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一阕》demise

212、我也是担心大人介意

　　戈崇垣此时不得不承认，自己可能在京城待太久了，对于现在都往野路子上狂奔的人实在是有点拿不准。
　　他思来想去，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拉不下脸去找叶重请教，便乘小轿去了总督府。
　　“戈大人怎么突然深夜前来？是有要事？”牟松年好像是真被吓到了，赶紧出府迎接。
　　牟松年在吏部时，负责审核几方边关官员的考评，当时戈崇垣还是郎中。牟松年重实务看成效；戈崇垣重礼制，扣细节。两人吵过无数次，要说私仇旧怨是没有的，但心结多多少少都会有点。
　　戈崇垣拉下来来找他，也是确实内心很纠结了。
　　“牟总督，着实是叨扰了。”看见牟松年那张脸，戈崇垣突然想回驿馆去。
　　“大人为通商互市的章程细则而来？”牟松年引戈崇垣一路到了内堂。
　　戈崇垣有些不适应，在门口踌躇了一下。他一生坦荡，不结党不密谈。在他看来，这有些不合朝堂规矩，失礼了。
　　他自己也不想想，深夜以私人身份来到总督府，还一门心思守规矩，是不是本身就有些越矩了呢？
　　戈崇垣确实是有些上头了。
　　“牟总督，此处是否不太适合？”戈崇垣忍不住开口说道。
　　“是吧？”牟松年似乎没有反应过来，“温朔倒是在总督府内建有密室。但他不久前被李承武等八名副将斩杀在那里，我也是担心大人介意，所以才引大人来此处。”
　　一阵夜风拂过，寒丝丝阴测测，拽着廊下灯火摇摇晃晃，戈崇垣忍不住打了个冷噤。
　　那温朔还在府内建密室？可不是一般的不合规矩！这苍陵，虽是大雍疆土，但无论是风土还是人情，都透出那么股子野路子的意思来。
　　况且自己以前还弹劾过温朔那么多次。温朔等逆贼甚至还是暴死。
　　这事不能细想，一点也不能细想。
　　“无妨无妨，就此处吧。”戈崇垣赶紧回答，抬脚就进了内堂，就担心牟松年先进去，让他一个人站在外面。
　　牟松年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他还没措辞措好，这位老侍郎就已经进去了。戈崇垣这是怎么了？此前还犹豫，这时候又这么干脆？不就跟北柘翻了回脸吗？怎么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但戈崇垣都已经进去了，他也只好缓步步入：“戈侍郎请坐。”
　　自有府中仆役端上茶来。
　　“我刚到苍陵不久，家眷尚未抵达，这些时日我又一直在各处巡视，府中事务还没来得及安排妥当，仅能奉粗茶招待大人，不周之处还望大人海涵。”牟松年客客气气，就怕戈崇垣挑剔。
　　戈崇垣此时一点也不挑剔，他就想赶紧谈完，赶紧回驿馆。
　　“总督不必多礼。今夜本就是我冒昧登门，何来招待不周一说。”戈崇垣一点也没心情喝茶，“实不相瞒，互市草案一事，我心中有些困惑，故而深夜前来叨扰。”
　　牟松年倒是自己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才放下：“大人请讲。”
　　“如今北柘使团态度轻慢，试图用条款细节将商谈节奏掌控在他藩国之手。”戈崇垣倒是很诚恳，“不知总督对此是否有良策？”
　　牟松年直视戈崇垣，顷刻，方才开口：“戈侍郎，恕我直言。北柘与我大雍总体目标是一致的。礼制、藩属名份绝不能逾越。但北柘也不会因此，放弃为自己争取更多利益。”
　　戈崇垣轻轻点头：“总督但讲无妨。”
　　“章程我也都看过，想必大人也已发现北柘的核心诉求到底是什么。”
　　“边境线？”
　　“非也。边境线的反复纠缠只是北柘的幌子，这并非一份通商章程可以撼动的。他们是希望以此来模糊重点，短期作为盐粮铁器等关键物资的税率、配额限制，长期则是双方兵力配置、管辖权限等的筹码。户部吴翰，兵部沈北望与北柘打过数次交道，应对此非常清楚。”
　　戈崇垣恍然。
　　“大人此时感觉商谈节奏被对方掌控，皆是因为一切都是在对方提出的草案上进行修改。”牟松年略略停顿，“大人可直接将商谈拉回我方的草案上进行。”
　　“如若贸然全盘弃置对方草案，北柘使团定会借此发难。”戈崇垣此时非常坦率，“且朝廷所拟定的底稿，侧重礼制名分，对盐粮铁器配额、边境实操的部分写得简略。”
　　“大人，并非弃置，而是双方对照互补。礼制名分本就是原则问题，也是我大雍上国应有的态度。先谈礼制，并非不谈实操，而是先跳出对方的节奏，将商谈进程掌握在我方手中。”牟松年十分有耐心地解释。
　　此时戈崇垣内心略略泛起一点涟漪：此前自己内心对叶重牟松年态度有所指摘，但如今来看，反而是自己态度倨傲了些，没用好吴翰与沈北望两人。
　　“总督一语惊醒梦中人。”戈崇垣缓缓地说，“圣谕之中，本便命总督一同参预此次会商。往后闭门研议条款，但凡关乎边地实操，我便遣人来请总督到场参详，也好借重总督熟稔北疆的见识。”
　　牟松年沉吟片刻，也很爽快：“大人说得是。朝命既令我参预，地方利弊，我自当据实陈明，供侍郎权衡取舍。侍郎若有传召，我自会前来。”
　　戈崇垣心情复杂地走了。
　　这一趟苍陵之行，可算是给他五十多年的人生刷新了经验值。这帮人，一个个心眼太多了，完全不按朝堂规则办事，却又让人难以指摘。