忍心再让你殚精竭虑，耗损精神了。”
　　两人心里都明白，什么不忍心，“年纪大了”才是重点。
　　回到文渊阁，刘世安也在感慨：“昭清年轻，今年春闱确实让人担忧。”
　　严复己和唐时观难得对他的话深以为然，却也不便开口。
　　这刘世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前叶疏言在，他就以叶疏言马首是瞻，对两位大学士还算客气。叶疏言一死，穆维嵩一辞，他就俨然以隐形首辅的姿态自居。除了对太傅严复己还保留了些表面客气之外，对唐时观经常连客气都懒得客气。
　　这一年多，但凡奏疏到了文渊阁，不论大小，他必要添上自己的一番签注意见，同僚商议反倒成了走过场。但在皇帝面前，又唯唯诺诺。偏偏皇帝还经常不骂他，又不好意思骂严复己，专盯着唐时观指摘。
　　两位大学士脾气再好，修养再高，再克己复礼，也不禁还是有些火气和怨言的。
　　今日，皇帝批复到了文渊阁，这两位才知道出了舞弊案，心情有些复杂：既担心今年天下学子被牵连，又对赵昭清很是不满。
　　“昭清还是太年轻了。”刘世安叹息，“陛下嘱三司严查，那便借此案将科考弊端一并查清。”
　　“科举舞弊案，极易株连整场考生。将有多少人十年青灯苦读，一朝赴京应试，很可能因一桩匿名举报、两人之过，尽数付诸东流。”严复己一脸忧虑。
　　“谕旨中须加上：彻查此案，毋得广泛株连科举考生。”唐时观也说。
　　“两位阁老，圣上只道彻查，加这句岂不是为圣上做主吗？何况你我此时尚且不知同场是否还有其他弊案。”刘世安反对。
　　“我等身为阁臣，理应先圣上所思而思，先圣上所忧而忧，何来为圣上做主一说？”唐时观听着刘世安这话竟然想扣帽子，立刻反驳，“若任由三司彻查，若果无限株连，导致天下文生纷纷上书，岂不是有损圣上声名？”
　　刘世安嘿嘿笑了两声：“我亦是希望一举肃清考场弊案，莫让一些目的不纯心怀侥幸之人混进朝堂，为祸百姓。”
　　严复己端坐在案前，双手撑着捏着桌边，沉着脸，道：“加上去，圣上大智慧，自有明断。”
　　太傅严复己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刘世安只能闭嘴。
　　旁听的中书舍人依三人之意拟好谕旨，呈交皇帝。皇帝批准，发回文渊阁。刘世安也不恼，交给六科誊抄，钞发三司。
　　第二日，散朝，出了大殿，见昔日的学生正好独自一人走着，严复己忍不住，叫住了他：“叶少保，请留步。”
　　叶重顿住脚步，赶紧回身，恭恭敬敬一礼：“严太傅！”
　　“少保不必多礼。”
　　严复己心里一直不喜欢叶重，聪明是有的，但文人该有的气度气节风骨，在他身上是一点没有，跟他那个义父差不多，本质上无礼且无度。近年来，又有酷吏名声，他恨不得自己从未有过这个学生，索性也很少和叶重讲话。这时候见他如此恭敬，自己反倒有些不自然了。
　　“太傅是我授业恩师，礼再多也是应该的。”叶重温和而恭顺。
　　“老夫只是想提醒一下少保，昨日科考弊案的谕旨已到刑部。”
　　“是的，太傅。”
　　“希望你能谨遵圣意，据实办案。”
　　“学生自当如此。”
　　“近日可曾读过些什么书？”严复己点点头，又摆出了老师的身份。
　　“学生最近正在研习古曲《雅兰》。”
　　严复己皱起了眉头，心想，你那一手琴艺，别糟蹋了好东西，但还是微微点头：“乐者，正心以修身，观一己之志，亦可察世风之厚薄。《雅兰》残卷，音律冲淡守正。得闲暇揣摩，亦是修身养性的一桩好事。”
　　“是的。太傅。”叶重恭恭敬敬地说。
　　“去吧。你忙。老夫也不耽误少保了。”严复己不想继续和他谈音律。这个叶少保，脑子好，能听得懂也会赏，但他自己制造的噪音，如今只是想一想，严复己就脑袋嗡嗡响。
　　“是的。学生告退。”叶重又微微躬身，恭恭敬敬行个礼，看严复己走了，才直起身。
　　他研究个鬼《雅兰》！只是纪垚找了张琴边看曲谱边摸索着拨弄琴弦时，他坐在旁边喝药。仅此而已。
　　纪青青当年就说他还不如叶喜，悟性极好，却完全坐不住，有这时间去多练练功，多看两本书也好。
　　他也深以为然：“反正有厉害的人，我会听就行了。”
　　纪青青无语，但叶疏言很是赞同。
　　厉铮见严复己走远了，才赶上来。他心里也有些怵这位老太傅。
　　他皱着眉头，悄声说：“大人，都察院派了监察御史苏玉岚。”
　　“他们派谁，我们都一样查案。”叶重缓步向宫门走去，“厉侍郎，这个案子是你的，记住圣上的意思，彻查此案，毋得广泛株连。”
　　“是，大人。”厉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